(一)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唐·王之渙《涼州詞》
西元六百一十五年,突厥精兵引兵入侵,隋帝楊廣抱幼子楊杲,慟哭於雁門郡。雁門四十一城被攻破三十九城,中原危急。一向不聽勸的楊廣只得聽從蘇威的勸說,宣告不再侵犯高麗,並懸重賞詔令天下勇士來援。突厥見來勢洶洶,解圍出塞。
然而,隋煬帝又一次失信於天下,成了獨夫民賊。自風雲盟解散,江湖各大組織紛紛招兵買馬,群雄並起,幾十路好漢各自挑起義旗,霸佔一方。
雁門一戰中,十六歲的李世民慨然應徵,以他過人的膽識,嫻熟的兵法,為自己爭下了赫赫聲威。
西元六百一十七年,李淵從李世民計,起兵攻長安,使長子李建軍統帥左軍,次子李世民統帥右軍。三子李元吉留守太原。李淵自稱大將軍,率左右二軍自河東郡城渡河至朝邑。隨後,又令李建成據永豐倉,守潼關防東方兵馬入關;李世民右軍經略渭北一路招集二十餘萬人馬,一舉攻入長安。
西元六百一十八年,隋煬帝在江都死在宇文化及手下,李淵廢隋恭帝自立為皇帝,國號為唐。
這就是歷史上光芒奪目的天朝上國,大唐。
十八歲的李世民表現出了極高的政治與軍事天賦,在大哥和三弟一個留守一個駐紮的
情況下,獨擋一面,勢如破竹不廢吹灰之力取了中原關山。
這離他的「十年之約」期滿,還剩兩年。
面對著秦皇漢武的功績,這個文質彬彬的少年會極淡的一笑,而眼底下卻發射出熾熱和攫取的光輝。每個人都已認定,他才是大唐帝國的唯一合適的接班人,但他還有一個哥哥,
東宮太子李建成。
看著他還不夠寬厚的肩膀,李靖常常會想起年輕時的自己,二十年前的他也是象這樣的
文武雙全,帶著一肚子的謀略天賦和野心,去摘取權力顛峰的王冠吧,只是,這少年比他更
有根基,更有霸氣,更有王者的風範,他註定會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篇章,而自己,無
論怎麼努力,也只能在其中的一頁上寫下衛國公李靖這個名字而已。
而那個人呢?那個草原上的傳奇與復仇的魔鬼,他……又怎麼樣了?
昔日唐高宗起兵太原,準備取關中,先向突厥稱臣極盡臣子之禮,使突厥大軍不致興兵南下。
短短一年,唐已立國平天下,咄苾這才意識到那個弱冠少年的力量與心機,但席捲中土的最好時機已經失去。
西元六一九年,始畢可汗卒。弟蘇察即立處羅可汗,旋暴斃……在蘇察不明不白的死後不久,咄苾終於眾望所歸的成為突厥的可汗,即頡利可汗。
訊息很快傳來,咄苾上位不久即宣佈立始畢之子什缽苾為突利可汗,使之節制東方諸部。而自己的兒子疊羅施王子卻僅僅委與部分兵權。
聽到咄苾登基的訊息,李靖的心驟然顫抖了一下。
「是個極強的對手。」似乎看穿了他的擔憂,李世民微笑:「李將軍。」
「是的。」李靖回答,早在五年前,這個青年人就不再喊他「李叔父」了,似乎已經順理成章的從父皇那裡接手了他。
「李靖——」李世民的目光顯然另有別意:「這天下只有你是他的剋星,我知道,你也知道,我們再合作一次,無論如何,都要剷除他。」
李靖當然知道李世民口中的「他」是誰,他別無選擇,只長嘆了一聲。
三年後,頡利可汗牛刀小試,引數十萬大軍直入中原,一路抵達晉州,一路破大震關,勢如破竹,朝野震驚。唐遣使鄭元壽求和,獻金帛無數,行屬臣之禮,咄苾見時機未到,遂退回塞北。
這一次的狼煙,燒得中原漢人聞風喪膽,咄苾王的戰馬在大唐的版圖上肆意踏過,劃下了一個血的箭頭。
六百二十六年,唐高祖武德九年丙戌。
長安城裡似乎多了幾分春意。
