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到前胸貼後背了還窮講究!每任學生會主席都都會遺傳一種叫‘不講究就會死’的絕症吧?」諾諾抓過酒瓶來給自己和路明非各倒一滿杯,仰頭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小半下去。
「哦。」路明非也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拿破崙時代的藏酒地窖,裡面陰風陣陣,兩人都不說話,喝完一瓶82年的拉菲再開一瓶90年的帕圖斯,牛嚼牡丹般往肚裡灌,水手刀紮在那條火腿上,想吃就自己起身去片。
酒意漸漸地湧了上來,諾諾覺得暖和起來了,也沒那麼多拘謹了,「喂!說吧!出什麼大事了?」
路明非咕地把嘴裡的食物嚥了下去,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師姐……你覺得我會不會是發神經病了?」
諾諾翻翻白眼,「會!卡塞爾學院出來的都是神經病,你覺得自己能倖免?」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真的得了神經病,出現了幻覺,我以為我認識一個叫楚子航的人,可其實他並不存在,完全是我臆想出來的。」路明非盯著諾諾的眼睛,「師姐,你認識楚子航麼?」
「也許吧。」諾諾聳聳肩。
「也許?」路明非懵了。
「我好歹也長了二十多歲,認識過這麼多人,怎麼可能個個都認識?我連前男友都認不全!」諾諾理直氣壯。
她總是號稱自己有100多個前男友,那是把幼兒園摘了狗尾巴草送給她的小男生都算上,不過真正有名分的只有愷撒一個。
對於未婚妻這種吹牛皮的行為,愷撒非常地寬容,因為他自己恰好相反,他號稱只有過諾諾一個女朋友,但自稱是他女朋友的女孩卻能編出一個加強連來。
「原來你也不記得他了……」路明非的目光忽然變得很空洞。
他吃了點火腿喝了點酒,剛剛恢復了點精氣神,這時候重又變得疲憊不堪,靠在背後的石牆上。
「表情這麼喪氣幹嘛?那個叫楚子航的是你男朋友?還是欠你很多錢?」諾諾撇嘴。
「我以為我認識一個叫楚子航的人,他是我朋友……」路明非輕聲地說。
他慢慢地給諾諾講那之後的事。
很快學院上下都知道學生會主席發癔症了,可能是在巴西被舞王砸出腦震盪了。這事情開始並沒引起很大的風波,卡塞爾學院英才輩出,醫科聖手也是大把,有病就治。
心理科教員富山雅史接手了這個案子。還沒見到路明非他已經有了初步的判斷,認為這是比較嚴重的精神分裂,應該立刻給予適當的催眠引導,並配以藥物鎮靜,讓他回到現實中來。
路明非被催眠後跟富山雅史大講自己跟楚子航怎麼認識的,小時候自己看著師兄被全仕蘭中學的女生仰望著,心中是何等的不忿,多麼希望自己重新變回一枚受精卵一頭栽到楚子航老孃的肚子裡去;後來又是如何警惕楚子航,覺得他簡直是t800轉世,遇佛殺佛遇鬼殺鬼;再後來對他又是多麼地不耐煩,因為揭開那層t800的外殼那傢伙又八卦又絮叨;有時候還對他有點「恨鐵不成鋼」的遺憾,睡夢中感慨說以師兄的情商,也就女版巨龍能配他了,可世界上已經沒有小龍女了……
富山雅史心說尼瑪啊,你對一個臆想出來的男人的感情竟然如此複雜,彷彿一個巨大的洋蔥剝了一層還有一層,你不精神分裂才怪了呢!催眠的末尾他誘導性地提問說,那你是不是覺得如果沒有了楚子航,世界會更加輕鬆點兒?
如果路明非說是,富山雅史就準備動手給他洗腦,把那個鬼魂般的男人從他的記憶裡洗掉……路明非久久地沉默著,久久地沉默著,富山雅史心中一動說原來那個叫楚子航的幻影對這個曾經懦弱的孩子真的很重要……他曾經強行刪除過某人誤以為仍然活在世間的母親,那人在被刪除的時候眼角流下兩行淚來,富山雅史當時如受重創,幾乎無法完成洗腦。
他正想著路明非莫不也會流下淚來的時候,就看這小子「噌」地從催眠椅上蹦起來,閉著眼睛人還在夢中,風衣下的兩支沙漠之鷹已經抽出來了,叼著嗓子高喊誰他媽的刪除師兄我跟他玩命!
以如此暴力的方式終結催眠療程的,富山雅史還是第一次遇到。
與此同時,路明非還千方百計地搜尋楚子航存在過的痕跡。跟楚子航關係密切的人太少了,他沒有朋友也沒有女朋友,又是施耐德名下唯一的學生。路明非還有芬格爾這個同門師兄,雖說很廢物吧,但畢竟是那麼一大坨溫熱的東西……楚子航一直以來都活得像個僧侶,或者說獨狼也無所謂。路明非手裡的線索不多,獅心會那邊是沒戲了,獅心會上下一心團結在巴布魯會長的身邊,否定了楚子航的存在;滅殺大地與山之王,好吧,雖說這是殺胚師兄最不想提起的往事,但誰也沒法否認是他一刀刺入了耶夢加得的胸膛拯救了人類,可調出《大地與山之王復活》的宗卷,講的完全是另外一個故事,學校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出動,最終在耶夢加得和芬裡厄即將融合為海拉的前一刻,由獅心會前任會長阿卜杜拉……路明非氣得想吐血,恨不得去找那位阿卜杜拉大哥理論說你配麼你配麼你配麼?人家是相愛相殺好麼?你一箇中東地區來的路人你瞎攙和什麼啊!毫!無!美!感!
