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龍族4·奧丁之淵》小說信息

第三章 新娘養成學院(第1頁,共2頁)

字體:

她絲毫都不緊張,反而有點點開心。她會怕小賊麼?哈哈哈哈哈別可笑了!她可是那所瘋子學院出來的啊,血管裡流著熾熱的龍血,以她身體裡龍類的那一半看來,這座島上的妞兒和老師都是弱不經風的小白兔,填牙縫的小鮮肉!

北緯35度,地中海,馬耳他共和國。

這是一個由五座島嶼組成的島國,號稱地中海之心。它在「世界最小國家」的列表中能排進前十位,卻擁有長達3000年的歷史。西元前十世紀,腓尼基人就在馬耳他定居了,藉助這些島嶼上的深海良港,發展出人類最早的航海文明。

五座島嶼分明名為馬耳他、戈佐、科米諾、科米諾託和菲爾夫拉,根據官方公佈的資料,只有前三座島上有人居住,科密諾託島和菲爾夫拉島都為了保護生態而關閉,甚至不允許船隻近岸航行。

但在那些自駕帆船和遊艇來馬耳他旅行的遊客中一直流傳著一種說法,菲爾夫拉島上其實是有人居住的,如果你的航線沿著生態保護區的邊緣巡弋,在島嶼凹進去的某處,你會看到一座白色建築,它的外面就是一座小型的天然港,裡面停泊著長達200英尺的豪華遊艇和懸掛白帆的輕型帆船。對遊艇有所瞭解的人說,那種長度的私人遊艇在世界上是有數的,單是那艘遊艇的造價,就不下一億美元。

好事者當然很有興趣瞭解是哪位富豪隱居在菲爾夫拉島上,但馬耳他政府對此諱莫如深,只說即使科密諾託和菲爾夫拉兩座島嶼上有人工建築,那也只能是為了生態研究而搭建的臨時基地,豪華私宅這種東西是絕不會有的。

好事者們就只能把船停在遠處,藉助望遠鏡窺望,可那座建築被繁茂的灌木叢包圍著,泛著藍金色光芒的防偷窺玻璃阻擋了他們的視線。偶爾裡面會傳出悠揚的音樂,好像正在舉辦一場盛大的音樂會。

只有極少數的幸運兒能看到建築裡的人露面,那是在陽光最溫和的春夏兩季,身穿白色紗裙的女孩們會成群結隊地走過木質棧橋,腳踩細高跟的白鞋,一個個都像是驕傲的天鵝。她們登上棧橋盡頭的遊艇,脫下紗裙后里面已經穿好了白色的比基尼泳衣。大海和天空一色的藍,天海之間浮著白色的遊艇,女孩們在甲板上磨指甲或者互相抹防曬油,用幾天的時間把自己曬成漂亮的淡黑色。

有幸看到這一幕的人,心也跟腳下的大海一樣起伏,感覺這是《辛巴達縱橫七海》那類故事中才會出現的場景,簡單地說就是世界之外的天堂。

因為無從知道這些女孩的身份,大家就叫她們「鳶尾花女孩」,因為菲爾夫拉在古腓尼基語中就是「金色鳶尾花」的意思,那座島也可以稱作金色鳶尾花島。

早晨5:45,天海還是混混沌沌的一片,朦朦朧朧有些光浮起在東方的海平面上,潮水層層疊疊地漫上金色鳶尾花島的沙灘,白色建築中的一座白色陽臺上,長長的白色紗簾在風中起落。

紗簾後是一間白色的臥室,繪製著金色的鳶尾花的屋頂下,女孩裹著白色的羽絨被酣睡。被子被她蹬亂了,胳膊、小腿和半邊肩膀都暴露在外,還有那頭深紅色的長髮。

若是不考慮那糟糕的睡姿,這場面絕對讓人砰然心動,女孩睡得那麼沉,呼吸那麼勻淨,睫毛長而濃密,在窗外透進的微光中,她的皮膚有種玉石般的質感,彷彿觸手生涼。

一雙眼睛自黑暗中睜開,眼中射出綠色的雷射束,緩緩地掃過女孩的身體。

那是一個放在書桌上的黑色球形物體,比棒球略大一些,睜眼的同時它還探出了兩隻耳朵,說是耳朵,其實就是球面上橢圓形的兩塊,凸起於表面之後,縫隙裡閃著兩圈綠光。

它無聲地移動起來,用肚子上的轉向輪,繞過滿桌的零食和閒書,來到書桌的邊緣,一頭栽了下去,就像一輛在懸崖前根本不剎車的越野車。

「小強!小強!你怎麼了?小強!

「小強!你不能死啊!啊啊啊!

「小強!小強!你怎麼了?小強!

「小強!你不能死啊!啊啊啊!」

落地的那一刻這球形的傢伙就尖叫起來,準確地說,是用很大的音量播放一首沒品的歌。歌沒品也就算了,伴奏還是鬧騰的胡琴小鼓鑼,像是某家出殯,又像是開封府要升堂。

女孩一個虎跳,從被窩裡竄了出來,大吼,「哪裡跑!」

那球形的傢伙真的是在滿屋子亂跑,一邊跑一邊播放沒品歌,一邊嗶嗶叫還一邊大喊有種你來抓我啊!

那東西是臺鬧鐘,人類有史以來最賤的鬧鐘就是這一款了,你絕對別想在它叫起來的時候一巴掌拍在它腦袋頂上把它摁滅。它根本沒有「小睡片刻」這個鍵,一旦到了你設定的時間,它就會滿屋子亂滾並以農業重金屬般的慘烈音質放歌,你如果不想辦法抓到它,它會一直這麼折騰到沒電為止。

女孩非常矯健,尤其是一雙長腿,一步能夠跨過一張雙人床。但她實在不是一個懂收拾的女孩,滿地都是時尚雜誌和單隻的鞋子,睡裙和絲襪這種貼身衣物也是隨手亂丟,每一步都會踩上。鬧鐘那對小眼睛裡射出的綠色雷射束是探路用的,它敏捷地繞開各種障礙物,從桌肚鑽進床肚,時而跑八字線路,時而跑圓形線路。女孩追得氣急敗壞,幾次膝蓋磕在桌子角上。不過她倒是很硬氣,抱著腿齜牙咧嘴地跳上幾下,帶著滿腿的青腫接著追。

這場追逐最後以女孩滑進床底,一把攥住鬧鐘君,熟極而流地摳下它肚子裡的電池告終。

女孩惱火地把鬧鐘君扔在床腳,想要再鑽進溫暖的被窩睡個回籠覺,這時太陽已經從海平面上升了起來,鐘聲響徹四周,金色鳶尾花島的新一天開始了。

此時此刻如果有人停船在那座小港裡,且有一雙能夠洞穿防窺視隱私玻璃的眼睛,會目睹比「鳶尾花女孩集體曬黑」更美好的一幕,每個白色陽臺後都是一間白色的臥室,身穿白色絲綢睡裙的女孩們集體從夢中醒來,優雅地摁滅鬧鐘,起床、刷牙、沐浴、裹上白色的毛巾浴衣、坐在梳妝檯前塗抹乳液、描畫眉梢和眼角、熟練地盤好頭髮……