大都督府的花園裡,幾枝垂柳剛剛吐出嫩黃的芽兒。
「小姐,小姐……」一個丫環急匆匆提著裙角跑著,喊道:「快回來,後花園有客人,老爺吩咐過誰也不許進去……」
前面傳來一陣風鈴般的笑聲,只看見假山上黃衫一閃,一條人影已滑入花園。
那是個二八芳齡的女孩子,穿著件鵝黃底灑白梅的寬邊窄袖褃肩襖,配一條同色長裙。也許是小襖的狐皮絨邊太白太寬,顯得那個女孩子極是嬌小清秀,象一隻剛鑽出殼來的小絨雀兒。
「呀,真的有客人。」一雙秋水般的眼睛滴溜溜一轉,那女孩子吃了一驚。父親是從來不在後花園見客的,不知今天為誰破了例。
坐在李靖對面的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一眼看上去,就好像一塊藍田美玉雕出來的一樣,不那麼刺眼,卻溫文爾雅,深的望不見底。他懶懶地靠在竹椅上,但偏偏沒有人會覺得他身上有一個地方是鬆懈的。
「依依」,李靖臉上沒有責怪之色:「你怎麼這般冒失。還不快給二殿下見禮?」
「二殿下?」那個被喊做「依依」的少女大叫起來:「你就是李——」
她似乎自覺失言,一下捂住了嘴巴,忙馬馬虎虎行了一禮。一雙眼睛卻清亮亮,水靈靈地轉來轉去,打量這個在閨中聽過他無數故事的龍子。
「李小姐,不必客氣。」李世民似乎也被這天真可愛的少女逗樂了。
「你真的是李世民?」她還是忍不住,脫口問了出來。
「放肆!」李靖臉沉了下來,卻絲毫沒有怒氣。
「不妨事,不妨事!」李世民似乎也有了興致:「怎麼,你認得我?」
「李……那個他還欠我帳呢!」雖被父親呵斥的低下頭,一雙賊眼仍不安分地瞟來瞟
去。
李世民和李靖被逗的大笑起來,李靖忙解釋道:「小女頑劣,殿下見笑了!」
「哪裡,令愛天真可人,一見而忘俗啊!」李世民忙回禮道,又笑吟吟地轉頭:「我,
欠你什麼?」
依依急忙提醒:「郡主啊,你忘了,三年前你主持修那個凌煙閣,說了封我做‘凌煙郡
主’的。」
「是了,是了……」李世民敲了敲腦袋,想起一件往事來。
他的腦海裡立即鑽出一幅很美的畫面:那是凌煙閣剛剛破土不久,才建好了大梁,架起了椽子。那一日他入內檢閱,卻發現一個梳著兩條小辮的小姑娘高高坐在房樑上。那小姑娘一見來人,立即就跳了起來,歡笑著在房梁之間躍來躍去,李世民開始還怕驚著她,後來才發現她簡直象只小燕子一樣,似乎永遠都不會跌到地下來。
追了一身汗,那小姑娘依舊是笑吟吟的,一雙蔥綠色的繡鞋在他們頭頂盪來盪去。
「喂,這裡建成了,有沒有我爹爹啊?」小丫頭沒頭沒腦地問。
「你爹爹是誰?」
「他叫李靖。」她絲毫不懂得避諱,大聲喊出了父親得名字。
「有。有。有。」李世民連忙點頭:「有啊,快下來吧!」
「那……」小姑娘撇撇嘴:「有沒有我啊?我叫李雁青。」
底下的人一起鬨然大笑起來,凌煙閣和麒麟閣一樣,是存放開國功臣畫像的地方,這小姑娘居然一本正經地問有她沒有。李世民見小姑娘被笑得羞惱起來,怕她下不了臺,忙勸哄道:「雁青姑娘,下來!咱們好商量……」
「真的?」小姑娘又來了興致,「不騙人?」
「恩,不騙人!」
雁青聽得這話,撲通就往下跳,也不知她是跳下來的還是失足掉下來的。李世民一愣,生怕摔傷了她不好向李靖交代,忙伸雙手去接。哪知她半定一個轉身,左足在李世民小臂上一點,輕飄飄落在地上,一身輕功,絲毫不帶人間煙火色。
「等你長大了——」李世民俯下身子在她耳邊道:「我就,就封你做凌煙郡主,好不好?」
小姑娘用力點頭。
「不過,現在你要乖乖回家去,郡主可不是猴子,可以跳來跳去的。」
小姑娘又點點頭,剛一轉身,又轉回來:「你是誰呀?你賴帳怎麼辦?
