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迪南不再理會他們,抱起蘇若的身子,轉身就走。
胡裡安哪裡受得了他這般輕蔑,跟著就追,鳳翼兩步走上,又攔住他。胡裡安怒極大叫:「鳳翼!你誠心衛護他,是不是?」
鳳翼臉色已是慘白,搖了搖頭:「陛下,我求你……再給他一天,至少讓他埋了蘇若。」
胡裡安站在那裡,依然猶豫。
鳳翼一咬牙,跪在他面前:「陛下!」
苔絲拉了拉胡裡安:「哥哥……你要我也求你嗎?」
胡裡安長嘆了一口氣,也轉身離去。
鳳翼大喜,連忙起身,對科納多軍隊大聲號令:「三軍聽令,即刻——」一口鮮血狂噴,鳳翼實在已經到了極限,身子硬生生摔在地上。
苔絲大驚,蘇若已經去了,如果連鳳翼都撒手……難道憑她一人之力可以改變命運的軌跡?
鳳翼僵直地倒在地上,似乎已經沒有了呼吸,也不知是死是活,適才的那兩劍實在太重,幾乎當場便要倒地,撐到現在簡直就是奇蹟。
米夏,蘇若,鳳翼……他們一個個倒下,苔絲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腦袋——和平,這塊大陸究竟怎麼樣才能遠離兵火?米夏的死已經讓她揹負了太重的罪,而蘇若又……苔絲忽然理解了鳳翼怎麼會這麼從容就死,無可逃避的時候,犧牲也是一種幸福吧,至少可以從旋渦中徹底解脫。
體內的那股熱流在奔湧,這是苔絲從來沒有體會過的奇妙感覺,似乎是酒醉後的眩暈,新生的力量漸漸充斥了她的四肢百骸。
一陣眩暈,苔絲似乎看見了遠處有一個白影,依稀有些象蘇若。那女子的身影好生模糊,朦朦朧朧只能看見一個大概。兩條手臂舉向蒼天,似乎在喃喃著什麼。
「我的劍指向的地方,
只允許有順從……
我的火燃燒的地方,
只允許有滅亡……」
體內玄妙的力量在指引著苔絲,她站起身,一步步向著白影走去……她每走一步,白影似乎就遠了一些,好象永遠也不可能達到。
「蘇若……」苔絲想起了米夏的幽靈,或許蘇若在顯靈告訴她些什麼,「是你麼?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白影消失了,好像是眼中的陰翳,永遠不知道它確切的位置。苔絲一陣眩暈不知是幻境還是真實。蘇若究竟要告訴她什麼?
她一句句品味著那四句話:「我的劍指向的地方,只允許有順從……我的火燃燒的地方,只允許有滅亡……」
比斐迪南口氣還大啊,苔絲忍不住笑了笑,忽然她的笑容完全僵硬在嘴角——那是冰嵐女神啊!
蘇若,她說過離開了拜魯神殿,就註定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女神再也不可能歸位了。這是她在提醒自己麼?體內的熱流在流淌,似乎在尋找宣洩的出口。腦子裡各種幻象聯成一片,似乎是不屬於自己的記憶一起甦醒過來。
在遙遠的古代,連年的征戰,血流成河。
人的矛頭終於不恭敬的指向了神……
白衣的女神手持法杖,周圍燃燒著焚盡三界的地獄之火……
科納多的守護神在瑟瑟發抖……
被神封印了億萬年的魔物們紛紛甦醒,
冰嵐女神終於跪在主神的面前懺悔,要以此生的力量收復這些魔物,還艾尼高大陸以和平。回覆她女神的位子……
遠處,那團白光又一次閃爍,苔絲腳步踉蹌地走了過去,地上靜靜地躺著一枝法杖,剔透美麗,一雙精靈的翅膀在杖頭展翅欲飛,綠玉的杖身——苔絲身為戴莫斯的法師,看見它,當即大喊了起來:「精靈羽翼!」
精靈羽翼,法師使用的最高階別的法杖,代表著光與正義。那一刻,苔絲心中似乎有了感應,蘇若交給她的不僅僅是女祭司的法力,還有冰嵐女神未盡的使命。
心中漸漸空明,苔絲毅然抱起了鳳翼,向斐迪南的營帳走去,她要再做一次努力,如果還是不行,她已經知道應該怎麼辦了。
躲開了哨兵的視線,苔絲毫不費力地閃進了斐迪南的軍帳,可是悄無聲息走入軍帳的她,卻驚呆了。
斐迪南滿臉的淚水,胸膛不住的起伏,正抽噎的,輕輕的吻向蘇若的嘴唇。她的嘴唇已經變成青色,一雙眼睛猶自不屈地睜著,「蘇若,原諒我……」斐迪南緊緊抱著心中的女神,哪裡還有平日瀟灑如風的樣子?