清淡的早餐妝畫好之後,她們已經容光煥發,登上一雙風格簡約但手工考究的中跟鞋,換上顏色素淡的禮服裙,踏著陽光出門,沿著可以看海的長廊前往餐廳,一路上恬靜地微笑,相互行注目禮。

這種場面令人想起中世紀的歐洲宮廷,貴婦們所過的生活,但她們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女孩,青春逼人。

那個跟剛跟鬧鐘君戰鬥完的女孩卻沒走這個流程,而是放任自己像半片豬肉那樣摔回床上,又睡了二十分鐘,這才再一次虎跳式起床,光著腳衝向洗手間,抓著各種洗面奶和洗髮膏在自己頭臉上亂抹。

梳妝鏡上貼著一張黃色的便籤,隨時隨地都能看到今天的繁忙安排,先是早餐,然後是長達三個小時的形體訓練,午餐時間考烹飪,下午是日式茶道課和英國古典文學課,晚餐之後還有聲樂欣賞。

這是一份絕對緊湊的課程表,並未留出時間供她在金色鳶尾花島的海灘上摳腳、曬太陽和放空腦袋。

這就是金色鳶尾花淑媛學院的風格,您既然來到這裡,就是立志要過貴族的生活,生活對您而言就是一場戰鬥。您要時時刻刻高貴美麗,睿智性感,上可跟政界領袖商界精英討論今天的頭條新聞,下可去廚房做一款法式甜點讓客人們吃了讚不絕口,走進世界各地任何一家高階餐館,不管您有沒有預定,服務生都趕緊上來接過您的大衣,伸出胳膊讓您搭手,以免您穿著高跟鞋站太久了腳痠,就算是路上偶遇貝克漢姆,他還帶著維多利亞,都得回頭多看您兩眼。

除了那種立志當聖女貞德或者特雷莎修女拯救祖國和世界的奇女子,做女人做到這份上也就是極致了,而金色鳶尾花淑媛學院,恰恰是您通往這種生活的一扇門!

一家深藏不露的基金會跟馬耳他政府合作,在金色鳶尾花島上設立了這所學院。至於這座城堡式的白色建築,則是1798年拿破崙皇帝驅逐了馬耳他騎士團之後建造的,作為他跟約瑟芬皇后的安樂窩,但還未完工皇帝就被迫退位並給流放到厄爾巴島去了,並沒來得及享受這座彷彿置身於世界之外的休閒別墅。基金會以重金買下了這座湮沒在灌木叢中的法式宮廷建築,按照拿破崙皇帝當年的意願整修完畢,港口、遊艇和帆船都是學院的附屬設施。

沒有任何地方能夠查到這間學院的招生通知,也不設考試,想入學只能通過某位校董介紹。那些年輕靚麗的女孩來到這裡,在一年裡學習貴族化的生活方式,還有作為一位名門淑媛必須掌握的一些知識,從社交禮儀到莎士比亞舞臺藝術。體育也是必修科目,不進行體育鍛煉就不會有真正完美的身材,也不利於生育優質後代。

資料顯示,這所學院畢業的女孩80%以上都跟政治商業領域的精英結合,還有少數幸運兒獲得了「王妃」之類的頭銜。

外人可能誤以為它是一間「醜小鴨學院」——把醜小鴨培養成白天鵝再嫁入豪門的禮儀學院——這其實是一種誤解,能夠來這裡進修的根本就沒有醜小鴨。這些女孩自己的家世就非常優秀,是那種英語稱作oldmoney的家族,並不需要金色鳶尾花學院的畢業證作為她們的「品質保證」。她們來這裡學習,只是因為歐洲傳統貴族的生活方式雖然很被所謂的「上流社會」推崇,但已經瀕臨失傳,而金色鳶尾花學院聘請白金漢宮的服務人員給大家講解用餐禮儀,請出西班牙皇室的資深管家擔任教務總長,梵蒂岡的老修女傳授宗教禮儀……全歐洲的遺老遺少在這裡匯齊,愣生生地在21世紀的地中海上打造出一個19世紀宮廷風的超微國度。

在主持早餐的老嬤嬤關門前,紅髮女孩衝進了臨海而建的懸空餐廳。

這時候其他女孩都已經溫文爾雅地坐好在餐桌邊了,膝蓋上搭著純白的麻質餐巾,優雅地用餐刀分割麵包塗抹黃油。樂師在晨光裡彈奏著豎琴,地中海的風掀動女孩們白色的裙角。

「早上好,陳小姐,昨晚睡得好麼?」老嬤嬤面無表情地說。

這時候紅髮女孩已經閃電般地在屬於她的餐位上坐下,一本正經地切著麵包,優雅嫻熟,好像她一直都在那裡坐著,差一秒種就遲到這種事,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女孩們相互遞著眼色,有的得意洋洋,有的攤攤手,有的小小地扭一下腰,當然這得在老嬤嬤的視野之外。在金色鳶尾花學院,早餐也是課業的一部分,那位來自梵蒂岡的老嬤嬤會給她們打分。用餐也是貴族生活中的一門技藝,想你將來被英女皇邀請參加國宴,無論端上來的是安格斯牛排還是佛羅里達產的石蟹,你都得笑盈盈地、舉重若輕地對付了,絕不能招呼侍者過來說這石蟹的殼太硬,拜託你給我拿一把榔頭來。

「她們在搞什麼?」紅髮女孩敏銳地覺察到周圍的氣氛不對。

「她們在賭你今天早晨會不會遲到,有人贏了有人輸了。」坐在她對面的黑人女孩聳聳肩。

那是一位非洲酋長的女兒,酋長壟斷著當地的鑽石業。酋長靠挖鑽石賺來的美金多到可以把那個國家都買下來,這位非洲公主12歲的生日禮物就是一輛蘭博基尼跑車,車頭上鑲嵌了一枚老爹親自為她甄選的鑽石原礦,豪氣干雲那是沒的說,唯一的問題是她家周圍方圓100公里沒有能供那輛車跑的路……類似這樣家庭出身的女孩在金色鳶尾花學院數不勝數,你爹要只是個正常的銀行家,在這裡你會覺得自己是個擦鞋的妞兒。

「我看起來像是總遲到的人麼?」紅髮女孩瞪眼。

「諾諾,你們中國人說人貴有自知之明,不是麼?」非洲公主慢悠悠地把一根烤過的培根塞進嘴裡,「你上個月可是整整遲到了半個月,所以你的遲到機率恰好是50%,賭你的盤口是1:1,非常公平。」

諾諾愣了差不多有十秒鐘,忽然露出垂頭喪氣的神情,簡直想要把臉埋在那隻盛滿了火腿蛋和炸薯條的餐盤裡。

沒錯,她是這間淑媛學院裡的遲到王,各門功課的吊車尾,否則她在半年前就該畢業了,不至於時至今日還被困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小島上。