李世民道:「我叫李世民,不信你可以回家打聽一下,我說話一向算數。」
依依,也就是李雁青真是高興壞了,她伸出兩隻雪白粉嫩的小手,向前一攤,急切切地催促:「我十六歲了,已經長得很大了。郡主!郡主拿來!」
李世民有些尷尬,他當時隨口說說哄小孩子玩的,誰知她居然牢牢記在心裡。自己一個王子,哪裡能封什麼郡主?這話若是傳出去,就是謀反的大罪。他看了看雁青,這女孩兒似乎極是聰明,又好象人事不知,李世民也不知怎麼對她才好,他咳了一聲:「雁青啊,每年只有過年的時候才可以封郡主的,這樣,等到明年過年好不好?」
雁青有些失望,但還是點了點頭。
李世民又囑咐道:「還有,千萬不可以對別人說。想做郡主的女兒家成千上萬多著呢,一說就沒你的份了,明白嗎?」
雁青一吐舌頭,「嗯」了一聲,很識相地告退:「那,我走了……爹你們慢慢聊。李,呃,殿下,別忘了!」
也不見她什麼動作,人已掠過假山,忽然回頭道:「哥哥長得好漂亮啊!」
李靖哭笑不得地看著女兒胡鬧了一場,解釋道:「依依這孩子自幼身子特別弱,我和她娘從來不讓她出府一步。唉,真是沒見過世面,半分家教也沒有,惹得殿下見笑了。」
李世民這才想起,她那張盈盈笑面,那雙柔荑般的小手,實在太瘦弱了,也太蒼白了。他勸慰道:「難為她一身好功夫……」
「這孩子」,李靖搖著頭:「說到武功倒是天賦異稟,一教就會,一學就精,我們怕她累著,從來也沒好好教她,看起來還真有些耽誤了。只可惜她氣血不足,看過多少名醫,都說怕是夭折……」
兩個人對望了一眼,神色都有些黯淡。
「哦」,李靖忽然想起了來此處的目的,問道:「殿下究竟有什麼要事和李靖商量?」
李世民眼中回覆了慣有的深意,道:「兩年前,頡利可汗第二次領兵南下,深入到豳州。父皇他、他居然聽從鼠輩的建議,要焚燬長安,杜絕突厥掠奪的念頭。而且,他真的就派人在樊、鄧之地尋找建都之所。大哥他身為太子,不知勸阻,也把咄苾當成天神一般,一心想著避禍……」
「是,當日全靠殿下一力支撐,我大唐才不至於遭此恥辱。」李靖點頭,李淵實在是老了,自從做了皇帝,再也不復往日的雄風。
想起當日的情景,李世民多少有點動氣:「外國入寇,例朝例代都是常事。怕只怕人主安逸忘戰,寇來束手無策。我父兄怯弱,只知道對內疑心。如果任由他們低頭,中國遲早是咄苾口中之食。」
他的目光逼在李靖臉上:「李將軍,你該做個抉擇了!」
說完,李世民伸出手來,在李靖背上拍了一拍,轉身離去。
李靖沒有送客,只是呆呆地立在當地。那個剛才還在女兒說笑的皇子,一下就變成了殺氣騰騰的秦王。李靖當然知道,他說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李淵……李淵象一塊黑色的陰影,久久壓在他心頭。每次看見紅拂對李淵躲閃的樣子,他心中的疑竇就要加深一分。二十年前……自從二十年前起,他心中的一塊自以為堅固的地方便坍塌了,只是他一直在支撐著,不去往那上面想——他一個臣子,想到了只不過自取其辱,又能如何?
但現在一切都不同,天下要易主了。那個真龍天子在迫不及待地迸發自己的光芒,他早已不滿足了,他的劍,直取天子龍庭!李靖知道,沒有任何力量擋得住他,「識時務者為俊傑」,他對自己說。
西元六百二十六年,李世民在玄武門射殺兄長李建成,弟李元吉。李淵被迫退位。李世民登基為帝,史稱唐太宗。
翌年正月,李世民改元貞觀。錄功授李靖為刑部尚書,賜實封四百戶,兼檢校中書令。並宣了一道口諭,封李靖女李雁青為凌煙郡主。
雁青並不關心朝廷的更迭,她只是甜甜的一笑,她知道,那個「哥哥」沒有失信,果然在過年的時候實現了他的諾言。
至於諾言背後的戰鬥和手足相殘,雁青是毫不知情的——即使知情,她也不明白。一雙沒有雜質的眸子依舊滴溜溜地轉,像是嵌在水銀裡的兩顆黑珍珠。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每當她看見「哥哥」站在高臺上,心就有些亂了,竟不由自主的臉紅起來。那些自幼爛熟於心的南朝詩文,似乎此刻才品出一點味道,時常潮水般湧上心頭……
黑石的宮殿,如傳說中妖魔的城堡,幽冷陰暗。
無數青油燈一盞盞點亮開去,宮殿裡閃著慘青的光。
正中的虎皮交椅上,坐著突厥的頡利可汗咄苾。
咄苾的面前也放著一張地圖,一張大唐的地圖,長安被重重的圈了起來。咄苾的手指停在長安以北的一個點上,微微發顫——離長安只有四十里的渭水便橋,竟然成了阻隔他一統天下的天塹。
