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應!
這是王室裡代代相傳的血的詛咒,那頂王冠裡實在有太多的罪惡,自從它被鑄造出來的一天就是那樣。無論哪一個國家,哪一座皇位,哪一段光輝燦爛的歷史,哪一曲可嘆可羨的哀歌……
這是血的詛咒,只要帝王的權杖還在代代相傳,詛咒便如同幽靈一樣漂浮在權力的每一個夾縫裡,漂浮在帝王和皇子們的每一個噩夢中。
你手上的,沾染了親人的血和罪;
神不會寬宥你,你必將至死受到猜疑、提防、冷血和暗算的折磨;
你得到了你的兄弟和子民所得不到的,就必將付出他們所無需付出的;
你是不義的,
終有一日,將有後來者將你手上的不義奪去,
就如同當日你捨棄了仁義所奪來的一樣。
這是神的詛咒,
用你自己的血寫成,
無可解脫……
胡裡安……哥哥……苔絲的心在流血,為什麼,善良如你,也要受到這種折磨?
她的寢宮自然是回不去了,苔絲也不想回去。她還是公主麼?她如果是公主,胡裡安就註定是篡位者的逆子。
當又一次聽見胡裡安和諸大臣討論皇位歸屬問題時,苔絲笑了,她轉身,離開了那座養育她二十年的皇宮。
這一回,胡裡安沒有派人去尋找。他知道,苔絲找不回來了,她永遠、永遠、也不會回到這個滲透著罪惡和傷心的地方來了。
三天後,戴莫斯的新王登基。
大臣們驚呆了,國王陛下的臉上竟然戴著一個厚厚的青銅面具,往日的俊朗,正直都變做兇狠和猙獰。
那個青銅面具是能工巧匠打造,在哭泣之地,在大法師的祈禱聲中,燒紅了直接戴在臉上的。胡裡安毀了自己的臉——他不願意再看見自己的面孔,也不願意再看見自己的心。
神,我不能見你……不敢見你……
戴莫斯城前方包括哭泣之地在內的地區北部有一個活火山拉巴特,起源於拉巴特山脈的斯凱利泊河在戴莫斯西北方分出支流芭拉利伯河,該支流環繞著城西南側。由北到東橫著險峻的石頭山拉巴克山脈,越過斯凱利泊巴河就會進入沼澤的狩獵區失落聖殿,越過芭拉利伯就會到達沙漠狩獵區血色沙漠。
——《古艾尼高大陸地理記》
多少天了?走,一直在走……苔絲的頭髮凌亂,衣衫破損,雙腳一直在流血。她失去了法力,每一步的跋涉都是那麼的困難。她只知道全力奔跑,離開戴莫斯的土地,一分,一秒也不要回來。
艾尼高的荒原氣候多變,太陽直射的時候似乎可以活活曬死人,而夜幕降臨的時候又寒風徹骨。戴莫斯根本就是一個不適合居住的地方,林區,砂礫和熔漿巖似乎構成了全部。也不知走了多久,苔絲抬起頭來,已經看見了芭拉利伯河。
越過芭拉利伯就會到達血色沙漠。然後……她就可以離開這個這輩子再也不想接觸的地方。
血色沙漠一直是傳說中有無數鬼怪聚集的地方,在平日裡苔絲倒也倚仗法力闖過幾次,但是現在她這個樣子前去無疑是送死。但她早已不在乎,她只要雙腳不再踏上戴莫斯的土地,無論做什麼都不在乎。
跌跌撞撞地跑到河邊,河水映出了她的影子——長長的蓬亂的頭髮糾纏著,早已失去了火焰般的光澤;衣衫已經不能蔽體,露出粗糙乾裂變成土灰色的皮膚。兩手嚴重的皴裂,而雙腳幾乎完全潰爛。更可怕的是她的臉和眼睛,那是毫無血色的臉,慘白的嘴唇,死灰色的眼睛透出了對生命的厭惡和絕望。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憑著雙腳走到這條界河。
那裡面的女人——即使做叫化子也會有人捂著鼻子從她身邊經過。誰又可以想象,她曾經是艾尼高大陸上首屈一指的美人,威風八面的公主,說一不二的法師?