這一切都是加圖索家的安排,目標是把她培養成一位堪任加圖索家主母的名門淑媛。

愷撒求婚成功後,給叔叔弗羅斯特寫了封措辭堪稱「粗魯」的信,大意是無論家族的意見為何,我已經向諾諾求婚了,你們面臨兩個選擇,一是答應,二是滾你媽的繼承人身份,大家就此說再會好了,反正我爹是匹如假包換的種馬,這把年紀了還跟各路狐狸精鬼混,要說生育後代的體魄和動機,沒準被我還強些,讓他再給你們生一個繼承人出來好了。

他本想這把就跟家族撕破臉算了,反正長痛不如短痛,想通之後他也不是很在乎那個繼承人身份,可沒想到兩個小時之後弗羅斯特就回信了,大意是家族是愛你的,最終還是會尊重你的意願,陳墨瞳既然答應了你的求婚,未來就是加圖索家的一員了,請帶她來一趟羅馬,和家中的老人們見見面吧,他們聽說繼承人有了未婚妻,都很為你高興。

愷撒吃了一驚。他很清楚家中那些「老傢伙」的地位,在他們面前連龐貝都保持敬畏。那些枯槁得像是屍體、終年生活在低溫病房裡的老人,有些年齡超過300歲,昂熱在他們面前都是粉嫩嫩的青少年。他們靠著極其強橫的龍族血統和醫療技術活到今天,仍然在家族重大事務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每當局面瀕臨失控的時候,他們便會從休眠中被喚醒,拖著氧氣瓶去開家族會議,而他們的決定,有時候可以毀滅一個小型的國家!

愷撒從小就不喜歡這群家中的老妖怪,卻沒想到在如此關鍵的問題上,老妖怪們集體對他和諾諾寄予了祝福。

可真正見面的那天,有權踏入病房的卻只有諾諾,連愷撒也被委婉地擋在了門外。「老人們有些話想單獨跟新人說,而且病房是無菌的,不能有太多人同時進去。」陪同的帕西是這麼解釋的。

於是在那間教堂般莊嚴肅穆的病房裡,諾諾獨自見了加圖索家的老人們。他們躺在鋁合金的低溫箱裡,被醫護人員用帶輪子的鐵床推了進來,從觀察窗看進去,他們的身體就像是古樹化石,慘白多瘢,肌肉萎縮得厲害,乾燥的皮膚感覺像是直接包裹在骨骼表面。如果只是這樣也還罷了,這些古屍般的老人還會睜開眼睛衝你微微一笑,連諾諾這種能抓著兩根鐵管暴揍鐮鼬的主兒都給嚇得不輕。

但升溫之後,他們的臉色就漸漸接近常人了,血流速度加快,肌肉和皮膚都飽滿起來,蒼白的皮膚呈現出嬰兒般的嫩紅。醫護人員開啟低溫箱扶他們坐起,拍打他們的後背,令他們吐出積在喉嚨裡的黏痰,他們就神清氣爽起來,再披上輕軟的、古羅馬風格的白色長袍,他們就像是變了一個人,慈眉善目,又帶著長者的威儀。他們依次跟諾諾見面,凝視著她的眼睛,自我介紹,每個人的名字都像是古羅馬皇帝。

賓主各自落座,諾諾的座位居然被設在正中間,老人們圍繞著她。窗外陽光氤氳,腳下的大理石地面磨得極其光滑,倒映著另一個陽光氤氳的世界,人彷彿坐在鏡面之上。

這陣仗與其說是家庭聚會,不如說是「托勒密女王接見朝覲王座的先知們」。

獲得如此待遇諾諾本應多少有點欣慰,可不知道為什麼她有點不安,老人們一寸一寸地打量她,同時交換眼神,那些慈祥的眼睛裡透出的神情絕不是老家長看到新媳婦的感覺,更像是吸血鬼們審視新來的人類新娘……還有個老傢伙看著看著流下兩行鼻血來,好在醫護人員及時出面解圍說這是在低溫艙內休眠太久的後遺症,鼻腔內部血管幹燥很容易破裂。

在她踏入那間病房前帕西已經做了鋪墊,帕西說這些老人要考量的並不只是諾諾的性格與長相,還有她是否健康有活力,能不能和愷撒生下血統優秀的繼承人,對於這種半人半龍的家族來說,血統傳承永遠是重中之重。

老人們明顯對於諾諾非常滿意,想來主要是覺得她有資格成為下一代繼承人的孕育者。這種意義上的認可當然不會讓紅髮巫女開心,但她還是強迫自己坐在那裡,溫和地回答著老人們的詢問。

因為在她跟老人們碰面之前,她的父親已經提前見過了龐貝。

以諾諾的性格,很多人都會誤認為她是個野孩子,衣食住行都很隨便,我行我素,有時候像個小瘋子似的,名門淑媛想來不該是這種調調。只有她身邊的人隱約能覺察出來,她出身自一個很有影響力的家族,從小是當公主來養的。

路明非也知道,因為諾諾推開那扇放映廳的門去接他的時候,開著一輛法拉利599gtbfiorano。那輛車倒不是諾諾自己的,而是她從當地有名的大企業「黑太子集團」借來的。可一輛差不多500萬人民幣的車,誰能想借就借?

諾諾確實是想借就借,那時候她需要一輛火紅色的法拉利來撐面子,黑太子集團董事長辦公室的司機就開著那輛車,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電影院前。當晚諾諾就把那輛車給還了,拖著路明非登上直升飛機去見古德里安教授時,她把鑰匙留在了車的儀表臺上,給那位負責送車的司機發個了位置,通知他自己來取。

這並非學院的力量在起作用,而是諾諾家族的力量,黑太子集團跟她家的企業有著很密切的合作,對於黑太子集團來說,諾諾不是什麼紅髮巫女,而是陳家大小姐。

諾諾從不跟人說起自己的家人,寒暑假也不回家,要麼貓在宿舍裡任自己慢慢地長毛,要麼就是跟她唯一的閨蜜蘇茜滿世界去野。她就像一個翹家的公主,而且最好翹了之後永遠不再回去。

但在締結婚約的時候,那個藏在水面之下的陳氏家族還是冒了出來,諾諾的父親、那個武士俑一般森嚴的中年人乘坐自己的灣流g650飛機抵達羅馬,難得龐貝這傢伙也關心起兒子的婚約來,親自帶領車隊到機場迎接。

如果不考慮龐貝招待未來親家的禮數是否合適——當晚他在羅馬最負盛名的脫衣舞夜總會包場——雙方長輩還算是賓主盡歡。

出於某種不可告人的原因,諾諾可以在絕大多數事情上抗拒自己的家裡人,卻必須在這件事上妥協,從她的父親跟龐貝就婚約碰杯的那一刻起,她就得為扮演加圖索家的未來主母做準備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任性妄為。