那日他隔著渭水和李世民會盟,他真實的感覺到一種力,一種無所畏懼的天子之氣,隱隱與他對峙。
好強的對手!自從與虯髯客醉後一別,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如此沉穩、冷銳而犀利的人,那些氣質在這個年輕人身上融匯,成為帝王的風範。
咄苾的目光冷冷掃過手下眾將,他們一個個喜笑顏開,滿是勝利的驕傲。三次入侵中原,全都帶著無數的金銀珠寶滿載而歸,對咄苾來說雖然是失敗,而在他們那裡卻是徹頭徹尾的成功。
「什缽苾!」咄苾喊道。
「叔父!」左手的一個高胖的中年人轉過身來,他正在和身邊人誇耀著戰場上的威風,兩個嘴角上積了些白沫,厚厚的嘴唇還沾著一點吐沫星。他慌忙扭過頭來,等著咄苾示下。
「你好大的膽子!」咄苾壓抑著心頭的憤怒:「我聽說,你和李世民結為兄弟,可有此事?」
突利可汗嚇了一挑,但還是很快鎮定下來:「是!」
滿殿的文武一下全都靜了下來——每個人心裡都想到了兩個字:通敵。
咄苾沒想到他居然有膽子承認,冷哼道:「好風光啊!你和漢人皇帝拜了把子,置我們突厥於何地?」
什缽苾自小就對這位叔父極是畏懼,但此刻卻很不服氣,躬身道:「侄兒並未以私廢公。再說,叔父當年不是也和李靖稱兄道弟的麼?」
「放肆!」用力一拍桌子,咄苾叱道。
「叔父!」不知哪裡來的勇氣,什缽苾抬起頭來:「我大小也是個可汗,雖然只不過是叔父照顧族人的面子封的。叔父,我也有我的想法——咱們停戰吧。漢人和我們風俗不同,就算佔領了他們的土地,大家也不想管理啊。咱們已經拿的夠多了,大家都不想打仗了,就這些金銀,能讓咱們過好日子了……您不能總是為了自己的仇恨老是讓我們去賣命啊,朵爾丹娜畢竟已經死了二十年了!」
「住口!朵爾丹娜也是你叫的!」咄苾隨手摘下皮鞭,沒頭沒腦地抽了過去,什缽苾的臉上頓時多了一道血痕。
一見咄苾發怒,什缽苾不敢再說,低下頭去。
咄苾提著馬鞭,邊抽邊罵:「不成器的東西,一點也不想著居安思危!你這個畜生還沒吃過漢人的苦吧?我告訴你,漢人全是豬狗,我們強大了,他們就稱臣納貢,但他們一旦強大,會把我們啃的骨頭也不剩!漢人人口比我們多了十倍,財力比我們雄厚十倍,這一點點金銀對他們來說算個屁啊?等他們緩過氣來,你以為李世民還會讓我們過好日子?」
「出去!」咄苾怒吼:「全都給我滾!」
什缽苾一點可汗的氣度也沒有,連忙倒退著下去,左右群臣也面如土色,紛紛退下。一直到離開大殿,才議論紛紛。
只有殿角的一個人影,恭敬而毫不畏懼的站著。
「你怎麼不走?」咄苾洩了口氣。在突厥,疊羅施是唯一可以強硬地與他對話的人,或許因為他們本就有著同樣的感情,有著別人所達不到的默契。
「阿爹——」比起什缽苾,疊羅施顯得極是文秀,倒和那個新登基的李世民有幾分相似。他抬頭道:「你這樣失態,會失去民心的。你還記得麼?當年爹孃大婚的時候,大家多麼狂熱的支援你,突厥人由衷的高興和感激!什缽苾說的話其實很有煽動性,大家都希望可以走向富強,不是戰亂。您就沒有發現——現在他們有多怕您?」
「不僅僅是怕我吧!」咄苾自嘲地笑笑:「還恨我,是不是?疊羅施,你也是身經百戰的男人,你說,如果我休戰,李世民會不會動手?」
疊羅施不語了,在渭水橋北與李世民會盟時,他幾乎被李世民的殺氣壓倒,那個溫文爾雅的年輕人,微笑下藏著必殺的決心。「那麼,父親!上次那麼好的機會你為什麼要錯過?我們為什麼要在長安城外四十里退兵?」疊羅施激動了,作為一個軍事將領,他知道,放棄機會通常就等於自殺。
咄苾輕輕摸出一卷白絹,扔給疊羅施。
白絹上是四個大字,勁秀飄逸。
「達達敏爾。」
「達達敏爾,不是那個妹妹的名字麼?」疊羅施驚叫:「不可能,妹妹不是胎死腹中了麼?」
「這是李靖的字跡」,咄苾站了起來,踱了幾步:「達達敏爾這個名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李靖……他怎麼會知道?」
疊羅施已經明白:「難道……李靖救你以前見過阿媽?他的意思是妹妹還活著?」
咄苾似乎是在記憶中搜尋片斷,緩緩道:「境內連年災荒,牲畜死傷無數。我們突厥歷來容易分裂,我若不用強權壓著,恐怕今天的統一早就瓦解了。薛延陀的酋長夷男處心積慮想著謀反,什缽苾又不甘於屈居在我之下……我三十年來也不知道做了多少犧牲才換來今日的突厥,孩子,你明白麼?」
疊羅施連忙點頭:「孩兒明白……」