呵呵,真的可笑啊!
看著自己鬼一般的樣子,苔絲忽然裂開嘴,笑了。
喉嚨裡一股甜腥味兒,再也支撐不了自己疲憊的身軀,苔絲一個搖晃,掉進了河裡。
就這樣死了麼?兩口冷水灌進嘴裡,苔絲下意識地掙扎了兩下,她的身軀在下沉、下沉……就這樣死去也好,只是可惜了,她還是沒有完全離開戴莫斯的國土。如果可以的話,就讓河裡的魚蝦吃掉她的屍體,若是一定要被衝上岸,千萬、千萬,要是對岸啊……
在失去意識前的一剎那,苔絲忽然湧起了無數奇怪的念頭,隨即,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昏迷中,她似乎一直在喊著「米夏」和「哥哥」……
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做著千奇百怪的夢,而大多數還是噩夢。
「公主,公主……」一個遙遠的聲音在呼喊,急切而驚惶。
公主?誰是公主?苔絲的靈魂依舊在遊蕩。下意識拒絕公主這樣的稱呼。
她看見了皇宮的花園,看見了爸爸媽媽,只是他們的輪廓是如此的模糊,看不清楚面孔。慈眉善目的叔父忽然拔出劍來,殺死了爸爸媽媽……她痛哭著,撲上去,可是爸爸媽媽在一瞬間變了,變成可怖的兩具枯骨,躺在空無一人的地下陵墓裡。
她看見了哥哥,哥哥的臉變得好陌生,他從來沒有這樣兇狠的面對過她。但是這一次,他是怎麼了?為什麼看不見她在哭泣?叔叔就跟在哥哥身後,她想起了報仇,可是……她的力量呢?她的力量似乎都已隨著淚水流在荒原裡。
哥哥在痛苦地喊叫,全是血,到處都是血,是死人和幽靈。哥哥的目光變得兇殘,好象連她也不認得……
她一步步退後,痛哭失聲……
「苔絲公主!公主殿下!」那聲音不屈不撓地喊著。
啊哈,我不是公主,這不是在喊我……潛意識裡,苔絲想著。
她後退,她看見了米夏,米夏對她純潔溫暖的笑著,笑的那麼開心,那麼燦爛,似乎可以讓她忘記一切不幸。米夏在對著她招手,她忘乎所以地跑了過去。奔向他的懷抱,但是卻是一個空。米夏陽光的笑容似乎還在前方,她一步步追上去,但是一次次落空,米夏的身影向遠方飄去,他飄得那麼快,越來越遠……
回過頭,她才發現戴莫斯已經流出一條河,一條鮮血的河,哥哥在河裡,嘶聲大叫,渾身都是鮮血。河水如此洶湧,轉眼就淹到她了……苔絲轉身狂奔,聽見身後哥哥在大聲喊著:
「苔絲!苔絲!」聲音好遙遠,又好真實。
米夏呢?米夏已經飄到了白雲深處,似乎轉眼就要消失,苔絲忍不住大聲喊道:「等等我——米夏,等等!」
米夏在遠處,聲音那麼縹緲:
「苔絲公主……苔絲……」
這聲音,這聲音太過真實,就在苔絲耳邊響起。
苔絲一凜,終於睜開了眼睛。
「謝天謝地!」那個人擦了擦額頭汗:「你終於醒了,你已經昏迷了三天四夜,他們說如果不把你喊回來,就再也醒不了了。」
苔絲的眼神由迷茫漸漸變得清醒,她看著那個人,有些吃驚,又有些驚喜,但居然還有些鄙夷。她慢慢的喊出了他的名字:
「你怎麼會在這裡,鳳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