雙方家庭達成了一致意見是,諾諾即刻從卡塞爾學院休學,展開一場為期幾年的新娘修業。她現在的生活方式得完全改變,跟過去朋友的聯絡都要切斷,她未來會是歐洲頂級的貴夫人motonggattuso,而不再是陳墨瞳。

至於諾諾,這將是隻有愷撒能在私下場合裡稱呼的小名。

金色鳶尾花學院無疑是最合適這項修業的地方,加圖索家也是這間學院的發起人之一,那艘200英尺長的白色遊艇跨越半個地中海把諾諾送來這裡,登島的那一刻她扭頭望去,望向羅馬的方向。

正為她介紹學院的老嬤嬤以為她是想念遠在羅馬的未婚夫,正要出言寬慰她說區區一年的淑媛課程並不那麼難熬,你很快就能跟你的未婚夫團聚啦,他會高興地發現你更青春靚麗更有吸引力了……

這時候紅髮巫女撇了撇嘴,對著遙遠的羅馬比了箇中指。

遠離自己熟悉的人,去一個學習當淑媛的地方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然後回到羅馬結婚生猴子,如那幫老吸血鬼似的長輩的願,生下新一代的加圖索家家主,這種屁事兒諾諾能心甘情願才見鬼了!

但就像皇帝必承受皇冠之重,每個人都會有強撐著堅持下去的理由,很多的時候那種理由被稱作命運,其實說到底是你自己不願意放手。

為了那個……不可告人的理由。

早晨9:00,舞蹈教室的每個角落都被暖軟的陽光填滿,女孩們穿著天鵝羽翼般的白色紗裙,扶著扶杆,全無贅肉的長腿起落,來自俄羅斯的授課老師身穿猩紅色的長裙從她們之間穿過,面如寒霜地喊著起落起落。

只有一條腿總是跟不上節奏,它屬於哈欠連天的諾諾。別人的長腿起落起落,就像孔雀開屏,她混在裡面,就像孔雀尾巴上的呆毛。俄羅斯功勳舞蹈家看到一次就揮舞柔軟的小皮鞭打一下她的腳腕,她才像一隻懶惰的毛驢那樣跟上大家。

中午12:00,教學廚房,女孩們穿著白色的寬袖襯衣和巴伐利亞式的圍裙,在老師的指導下把黑松露醬灌進一隻肥雞的肚子裡再塞進烤爐。一小時後,那些泛著油脂光澤令人食指大動的烤雞並排擺在老師——那位特意從米其林三星餐館請來授課的主廚——面前,老師端著一杯紅酒從那排烤雞前經過,向烤制它的女孩點頭致意,然後叉下一小塊雞皮放進嘴裡,啜飲一小口紅酒,對這道菜做出點評。

吃到陳墨瞳同學面前的時候,只剩下雞脖子和雞屁股了……因為在整個烤制過程中,諾諾都在不停地開啟烤箱吃一點吃一點再吃一點……

下午2:00,日式茶道課,金色鳶尾花學院還真有那麼一片日式庭院,從日本引種的寒櫻在這裡成活了,因為氣候迥異所以櫻花開花的季節提前了,原木色的地板上花瓣隨風滾動。女孩們穿著和服白襪,席地而坐,把翠綠色的茶汁傾入瓷盞。

這門工夫諾諾倒還可以,唯一的問題是她是個閒不住的性格,坐久了就會無聊,於是兩個大腳趾在屁股後面互相打架……換作是江戶年間的茶道老師,估計連刀都拔出來了。

下午4:00,英國古典文學課,女孩們分角色朗誦莎士比亞的名劇《李爾王》,諾諾扭頭望著窗外的大海,期待著把自己曬黑的季節趕快到來。

晚上8:00,盛大的法式晚餐結束後,小型交響樂團露天演奏李斯特的交響詩,女孩們全都換上了夏季禮服,邊聽邊做記錄,結束後器樂老師會閱讀這些記錄,看看學生們對音樂的鑑賞能力。作為淑媛這當然也是必備技能,她們晚餐後的活動當然不能是縮在沙發上,大口吃著薯片看電視,聽音樂或者看舞劇還得言之有物。

這是諾諾最放鬆的時候,她可以神遊物外,當作周圍的人都不存在,只有不遠處的地中海,自己坐在潮聲和海風裡。

音樂鑑賞其實是要分辨音樂中的情緒,這恰好是諾諾的長項,依靠那種名為「側寫」的特殊能力,她可以從一個錯誤的滑音中體會出樂手的煩躁,或者從某個漏掉的音符中聽出失魂落魄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感覺如此敏銳,不過屢試不爽。有這種本事墊底她大可以隨便在報告裡寫「從猶豫不決的黑管聲中我能夠體察到某種不安」,器樂老師事後徵詢樂手,確實驗證了諾諾的話。

所以她雖然離開了卡塞爾學院,但還是有人私底下叫她小巫女……這可能是她身上所剩的唯一的、卡塞爾學院的痕跡了。

有時候想想她蠻後悔當時腦袋一熱答應了凱撒的求婚,倒不是對凱撒有什麼意見,而是從那一刻開始,她的人生就徹底轉向了。相比起這種高大上的生活,她倒是寧願提著鐵水管毆打鐮鼬,或者縮在那座神經病學院的宿舍里長毛。

聽著聽著她又困了,來了金色鳶尾花學院之後老是這樣,怎麼都睡不夠似的,以前分明沒這麼貪睡來著。

來這裡之前她也沒試過當吊車尾的滋味,要論學院的級別,金色鳶尾花再怎麼華麗,跟卡塞爾學院還是沒法比,可在卡塞爾學院諾諾隨隨便便就能保持中上水準,在金色鳶尾花學院她差不多就是最後一名,雖然這裡並不排名次。不過沒有人會因此看輕她,因為她是加圖索家指定的新娘,即使有時候感覺到不善的眼神,也都是妒恨而非鄙夷——愷撒在認識她之前風流倜儻,15歲就開始約會,學院裡還有好幾位也曾是愷撒的約會物件,為他朝思暮想,可他今天跟你在紐約看歌舞劇,散場後攜手在微雨的街頭漫步,明天你再打電話,他已經飛去熱那亞海玩帆船了,好像昨晚那情意綿綿的雨中漫步根本沒發生過似的。

真不知道這顛三倒四的中國女孩憑著何等媚功,居然把愷撒那種不靠譜的男朋友牢牢地拴住了,讓那艘東遊西蕩的帆船從此就不遠航了。

諾諾倒不是故意散漫,她雖然不喜歡這學院的調調,可她既然同意了加圖索家的方案,就會履行諾言。何況這裡跟外界是完全隔絕的,網路電話都不通,唯一獲知外界訊息的方式是紙質媒體,報紙和雜誌,以便女孩們擺脫網路社會,學會優雅的生活方式。這對諾諾來說跟蹲監獄沒什麼差別,越早離開越好。可無論她怎麼努力,就是跟不上大家的節奏,大概是因為根本沒有流淌著「藍色的血液」,做什麼都照貓畫虎吧?