咄苾狠狠將白絹一錯,在手中變成了片片蝴蝶,怒道:「我簡直不敢相信,錯過了一次多好的機會!只是我女兒如果有一線希望活著,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輕舉妄動!我何嘗不知道這幾乎不可能,但有個萬一……你讓我怎麼去見朵爾丹娜?」
疊羅施拈起一片白絹的碎片,傻傻道:「妹妹還活著?我還有個妹妹?」
咄苾似乎沒聽見他在說什麼,自言自語道:「那些柳樹若是沒砍,恐怕有一抱粗了……」
咄苾的擔心是有遠見的,一直到武則天時期,突厥第三次復國,成為一個一統東西、地跨萬里的大帝國,疆域一直達到裡海東岸。那樣的一個強權政治,依然因為內亂而土崩瓦解。所謂禍起於蕭牆之內,恐怕是不變的鐵律吧。
西元六百二十七年,薛延陀、回紇、拔野古等屬部脫離突厥的統治,突利可汗一意孤行,前往鎮壓,一敗塗地。
咄苾大為震怒,當年他即位之時,即使是阿達裡和蘇察的舊部,也早已認定了他是突厥唯一的可汗。但是還是有長老認為疊羅施身份不明,不適合王子的人選。為了平定眾人,穩定軍心,咄苾才破例什缽苾為可汗,並將半壁江山交給他。
但是,什缽苾似乎繼承了其父的遺風,軍事上用兵不善,短於謀略;政治上怯懦自私,淺見薄識。終日只想著爭權奪利,欲與咄苾分庭抗禮,甚至取而代之。
平叛之事,咄苾本已交給疊羅施,什缽苾卻陰森森地加上一句:「想不到我父子兩代人,都只不過可汗的傀儡而已……」咄苾無奈之下,加上此戰勝算極大,索性令他出徵。現如今,悔之莫及。
咄苾本來要將什缽苾斬首示眾,被眾人勸阻,只責打他五十軍棍。而什缽苾貴為可汗,哪裡受得了這般恥辱,索性上表唐室,請求入朝。
這一來,天下大亂。北方諸部共同推舉薛延陀酋長夷男為可汗。但咄苾聲威實在太響,夷男震於他的英名,不敢接受稱號。李世民得聞,趁機下旨冊封夷男為真珠毗伽可汗,夷男下定決心,遣使入貢,為唐屬國。
自此,回紇、拔野古、阿跌、同羅、僕骨、霫等部擁立薛延陀,自立為漠北大國。
六百二十九,突利可汗入朝。
李世民大喜,他見與突厥決戰時機已成熟。下令分兵六路,李靖、李勣、柴紹、李道宗、衛孝節、薛萬徹等六員大將各率一路,統一受李靖排程指揮。
至此,戰爭一觸即發。
(二)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
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唐·李白《長相思》
貞觀九年。春。
年輕的唐皇伏在御花園的石桌上,面前是一張詳盡的突厥地圖。
「這個咄苾,真是個厲害的人物啊!」李世民的硃筆在地圖上找不到一處缺口,讚歎道。
「哈哈!原來陛下也有佩服的人物啊!」一個清脆的聲音猝不及防地闖入他耳朵裡。
「什麼人?」李世民隨手將硃筆當作袖箭甩了出去,硃筆上居然帶著隱隱的風雷聲。
「啄」的一聲輕響,硃筆已經飛回,筆身上釘著一枝七寸長的短劍,晶瑩如玉,青光流轉。那硃筆才多粗?短劍竟分毫不差地插在筆管上,這一手準頭也當真難得。
衛兵們一下全圍了上來,大喊著「抓刺客」,將皇上護在中心。圍牆上,一名黑衣蒙面的少女輕飄飄落下,手中握著一枝垂柳,顯然是從御花園裡剛剛摘下。
隨著少女的身形,那枝垂柳幻起一圈長長的碧影,如春風拂過,侍衛們手中的刀劍紛紛被卷下。看著她如此放肆,李世民面帶不悅,沉聲道:「凌煙郡主,你如此驚駕,意欲何為啊?」
那少女被喝破身份,也不尷尬,連忙跪倒在地,口稱萬歲:「臣女雁青拜見皇上。」
李世民揮揮手,那些不知所措的侍衛們才赧顏退下。他轉過頭,似乎不知怎麼發落這個女孩,沒好氣地問:「起來說話,你來這裡做什麼?」
「陛下恕罪!」雁青除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張年輕美麗而滿帶生命力的面孔,她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道:「皇上,雁青實在很想跟隨父親上陣殺敵,報效國家,所以出此下策,求萬歲破格恩准。」
「胡鬧!」李世民被她這種異想天開的做法氣的不輕:「你一個姑娘家上什麼戰場?」
「萬歲——」雁青急道:「雁青自小聽說過花木蘭替父從軍的故事,女子怎麼就不能殺敵?我雖然頑劣,也知道國家興亡是大過天的事情。雁青既然學了些功夫,就要為大唐效力,驅除胡虜!」
她這番話很有些感動了李世民,他上前一步,扶起她來。