難道只有在沒有人的重重幃幕之下,他才能直面自己的心?
我遇見了一個太愛我的女神,但是我居然不會珍惜,斐迪南的淚水一滴滴落在蘇若蒼白的臉上,「我,我愛你……蘇若,我從在拜魯神殿的時候就開始愛你,只是我從沒有想過會有一天可以擁有你。你為我做了這麼多,可是我一直視為理所當然,直到我知道你揹負的罪惡……蘇若,你這樣的女孩子也有罪,那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公道?」說到最後,斐迪南的哭腔裡已經夾雜了一絲憤恨。
「斐迪南,你不能這樣。」苔絲看了半天,明知道窺人隱私大是不該,還是幽幽說:「你愛她,就應該完成她的心願。」
斐迪南略微回過頭,眼神在剎那間變得兇狠,「誰讓你進來的?」
「沒有人」,苔絲低頭:「我……我是想來勸你,回科納多吧——」
斐迪南迴手,黑魔血劍已在掌中,冷冷看著她:「你心裡要殺的是我,手上殺的是蘇若,苔絲公主,你以為我應該聽你的麼?」
「你難道沒有追殺過她?」苔絲抬起頭對抗:「難道蘇若的死對你沒有觸動?」
「唯一的觸動就是」,斐迪南高傲的回答:「最好不要讓你們這些戴莫斯人活下去,不然總有一天會殺了我的!苔絲,蘇若都死了,你以為我還會害怕什麼神譴不成?」他的劍向門口一指:「請你出去,鳳翼留在這裡,我會照顧他!」
苔絲碰了個極硬的釘子,無可奈何,只得離開。
斐迪南目送她的背影,若說蘇若死了他都沒有觸動,自然是欺人之談,但是,他即使有什麼觸動,又怎麼會願意對苔絲說?他這一生,還從沒有「傾訴」過,從沒有一個人可以在他面前講什麼道理,何況是一個女人?
可是他心裡真的已失落了太多,一個念頭時不時繞出來刺痛他一貫以為正確的思想:真的應該統一這塊大陸麼?即使統一這塊大陸,難道自己就可以不朽?是不是有一種冥冥的力量在嘲笑這一切?
不去想了,讓那些巫師們去探討戰爭的意義吧,明天要打起精神決戰,為了科納多的弟兄,只許贏不許敗。
白天的一場遭遇,科納多這一方的死傷在六千人以上,戴莫斯也只多不少,兩方計程車兵們忙著搬運死屍,傷兵的叫喊撕裂了夜的寧靜。連著兩次半途停下,士氣受到極大的損傷,每個人心頭都壓著重重的石頭,這真是最氣悶的一場戰爭。
回到了戴莫斯行宮之中的苔絲,剛一進門就看見了胡裡安。
「哥哥?」她心中升起了一絲希望之火,「有事麼?」
胡裡安低頭:「苔絲,打完這場仗你有什麼打算?」
「打完仗?」苔絲皺了一下眉毛,哥哥並不知道,這場仗已經沒有「打完」的一天了。
胡裡安輕輕摸了一下自己的青銅面具,「苔絲,有些話我想跟你說清楚,我和斐迪南動手一點把握也沒有,我怕自己就這樣死了,就再也沒有跟你說話的機會。今天我看見蘇若,我才覺得,人不能瞞著自己。」
苔絲靜靜地等著他說下去。胡裡安走上前一步:「我若是戰死,你就是戴莫斯的女王,其實我知道明天多半是我和斐迪南同歸於盡,那小子,打起來也不要命。苔絲,你答應我……」
原來是說這個,苔絲眼中明顯劃過了一絲失望,胡裡安捕捉到了她情緒的變化,伸手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為什麼難過,苔絲,我愛你……但是我不能……」
苔絲緩慢而堅決的抽出手來,哥哥,他已經不瞭解自己了,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中曾經留下另一個影子。而那個影子已完完全全地改變了她。
對著胡裡安搖了搖頭,苔絲轉身要離去。
「苔絲」,胡裡安從身後抱住了她,青銅面具因為體溫變得暖乎乎的,「你真的以為我未卜先知?我的隊伍之所以在這裡,是想要去救你啊,我不能讓你做斐迪南的皇后,你即使不和我在一起,也要幸福。」
在他懷裡的苔絲渾身一顫,但還是分開了胡裡安的雙臂,毅然的向外走去。
哥哥,我也已經不能幸福了……原諒我。
苔絲的淚水忍不住灑落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