或者說,當你不喜歡做什麼的時候,勉強自己也沒用。你想要裝得馴服,可你心底那個倔強的女孩在大聲說不,露出她雪白而鋒利的虎牙。

麻質挎包裡傳來了輕微的震動,諾諾從敞開的包口往裡瞅了一眼,不由地露出點開心的神色。不是手機,金色鳶尾花島上是不允許手機這種東西存在的,而是那個圓頭圓腦的小鬧鐘。它震動報時,告訴諾諾現在已經是晚上10:00了。

金色鳶尾花學院執行非常嚴格的作息制度,不管多重要的課程晚上10:00都得結束,免得學生們睡不夠第二天沒精打采。

可諾諾還是睡不夠,因為只有晚上10:00以後她才能自由支配自己的時間,可以偷偷溜去海邊游泳,以她在卡塞爾學院所受的訓練,保安們是不可能發現她的。

她有時候很討厭那個小鬧鐘,可又總是把它帶在身邊,讓它在包裡無聲地報時,這道理就像所有百無聊賴的人都會頻頻看鐘。這臺鬧鐘也真結實,每天早晨跟諾諾玩追逐戰,還被狂摔,居然執行一切正常,賤、頑固又忠誠。

這是她21歲那年的生日禮物,路明非送的。

認識愷撒之前諾諾還是能收到很多生日禮物的,那時候她瘋瘋癲癲地漂亮著,喜歡穿紅色的裙子,就像一隻紅鳥,自由地飛過天空,好多人都想抓住她。後來愷撒抓住了她,那些人就都消失了。沒人想跟加圖索少爺競爭,因為腦筋清楚的人都不願打一場絕對不可能贏的戰爭,所以諾諾就只能收到愷撒的禮物了。愷撒是個送禮狂魔,一年365天,有1/3的天數都能找出送禮的理由來,比如初次見面紀念、表白日紀念、情人節聖誕節、按照瓜地馬拉風俗男女應該互贈禮物定情的「塔庫魯魯節」……

而且愷撒絕非只懂送奢侈品的土豪,雖然他偶爾也會拿出譬如全球限量僅一件的梵克雅寶胸針來,但更多的是譬如一顆雕花的狼牙,那頭狼是他自己在阿爾卑斯山南麓射殺的;一本書,書中有個跟諾諾相似的角色,那本書是他自己寫來練筆的。

總之每件禮物都心意十足,唯一的問題是類似的狼牙他好像也送過金色鳶尾花學院裡的其他女孩,反正一頭狼絕不只有一顆牙……

不過區分還是有的,送諾諾的那顆上面刻著一行拉丁文,「真愛永恆」之類的意思,送給另外那妞的上面刻著一行《聖經》上的訓誡,人家姑娘原本以為跟他是曖昧的男女關係,看禮物卻覺得是教友之間的相親相愛,氣得把高跟鞋的鞋跟都給跺折了。

在愷撒如此高大上的禮物攻勢下,只有兩個人還堅持著給諾諾送生日禮物,一個是她唯一的閨蜜蘇茜,另一個就是路明非。

諾諾當然知道路明非喜歡自己,她可是那種聽琴聲都能聽出樂手情緒的小巫女,路明非再怎麼滿嘴爛話,也沒法完全藏好自己的心事。但對諾諾來說這根本不叫事,喜歡過她的人大概能坐滿卡塞爾學院的餐廳,路明非只是其中之一。

對於男孩來說,愛上女孩太容易了,只要對方足夠漂亮,就能有一千一萬個理由在見她的第一面情愫暗生。那些理由也許是她的開朗活潑,也許是她的博學恬靜,也許是她不經意間流露的寂寞,當然,這一切都得以漂亮為前提。

而且多數男孩都會在還沒長大的時候懵懵懂懂地喜歡上一個比自己大的女孩,就像大學一年級的男生總覺得三年級的師姐比同為新生的小土妞們有魅力,因為師姐懂得打扮懂得把自己當作女人來看待,受傷過失落過,所以能不經意間風情萬種。但等那些男生升入三年級,他們就會喜歡上一年級的師妹,因為師妹傻傻的萌萌的,而且總會變得風情萬種。一個在別人手裡變得風情萬種的女孩,當然不如一個女孩在自己手裡變得風情萬種。

所以諾諾想自己就是路明非生活裡的一個過客,她當這個過客也好,至少她不會欺負那個笨蛋。

總有一天路明非會喜歡上某個師妹,或者就是同級那個叫零的俄羅斯女孩吧,諾諾覺得零不錯,多年之後同學聚會,路明非可能會自嘲地說師姐我當年還暗戀你嘞!諾諾也會一笑而過。

所以她既不揭穿也不迴避,只是有時候取笑他幾句,比如那天她生日,路明非從早到晚看她的眼神都躲躲閃閃,他從不背包,那天卻背了個包,裡面鼓鼓囊囊的似乎是個大盒子。

諾諾那顆惡作劇的心一下子就蹦躂起來了,吃晚餐的時候大大咧咧地走到路明非身邊把餐盤放下,猛拍他的肩膀,當著眾人的面大聲說,「喂!你不是我的馬仔嘛?要有馬仔的覺悟啊!今天是我生日,你沒有孝敬?」

看著這傢伙窘斃了的神情,諾諾差點沒忍住笑場。

就這樣她收到了這個小鬧鐘,包在一個白色的方盒子裡,既沒有商標也沒有說明,想來是什麼極客公司出品的小玩意兒,不值多少錢,但做得挺精緻。

諾諾還蠻喜歡這隻小鬧鐘的造型的,當晚就用了起來,於是第二天早晨她就知道這是多賤的一個東西了,那股不把你叫起床誓不罷休的勁頭,絕是你命中的討債鬼。

不過這件禮物倒是真的很適合諾諾,沒有這種混不要臉的勁頭,是很難把她從被窩裡拽起來的。

她來金色鳶尾花學院時沒帶多少東西,原本也沒想著在這裡呆很久,但這個鬧鐘還是被塞進了行李,每天早晨跟它戰鬥。她起床氣很大,抓住它之後總是狠狠地摳掉電池砸在床腳裡,氣消了再給它塞上電池重新設定時間。

人用慣了一件東西后就懶得換,她有時候也會擔心自己把這賤賤的鬧鐘摔壞了,從此一睡不醒什麼的,想去買幾個來備用,可上網搜尋的時候才發現那家極客公司已經破產了,這款鬧鐘是他們唯一的產品,早已清貨下架了。

真是什麼人送什麼禮物啊!她沒來由地想起路明非來,那個小馬仔也該三年級了,不知道混得怎麼樣,繼續被人當軟蛋捏來捏去麼?或者已經泡到了那個俄羅斯小女孩,啊不,被俄羅斯小女孩泡到了?