雁青的目光裡有了些猶豫,她鼓起勇氣道:「而且,大夫說……我是活不過二十歲的。陛下,我不想就這麼來一次人世就走,你讓我去吧。雁過留聲,也讓我留下點紀念,好麼?」
李世民無語,這個純潔的象清晨露水一樣的女孩子,是經過了怎樣的考慮,才決定以這樣一種壯烈的形式結束自己的生命?他半生中從沒有見過她這樣的人物,從七年前的第一次見面,這女孩兒就無憂無慮甚至有些放肆的大笑,那種大笑對他的刺激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常常在他面臨最複雜的情形和最陰險的陷阱時肆無忌憚的響起……
「陛下!」雁青又一次跪倒:「雁青得蒙聖恩,加封為凌煙郡主,無論如何你要讓我對得起這個封號啊!」
這女孩子確實長大了,多了些堅毅,也多了些勇氣。
李世民伸手去扶她,感覺到她在手中一顫,卻是堅定的不肯起來。李世民最後一次勸道:「你要為國立功,不一定要親自去戰場的……」
雁青低著頭:「我很小的時候就讀到過那些轟轟烈烈的戰鬥,就對大青山有了無盡的嚮往……其實,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在召喚我,只覺得一想到草原就熱血沸騰,不去那裡看看,雁青死不瞑目!」
「好!」李世民終於讓步:「不愧是將門虎女啊!你去告訴李靖,就說是我讓你從軍,但是記住不許稱郡主,這於禮不合。」
雁青大喜,點頭。
李世民又從腰帶上解下一塊玉佩,遞給雁青,笑道:「這個給你,不勒石燕然,不許回來!」
雁青雙手接過玉佩,只見正面刻著「世民」二字,反面是兩行小篆:天佑麟兒,百厄俱闢。
這居然是李世民的長命佩玉,雁青感激萬分,捧著玉佩,畢恭畢敬地謝恩。
「起來吧!」李世民看著她:「朕,等你立功回長安……」
雁青長身而起,向外走去。
那一刻,李世民忽然腦子閃電般掠過什麼,叫道:「雁青,你多大了?」
「丙午年四月生的……我已經二十歲了!」雁青的聲音帶著哭腔,轉身衝出了御花園。
「丙午年四月……」李世民的臉色變了,他的瞳孔忽然緊縮——丙午年四月,李靖殺向燕雲於賀蘭山下,這才是當時唐軍得以平定天下的真正轉機。
「咄苾,向燕雲……難得這個雁青是?」李世民想要喊住她,渭水橋上納幣求和的屈辱一幕又歷歷浮現在眼前。
終於,他看著雁青的背影消失在遠方,他的臉上混合著失去珍寶的痛楚和勝利的喜悅,他喃喃道:「她若真的是向燕雲的女兒,這一仗,我們倒真的贏定了……可是雁青,雁青,你再也回不來了……」
西元六百三十年,大唐歷史上至關重要的一年。李世民加封李靖為定襄道行軍總管,兵事節度全權交付,令他全力迎擊突厥。
李靖的雙鬢已染上了霜色,一路上,他愁眉不展。他的對手是對唐用兵三戰全勝的一代天驕,面對他,李靖實在沒有勝算。但是當時朝中諸將多敗,他是唯一可以保持完軍的一個,也沒有他推辭的餘地。好在身邊多了個不知愁為何物的小丫頭,一路行軍說說笑笑,令他的煩惱頓時減輕了很多。
李靖也不知道她跟來是福是禍,但既然皇上以帶了口諭,就容不得他違抗。只是——咄苾看見她會怎麼樣呢?他應該會認出她的,認出她以後呢?咄苾的女兒怎麼會落在他手上?咄苾……會怎麼想?李靖有些不寒而慄,在賀蘭山絕壁下,咄苾那絕望的復仇的眼神,他沒有一刻忘記過。
「爹爹,你說我這麼出來,娘會不會想我?」
「爹爹,我們還要走多久啊?這馬也太慢了!」
「爹爹,我聽說突厥王子疊羅施一身好功夫,嘿嘿,我倒要和他較量較量。你說,我打得過他麼?」
她一路喋喋不休,也不知有多少問題。
李靖延著最快的道路向前趕,這條路三十年前他也走過一遍,只不過那一次他躺在馬車裡。一直到今天他還是想不通,咄苾是怎麼用了六天就從洛陽趕到這裡。
李靖紮下大營,他沒有再向前走,向前走必然會激怒咄苾。天色極好的時候,北眺可以看見陰山的輪廓,那是惡陽嶺,他第一次見到朵爾丹娜的地方。
我又來了!李靖微帶興奮地想,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一個避難者,而是以征服者的身份。
月亮是那種淡金色,斜掛在天外,嘲弄般的看著那些背井離鄉的將士們。
雖然已快要入夏,但陰山下的夜晚,依舊寒氣逼人。連日的急行軍讓士卒們的面上紛紛失去了神采,好不容易熬到休息,一個個倒在火堆邊,只想捧著一碗熱騰騰的湯,唸叨著家裡的嬌妻,盼著早早回家團聚。只是,一將功成,尚且枯骨盈山,這兩國交兵,又有幾個可以平安回去?