她回到自己的臥室,外面已經是星垂大海。

臥室已經回覆了乾淨整潔,在金色鳶尾花學院,女孩們是不用自己打掃房間的,連你看過的書都會準確地塞回屬於它的位置。

諾諾從冰箱裡倒出一杯新鮮的橙汁,在書桌前坐下,抽出那本昨晚看到1/3的閒書,心不在焉地翻著。這些書她都已經讀完一遍了,如今是第三或者第四遍讀了。一年前她來金色鳶尾花島的時候隨身攜帶的箱子裡一半都是書,估計夠幾個月看的。她本來想著以姑奶奶我的本事,卡塞爾學院的課程都應付得下來,一個區區他媽的淑媛學院能困住我?半年我就完成那什麼傻逼的修業拍拍屁股走人!

早知今日當初就多帶幾箱子書了,反正其他女孩的行李都是論集裝箱的。

其實真想看新書也不難,開個書單留在書桌上,一週後書就買好送過來了。自己出去買也行,金色鳶尾花學院畢竟不是監獄,學期之間的假期,那艘遊艇會送學員們回陸地上去,離開學院你怎麼瘋都沒關係,想帶什麼東西回來更是隨意,只要不違反淑媛學院的宗旨——你說我在島外買了個英俊的義大利男僕帶回來玩玩那肯定是不行。

但每個假期諾諾都呆在島上,游泳、曬太陽、讀那些都快能背下來的書,還有就是貓在臥室裡,想像自己是株缺水的植物,慢慢地枯萎成小小的一團。

因為她不知道該去哪裡。她既不想回家也不想去加圖索家,即使那裡有愷撒。至於卡塞爾學院,她很想跑回去呆上一陣子,卻又沒法給蘇茜或者路明非解釋自己如今的人生。

「本宮在金色鳶尾花島修習歐洲版《女訓》和《女誡》,不日神功大成,化身上等仕女,就要嫁入加圖索公子家中相夫教子琴瑟和鳴……」

這麼說行麼?這麼說不如讓她去死!

可她現在過得豈不就是這樣的生活麼?她已經差不多能看到自己人生的盡頭了,如一尊慈祥的女神那樣生活在加圖索家隨便那棟豪宅裡,愷撒可能陪著她也可能沒空陪,但她絕不會閒極無聊,因為各種跟加圖索家有關係的歐洲名門都會驅車前來拜訪尊敬的加圖索夫人,還會有雪片般的信件從世界各地飛來,有邀請她參加時尚晚宴的,有希望她幫忙發起慈善基金會的,還會有各種各樣的限量版皮包和衣服,若是她能賞臉試用並且評價幾句,寄東西來的奢侈品公司定會感動不已。

那是很多女孩夢寐以求卻又遙不可及的,可對她來說真是……恐怖啊。到了那一天,她這株缺水的植物會不會死掉呢?

越想越不高興,她啪地合上書,一躍而起,反手拉開禮服了後面的拉鏈。禮服如白色的蟬蛻墜地,諾諾從裡面蹦了出來,禮服下她穿的不是內衣,而是皮膚般貼身的白色泳衣。

泳衣是換禮服的時候就穿好的。多數晚上她都會偷偷地溜去島嶼的另一側游泳,那裡是一座幾十米高的懸崖,岩石鋒利如犬牙,海潮在巖壁下方撞得粉碎,發出雷鳴般的巨聲。

那種海岸當然不是舒服的海水浴場,但是能夠避開學院保安的視線。這座島上密佈著紅外攝像頭,還有人沿著沙灘巡邏,以免什麼不要命的傢伙摸上島來偷窺這些嬌貴的學員。而那段懸崖附近是不設安保措施的,因為安保負責人看過之後認定之後猴子能從那邊登島。他沒想到學員中就有這麼一隻猴子,諾諾徒手沿著懸崖爬下,往外游出幾公里再游回來,好幾次她都游到能看到馬耳他島的地方了。面對著那座燈火琳琳的大島,真想幹脆遊跑不回來算了,可最後還是灰溜溜地遊了回來。

這讓她覺得自己是個老女人了,再也沒有那份無法無天的勁頭了。

她掀起白紗窗簾蹦上窗臺,忽然愣住了。白紗在海風中輕盈地起落,滿室涼風。窗戶是開著的。

金色鳶尾花學院有一支專門的團隊負責臥室保潔,所有服務生都有超五星酒店的從業履歷,保潔流程也非常嚴格。她們應該在整理臥室後關閉窗戶才對,以免過量的海風進入臥室,海腥味太濃重。

諾諾悄無聲息地退回了臥室,移動到書桌邊,手指掃過那排讀過很多遍的閒書。她摸到了一個空缺,有本書不見了。難怪剛才就覺得有點不對,因為書架上有個空缺。

她又注意到書桌表面有些細碎的殘渣,捻在指尖聞聞,一股韓式泡菜味。

沒什麼可懷疑的了,臥室裡藏著個人,他是在保潔離開之後侵入的。憑著側寫的能力,諾諾能大約想到那人侵入臥室後的舉動,他從窗戶跳了進來,在書桌附近逗留過一陣子……不,準確地說他在書桌邊坐了很長時間,並不像一般小賊那樣警覺,反而是隨手從書架上抽了本書看,那個空缺位置裡本該是諾諾帶來的那本《禪與摩托車維修藝術》,一本書名超級唬爛但內容頗有點深度的書。諾諾倒是有點驚訝於這個小賊的品味。

不僅如此這賊還很自來熟地拿了諾諾偷藏的泡菜味薯片出來吃,這種食物在金色鳶尾花學院是不被允許的,熱量太高容易發胖。

這個賊似乎並沒離開這間臥室,空氣中浮動著這個人的氣息,諾諾能從屋裡的每個細節感受到他的存在。

她隨手熄燈,右手在大腿側面一抹,黑膠刀柄銀灰色刃的潛水刀就到了手心裡。她的大腿上繃著一根膠皮帶,這把刀就插在那裡。在沒有防鯊網的野海里游泳,帶把防身武器總是沒錯的,以諾諾的身手,遇上大白鯊也有50%的勝算。

她無聲地移動,貼著牆。塵封已久的戰術知識重又浮現在腦海裡,靠牆移動刀刃向外,以防背後來的突襲。

她絲毫都不緊張,反而有點點開心。她會怕小賊麼?哈哈哈哈哈別可笑了!她可是那所瘋子學院出來的啊,血管裡流著熾熱的龍血,以她身體裡龍類的那一半看來,這座島上的妞兒和老師都是弱不經風的小白兔,填牙縫的小鮮肉!終於有個機會不用偽裝成淑媛了,金色火焰在她的眼底隱現,她像一隻夜行的貓或者虎。

金色鳶尾花學院按照當年法國皇妃們的待遇給學員配置臥室,面積是五星酒店行政套房的兩倍,可以藏人的地方多去了。諾諾從臥室摸到外面的小會客廳,再是洗手間和步入式衣帽間,都沒找到人,她甚至檢查了天花板,以防對手具備類似忍者的能力,能純以臂力吊在屋頂上。她心裡有點沒底了,難道說自己的側寫能力出錯了?那個侵入她臥室的小賊早已逃之夭夭?