雁青粗粗挽著頭髮,端著一碗羊肉湯,小心翼翼送給父親。
她的腳步在中軍帳外頓住了,帳中傳來了一陣極其低沉悲涼的笛聲。那段曲子父母都曾吹過,但每次都是一見到她就中止了,說是小孩子家不適宜聽這種曲子,殺伐之氣太重,悲則傷身云云。今天好不容易碰到這個機會,雁青立即凝神屏氣地諦聽。
她痴痴地立在門外,心神為之一奪,不知不覺,手足已是冰涼。曲中竟隱隱有香魂歸去,化為血碧的哀絕。聽著聽著,不禁哀從中來,雁青手一抖,那碗羊肉湯摔在地上,流了一地。
帳中的笛音隨即一停,雁青手扶門前旗鬥,胸口象捱了一記悶棍,當即張口嘔出一口血來。
她從小到大別說吐血,連受傷流血也是未曾有過。雖說一直懷著對死亡的深深恐懼,但「死亡」究竟是什麼東西,對她這種養尊處優的大小姐來說,實在是太陌生,也太遙遠,直到看見這口血,才嚇得眼淚撲朔朔流了下來。
李靖慌忙奔出,扶住她身子,喂下一顆「冰魄護心丹」,埋怨道:「這丫頭,不讓你來,你硬是要跟了來,這可怎麼好?」
「爹爹……」,雁青為自己的軟弱羞慚不已,抬頭道:「孩兒不會再這樣了,再也不敢這樣了……」
李靖打量著面前的女孩兒,她越來越像「那個人」了,特別是清澈的眸子,薄而豐潤的雙唇,簡直就是「那個人」的翻版。只是她的眼睛還不像「那個人」一樣的冷峻犀利,但每次對視,已經足夠讓李靖心中莫名升起一種歉疚和……恐懼。
憑著一個軍事領袖的直覺,李靖早就知道她是一張王牌,但是二十年的朝夕相處,無數聲清脆甜潤的「爹爹」,他又怎麼能夠接受她只是一張「牌」?
「雁青,我的好女兒。」撫摸著雁青的秀髮,李靖堅定的說道。
「爹」,雁青笑了,迎著父親慈愛的目光,撒嬌道:「你可不可以教我剛才那個曲子?」
「你……要學《哀郢》?」李靖一震。
「啊,原來是叫《哀郢》的嗎?」雁青歪著頭:「那首曲子我聽你和娘吹過很多遍了,今天還是第一次聽全。我覺得它真的很熟悉,就好像原來聽過很多遍一樣……爹爹,你知道嗎?我覺得它不像《哀郢》,倒應該換個名字,叫《落日》。」
李靖的手像是放在了燒紅的烙鐵上,電一般的縮回了,他象看見個活鬼一樣,驚駭地大叫:「你……說什麼?」
「我只是隨便說說啊……」雁青也被父親嚇了一挑,父親一直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領袖人物,雁青從小到大從沒有看見他如此失態過。她小心地搖了搖李靖的衣裳:「爹爹,你怎麼了?」
李靖強迫自己狂跳的心平靜下來,但剛才堅定的念頭在剎那間動搖了。她是「那個人」的女兒,她的骨子裡流的是「那個人」的血而非他李靖的,那個……不可思議的女人,那雙至死依然冰冷深邃的眼睛。
「雁青」,李靖艱難甚至艱澀的喊:「來,爹爹有話要對你說。」
雁青懂事地點點頭,跟著父親走入中軍帳裡。
帥帳裡只是橫掛著一柄寶劍,是聖上親賜的「龍淵」。書案上放著一卷《春秋公羊傳》,正翻到「莊公十三年,公會齊侯盟於柯」那一段。
「要盟可犯,而桓公不欺,曹子可仇,而桓公不怨,桓公之信,著乎天下,自柯之盟始焉。」雁青唸了幾句,奇道:「爹爹,這一句有什麼奇怪的?你在上面劃了這麼多道道。」
李靖拈鬚不答,雁青拍手大笑道:「我明白了,曹沫以臣劫君,桓公都不生他氣,所以信譽卓於天下。世民……啊不,萬歲他也是一代賢君,爹爹是不是也有什麼打算,來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李靖暗暗點頭,道:「雖不中亦不遠矣。雁青,你真是將門虎女啊!來,來,爹爹有一事相求。」
雁青得意一笑,連忙正襟危坐。李靖考慮了一下如何措詞,緩緩道:「雁青,你記得爹爹講過的貂禪的故事麼?」
「貂禪?記得……」雁青腦子轉的極快,「啊喲」叫道:「爹爹,你要把女兒獻給咄苾那個野人?」
「不是獻給他」,李靖的目光有些閃爍:「你若不願意,爹爹絕不勉強你。明日你以唐使的身份上惡陽嶺求見咄苾,爹爹給你三千兵馬,你便宜行事。」
「什麼便宜行事?」雁青不解道:「是讓我殺了那個酋首嘛?請爹爹明示。」
李靖搖頭:「雁青啊,你剛才不是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既然讓你便宜行事,你看著辦吧。」
雁青糊里糊塗地接令,走出大帳。她實在想不通,為什麼自己第一次奉命行事就遇到一道這麼不清不楚的軍令。
「爹爹一定很想讓我殺了那廝,又怕我受傷,所以讓我見勢不好,拔腿就跑。嗯,一定是這樣,所以不管明天什麼結果,我都不會受處罰。」她拍了拍腦袋,忽然想通了,得意洋洋地回帳休息。
那一夜,雁青做了一宿建功立業的美夢。