她藏身在帷幕後,再度掃視整間屋子。如果有人藏在這間屋子裡而她找不到,那麼必然存在一個被她忽略的盲區,這間屋子裡還有什麼空間能夠藏下一個人呢?

她的視線停留在臥室中央那四根翠綠色的羅馬柱上,心裡微微一動。果然還是有自己沒有搜尋到的盲區,因為它太顯眼了,看起來根本就不是個合格的藏身地,但那個空間確實夠藏下一個人……

那件青銅鑄造的法式浴缸!

奢華臥室的浴缸往往並不安裝在洗手間裡,而是公然位於臥室的正中央,以法國人的浪漫,美人沐浴那是藝術,藏在洗手間裡算什麼?當然要公然置於臥室中央了!金色鳶尾花學院又在浴缸周圍建了四根包裹翠綠色大理石的羅馬柱,掛上白色的紗質帷幕。在月光皎潔的夜晚,紗幕中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並不見人影,但那個很深的青銅浴缸裡卻是足夠藏下一個成年人的。

諾諾俯低身形,以「s」形路線接近浴缸,距離浴缸還剩不到五米的時候她忽然加速,水手刀帶著一道冷冽的銀弧,紗幕在那道銀弧中無聲地開裂。

浴缸中果然有人,他平躺在無水的浴缸底部,臉上蓋著那本《禪與摩托車維修藝術》,肚子上放著那袋吃了一半的薯片。

諾諾既驚又怒,這個賊竟然膽大到在她的浴缸裡睡起覺來了,想來睡前吃了薯片看著書,還蠻愜意的。

刀尖停在那本書的書脊上,多下幾寸就會刺入那人的眉心,對於入室小賊諾諾當然不準備下很重的手,但也沒準備讓他舒舒服服地離開,跟著一拳打在他的腹部。

中了這樣的一擊,那傢伙驟然驚醒,一躬身彈了起來,可是痛得無法出聲。書從他的臉上落下,月光中四目相對,諾諾尖叫說,「啊!」

背後傳來「砰」的門響,那位負責風紀的梵蒂岡老修女舉著燭臺站在門口,神色警覺,「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為了學員們的安全,這位老嬤嬤每夜都會起來巡邏三四次,想必是路過門口聽見了響動。她的鑰匙能開啟所有的臥室,當下就開門衝了進來。

諾諾想也沒想,一腳踩進浴缸,準確地說是踩在那小賊的臉上,把他踩回浴缸裡,死死踩住不松腳。

「陳墨瞳,剛才是你在驚叫麼?出了什麼事麼?有人闖進來麼?」老修女從黑袍下拿出左輪槍來上膛。

諾諾心說喂喂您真是從梵蒂岡請來的修女嘛?這隨手就從莫名其妙的地方抽出槍來的範兒是卡塞爾學院的專利啊!這種話當然只能在心裡吐槽,表面上看起來她是被人撞破了即將入浴的一幕,緊張地抱住了胸口,可腳下又狠狠地碾了幾下。

這是提醒那小子說信不信你亂喊亂叫我踩折你的鼻樑骨?媽的這叫什麼事兒啊?加圖索家委培的新娘,被人撞破臥室裡藏著男人!要是個鬍子拉碴劫匪般的男人也就算了,誰也不會相信諾諾會私藏那種貨色……可換作是路明非呢?

難怪這賊壓根不緊張,進來之後跟回到自己家裡似的,從書架上抽出書名最賤的那本書看了兩章,熟門熟路地摸出諾諾藏的零食吃了幾塊,困了就去浴缸裡睡覺了。

「哪有什麼人啊?我只是放了熱水要洗澡,沒想到水太燙了。」諾諾一貫都是個會撒謊的丫頭,一秒鐘就把謊話編了出來。

她在背後開啟了鍍金的水龍頭,熱水嘩嘩地澆在她自己的腳上和路明非的腦袋上,開始水溫沒調好,兩個人都燙得想要嗷嗷叫,好在路明非偷偷伸手把涼水也給開啟了,這才成了溫水。趁著嬤嬤還沒開燈,諾諾把放在浴缸邊沿的、裝滿玫瑰花瓣的籃子弄翻了,大捧的深紅色花瓣蓋在路明非腦袋上,再隨著水流鋪滿了水面。金色鳶尾花學院為學員們提供最貴族化的服務,沐浴時用的花瓣、精油和浴鹽自然是永遠不會少的。

老嬤嬤終於摸到了燈的開關,開燈之後她的眼神越發狐疑,「你穿著泳衣洗澡?」

「我剛剛游泳回來。」諾諾繼續編謊話。

「沐浴既是清洗身體,也是一種心靈的淨化,有類似瑜伽的效果,穿著泳衣洗澡也太敷衍了。」老嬤嬤還是抓著左輪槍四下裡張望,還把頭從開啟的窗戶探出去看了看。

這些女孩的父親把她們交給金色鳶尾花學院,學院就要承擔起把她們教育成淑女的責任,淑女當然不能跟外面的野漢廝混,所以學院的保安主要就是嚴防痴漢和野漢。

諾諾心說幸虧姑奶奶我穿著泳衣,我要是沒穿泳衣這傢伙已經因為鼻血流得過猛而得送醫院了!

她在浴缸邊緣坐下,扯過旁邊的浴巾把自己裹上。這時候老嬤嬤已經完成了全屋搜查,痴漢野漢都沒有發現,心裡鬆了口氣,提著左輪槍走了過來。

「陳墨瞳,關於你在這裡的表現,我一直想找你談談,不如就趁今晚的機會。」老嬤嬤也在浴缸邊坐下。

「您還會用槍呢?」諾諾難得少有地露出諂媚的笑容。

「我出身在阿富汗,在那個地方信仰上帝可是件艱難的事,我們都得一手拿《聖經》一手拿左輪槍。可沒準這是上帝給我們的考驗呢?」老嬤嬤開啟彈倉檢查了一番,啪地合上,槍又悄無聲息地收進了黑袍裡。

「那您真的對誰開過槍麼?」諾諾想盡辦法要把話岔開,最好說幾句老嬤嬤就閃人。

「一般的罪行我是可以容忍的,但面對那些玷汙女性貞潔的惡人,我絕對不會吝惜子彈!」老嬤嬤的話擲地有聲,「你的臉色怎麼有點不對?」

「游泳可真是蠻耗體力的運動呢……」

「我想這不是真正的原因吧?」老嬤嬤幽幽地說。

諾諾心說您不會立刻摸出槍來對著我們背後的熱水連開六槍然後指著冒出的朵朵血花說「這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我想在金色鳶尾花學院的生活並不能讓你真正滿意,或者說,當一名能讓你未來丈夫滿意的女性並不是你個人的心願。」老嬤嬤嘆了口氣,「你過得並不開心,我看得出來。」

諾諾一愣。

「人不想做什麼事情卻勉強自己的時候,就像身體在前面跑而靈魂在後面追,可靈魂永遠追不上身體。」老嬤嬤說,「你很聰明,雖然我不知道你之前在哪裡就讀,但我想那也是一所非常優秀的學院。從小到大你一直都是佼佼者,可在金色鳶尾花學院你卻遭遇了困境,因為這不是你真正想要的,對麼?」

「我也不太清楚我想要什麼。」諾諾聳聳肩。

「加圖索家是本校的校董,我問這個問題可能會觸犯到校董,但私下裡問應該沒關係,你對你的未婚夫很滿意麼?」老嬤嬤看著諾諾的眼睛。

諾諾沉默了幾秒鐘,「滿意,我自己答應的婚約我怎麼會不滿意?作為未婚夫他沒什麼缺點,除了競爭者太多,一不小心就會被人從背後射冷箭之外。要說不滿意,我只是不滿意他的家族要把我培養成他們喜歡的那種新娘。」

「原來是這樣,這倒還好,如果愛情的根基牢固,只是對於過程不滿意,那麼終究都是好結果。說起來我可是蠻懂女孩的心思的,我28歲才成為修女,之前曾經訂過婚……」老嬤嬤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

鋪滿玫瑰花瓣的水中,路明非載沉載浮,好像在一場混混沌沌的夢裡,但關鍵的幾個詞他還是聽清了,愛情、婚約、新娘……原來諾諾在這個島上是要學習怎麼當一個完美的新娘子,來之前他可什麼都不知道。

他張張嘴想要嘲笑自己,可又怕吞進滿口的水,最終只是一個氣泡從他的牙縫裡冒了出去,晃晃悠悠地去向玫瑰色的水面。

老嬤嬤嘮叨了大半個小時才離開,也不知道是她今夜忽然追憶似水年華想找個人傾吐心曲還是加圖索家對她下達過照顧諾諾的指令,她受命來探探這個靠不住的準新娘在想什麼。

諾諾把左輪槍老奶奶送出門外,互道晚安之後帶上臥室門。門鎖啪嗒一聲落下,諾諾把拴門的銅鏈條也掛上,瞬間從乖巧的淑媛變回夜行猛虎,撲到浴缸邊,一腳踏在浴缸沿上,伸手抓出了渾身沾滿玫瑰花瓣的路明非。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你想玩死我麼?你要睡覺躺床上老老實實地挺個屍不行麼非要藏在浴缸裡?你都多大了怎麼還是那麼鬼鬼祟祟的?」諾諾劈頭蓋臉地一頓臭罵,跟小機關槍似的。

「喔喔喔喔……」路明非又開始結巴。

說起來72個小時之前他還端坐在安珀館會議桌最頂頭的位置,喝著伊莎貝拉泡的咖啡,聽各部長唇槍舌劍,他要是皺皺眉頭,大家就會暫停等他發表意見,他要是發話,伊莎貝拉就會寫在會議記錄上……怎麼72個小時之後他就重又變成那個笨蛋衰仔慫貨了呢?被這個紅頭髮的妞兒氣急敗壞地臭罵,連話都說不出來……說起來自己如今還是她的上級誒,只要她仍然有卡塞爾學院的學籍,就仍是學生會的一員,而路明非現在是學生會主席……

諾諾忽然停下不罵了,怔怔地看著路明非。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撈錯了,也許水下面藏著兩個人,她撈錯了人。

她本來要撈的是一個走路經常塌著肩膀耷拉著腦袋的男孩,他的頭髮總是亂糟糟,眼神總是躲閃……可她現在抓在手裡的傢伙穿著暗紋西裝和英倫風的黑色風衣,層次分明的頭髮絕對是手藝高超的理髮師剪出來的,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卻並不簡陋,透著執行部特有的冷冽氣息,要不是眼角還是微微下垂,顯得有點沒精神,真認不出來是當初自己從中國帶回學院的那個笨蛋。

路明非也在看諾諾。諾諾跟他記憶中也很不同,紅髮貼著兩鬢精心地梳好,用一根銀色的簪子別在腦後,只留出兩根長長的鬢角,末端燙成c形,那張希臘雕塑般的臉蛋,看起來妝很淡,卻用盡了心思。她身上散發著海藻、風信子和檀木混合而成的香氣,高貴溫和,逼得人透不過氣來。要不是耳邊那個熟悉的四葉草墜子和腳踏浴缸的霸氣姿勢,路明非也覺得自己摸錯門了。

兩人尷尬地沉默著,兩個大腦都在高速運轉,思考打破沉默的方式。

「好些日子不見,師姐看起來清減了。」

「師弟憂國憂民,日夜操勞,身子骨倒是壯實了許多……」

不對不對!這頻道肯定是錯了!

「師姐!這次來是組織上有重要的任務要託付給師姐!」

「組織上還沒有忘記我麼?終於輪到我出場了麼?這冷板凳老孃可是坐夠了呀!」

頻道還是不對!

最後是「咕咕」兩聲,路明非的肚子叫了起來。他過去的一天裡就吃了那點泡菜味的薯片,早已經餓得前心貼後背了。

諾諾嘆了口氣,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沒用!等我換身衣服帶你去偷東西吃。」

半個小時後,金色鳶尾花學院的酒窖裡,諾諾點燃了放在石牆凹槽裡的燭臺,路明非就著微弱的燭光從架子上挑了瓶紅酒。

「吆喝!一抓就抓到了82年的拉菲,如今變成會喝酒的人了嘛!」諾諾瞥了一眼酒標,哼哼兩聲,拔出水手刀來從掛在高處的西班牙火腿上片了幾片下來,丟給路明非。

金色鳶尾花學院的酒窖擁有非常可觀的收藏,世紀名酒數不勝數,很多紅酒藏家來到這間酒窖裡都妒忌得眼中冒火,可眼下路明非只苦惱於這裡除了上等好酒就只有上好火腿和上好乳酪,指著這些東西吃飽,可想而知有多膩。

不過眼下也只有這裡能搞到吃的。金色鳶尾花學院剛剛成立的時候,廚房是晝夜開放的,可太多的學員因為熱愛宵夜而胖成了小豬,後來不得不限制一日三餐的熱量提供且夜間專人看守廚房。按非洲公主的話說,晚上餓起來的時候總看著自己的腳丫子解饞。但這擋不住諾諾,她很快就發現酒窖是沒人看管的,那些稀世名酒就這麼隨隨便便地放著,開一瓶來就火腿,當作宵夜是足夠的。

路明非把瓶塞開啟,把酒瓶放在一旁,諾諾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都是席地而坐,諾諾換上了一件沙灘白裙,露著肩膀,兩根細細的肩帶。盤起來的紅髮也散開了,隨隨便便地披著。

這樣的諾諾就有點像記憶中的模樣了。還是沒什麼話好說,他就看著燭光裡的女孩,嚼著火腿。

「看什麼看什麼?喝你的酒!」諾諾一瞪眼。

「不醒醒酒麼……」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