陰山,惡陽嶺。
李靖和咄苾都很熟悉這個地方。
這裡正是咄苾屯兵之處。他的行營軍寨依山而建,扼險而守。進,可以橫掃千鈞,渡河長驅直入中原腹地;退,當真一夫當關,足以拒千軍萬馬於國門之外。
咄苾從文書中抬起頭來,一頭烏髮還沒有歲月的痕跡。
「啟稟可汗,山下有一名女子自稱唐使求見。」
「好!」咄苾停下來手頭的工作:「帶了多少人?」
「大概三千上下。」
「三千?」咄苾嘿嘿一笑:「帶三千人進惡陽嶺,不是擺明有鬼麼?不見!再不退開,弓箭手伺候。」
「是!」傳令官退下。
「等等!」咄苾忽然想到什麼:「那女子什麼來頭?」
「她說她是尚書李靖的女兒,唐王親封的凌煙郡主。」
「你說什麼?」咄苾霍然起身,雖然儘量控制著自己的情緒,還是帶翻了一張交椅,他沉吟道:「三千人馬……唔,來呀,隨我去看看!」
可汗親臨山下。惡陽嶺上頓時大纛招展,鸞旗飄揚。六軍次第而列,弓箭手,盾牌手伺立兩旁,儀仗緊隨身後。人群當中之人,滿面英武之氣,大約五十上下,正是咄苾。
雁青看見這等聲勢,不禁由衷一嘆:「人說頡利可汗治軍有道,果不其然!難怪皇上對他是耿耿於懷。」
她也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第一次出戰,見到咄苾王,僅僅就是「一嘆」。而咄苾看見她時,險些從馬上跌下來。他情不自禁地翻身下馬,向前走了幾步,低喚道:「朵爾丹娜……」
隨侍的疊羅施連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咄苾這才恍過神來。
雁青臨行之前,也不知鬼迷什麼心竅,居然換了身白色戰袍,說是有氣勢。她在那裡俏生生一站,比起其母,十分裡竟像了個七八分。
咄苾勉強抑止自己,兀自喃喃道:「眉毛粗了些,個子也矮了一點……唉,這孩子,過於單薄了。」
雁青高叫道:「可汗,可否容我上山敘話?」
咄苾回首道:「開門,讓她一個人進來。」
他早已心亂如麻,認定了眼前少女就是他的獨生愛女,朵爾丹娜的骨肉,此刻只想將女兒摟在懷裡,問一問她這二十年是怎麼長大的,都喜歡吃什麼,玩什麼。他一眼眼地瞟著雁青,只想將二十年來未曾付出的關愛一古腦的傾瀉在她身上。
雁青全然不懼,手中扣了枚短劍,大步邁入咄苾的行宮內。
「可汗!」她搶先開口:「大唐與突厥連年開戰,雙方各有損傷。貴國雖說得了些金帛物品,但長久下去,受害的還是兩國百姓。」
咄苾不耐煩地打斷她的長篇大論,急道:「李靖有沒有告訴你?」
雁青對他這般隨隨便便直呼父親名諱極是不滿,反問道:「告訴我什麼?」
「你……你是……」咄苾一時也不知怎麼開口:「你是四月二十一的生日,是不是?」
「不錯,你怎麼知道?」雁青早已準備了一大套說辭,準備效仿蘇秦、張儀,以一番義正詞嚴的說教,讓這番邦蠻夷知道天朝上國的威嚴。哪知這個名震寰宇的大可汗居然只是婆婆媽媽地問她的生日。
咄苾看了看左右,喝道:「退下!」
帳下文武不解其意,但還是遵命退了出去。只是疊羅施王子暗自驚心,候在門外。
見到偌大的華屋裡只剩下她和咄苾兩個人,雁青非但不害怕,還有一絲興奮。她像那些初出江湖的年輕人一樣,對自己的武功有著絕對的自信。但她沒有動手,對面這個男人已經老了,但比起父親,甚至是皇上都有另一種英俊,確切的說,是一種野性的魅力。
她抬頭看著咄苾,不知為什麼,只覺得特別親切。
咄苾儘量讓自己看上去輕鬆一點,和藹一點,避免刺激到孩子,他輕聲問:「李靖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是你的父親?」
「胡說!」雁青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被刺激,想也沒想就反手一劍刺出——他們的距離實在太近,雁青從進門就想著動手,這樣的機會,她又怎麼肯錯過?出手後,心中才咯噔了一下,但覆水難收,還是直刺向前。
她這一遲疑,咄苾已一掌橫拍在劍身上,短劍一頓,偏了一偏,還是刺入他的右胸。那短劍正是昔日向燕雲隨身之物,何等鋒利?登時直沒入柄,鮮血泉水般湧了上來。
咄苾低頭看看那柄短劍,又抬頭看了看緊張的雁青,從懷中摸出柄一模一樣的劍來,咳嗽道:「這劍,一共是三柄,那天我只找到一柄,果然剩下的在他手裡……足足有二十年沒見了……咳咳,李靖給你劍,咳咳,的時候,就沒告訴你是何處得來的?」
他肺部捱了一劍,但還是掙扎著把話說完:「咳咳,好女兒,功夫很俊啊——怎麼不繼續動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