最終他敲開了校長辦公室的門,坐在了昂熱的對面。一如既往的,白髮的老人坐在透光的天井下方,喝著一杯錫蘭紅茶,逗著他的松鼠們。昂熱就是能很簡單地從風騷老混子切換到從容不迫的智者,並在充滿智慧的講話裡嵌入幾個髒字。
「我想這個人的存在對你而言非常重要,否則你也不會急著滿世界地找他,但我的回答只怕要讓你失望了,我從不認識一個叫楚子航的來自中國的年輕人,這些年我們在中國找到的最有潛力的年輕人就是你。」昂熱把溫熱的紅茶傾入路明非面前的白瓷杯子。
路明非喝著紅茶,卻覺得自己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血管裡好像都泛起了冰渣。
「那他真的是幻覺麼?可怎麼會有那麼逼真的幻覺?」路明非的目光空洞,看著旁邊空著的座椅,「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們就在這間辦公室試著拔出七宗罪,他就坐在那個位置上,他拔刀的時候死死地攥著刀柄,把上面的鱗片颳得都是血……」
「我確實記得拔刀的那個夜晚,那晚我泡的是大吉嶺產的紅茶,落葉把天窗都蓋滿了,風很大。」昂熱低聲說,「你就坐在現在的位置,愷撒坐在那邊,一切都跟你說的一樣,唯有你現在看的那張椅子是空著的。」
「那場彈劾您的鬧劇呢?加圖索家的那個什麼代表坐著火車來,說您不再適和當校長,罪名很多,其中一條是你容忍楚子航這種的高危分子入學,你們還拿了他的血樣來做實驗。」
「那場彈劾確實發生過,但沒有什麼血樣實驗。他們彈劾我的理由是混亂的管理以及不算超支的預算。」
「那在芝加哥的六旗遊樂園呢?六旗遊樂園那事也假的麼?」路明非忽然激動起來,「我看著他衝向軌道的盡頭!我看著他把砸過來的鋼件融化成鋼水!沒有他我們都死了!我們都死了!」
「那件事是真的,但我不記得有鋼件砸過來,鰭狀制動器剎車之後我們順利地回到了加速隧道。確實千鈞一髮,因為軌道在我們返回後的不到半分鐘就塌掉了。」
路明非呆呆地看著昂熱,腰桿還強撐著,心裡已經洩氣了,他覺得自己像個破了洞的橡皮鴨子。
「你的情況我已經收到了報告了。你是唯一的現役s級學員,學生會主席,學院的希望,我不想看到你出問題。可心病這種事往往不是外人能幫忙的,連富山雅史教員都束手無策,那麼你該去找能開啟你內心的那個人。」昂熱低頭疾書。
「能開啟我內心的人?」路明非一愣。
「馬耳他共和國,金色鳶尾花島,那座島上有個封閉式的學院,陳墨瞳現在在那裡。」一張卡紙扔在路明非面前,「別說是我給了你地址。」
「師姐?我去找師姐幹什麼?」路明非想要裝傻,但身體倒是很誠實地抓住了卡片,恨不得立馬背下來。
「她的能力是側寫,準確地說,超級側寫,這是某種到現在為止還無法解釋的洞察力。她的話,應該可以挖出你的心病來。」昂熱聳聳肩,「至於她為什麼是能開啟你內心的人……我在女人面前賣乖和裝傻的時候你還沒生下來呢!」
就這樣他偷偷地溜出了卡塞爾學院,乘水上飛機達到馬耳他共和國,再借助一臺潛水推進器從懸崖峭壁那邊登島。這些當年看來難比登天的事,現在做起來倒是駕輕就熟。
「可我真的不記得楚子航,側寫這個能力也沒法用來治療神經病,你現在的狀態需要的是一個精神科大夫,」諾諾聳聳肩,「或者女朋友,你也許是太孤單了,可就算你覺得孤單為什麼要幻想一個男人出來陪你!」
「喂!不要這樣無限制展開好麼?我不是幻想個男人出來陪我我是無法忘記他!」
「看看,承認了吧,今晚在酒窖喝酒路明非說他無法忘情於某個男人。」諾諾笑著露出兩個虎牙,「回去我要在日記裡寫一筆!」
「師姐你嚴肅點好不好?我真的覺得糟透了。」路明非苦著臉。
「精神分裂症並不算很罕見的病啦,有什麼糟糕透了?這種病最典型的症狀就是‘感知覺障礙’,簡單點說就是會出現幻覺,幻視幻聽什麼的。而且患上這種病的人特別偏執,會對幻覺堅信不疑。」諾諾說,「你沒有修過精神科的課程嘛?類似的案例可多了,比如說1967年,南非一名黑人婦女在高燒之後醒來,忽然會說一口非常流利的法語,她自稱想起了自己的前世,她是一位旅居巴黎的畫家,還是個男人,住在塞納河邊的一間公寓裡,開啟窗可以望見盧浮宮。她把從公寓陽臺上眺望巴黎的景象畫了下來,告訴別人門牌號碼,人們公然按圖索驥找到了那間公寓,從陽臺看上出去,景色和她所畫的簡筆畫一模一樣。」
「太神了吧?」
「沒人能解釋一個幫人洗衣婦的黑人婦女為什麼忽然能說流利的法文,更沒人能解釋從未離開過南非的她怎麼會知道從那間公寓陽臺看出去的景色,她的護照顯示她沒有任何出國經歷。於是她一時間成了媒體的寵兒,很多神學家宣稱她足以證明人是有靈魂的,可以轉世輪迴,當然也有人說她是騙子,說她譁眾取寵,邀請她參加催眠測測謊。她真的就接受了挑戰,被催眠後她甚至回憶起了更多的前世細節,於是她的名聲更加響亮,甚至有出版商邀請她寫一本關於自己前世的自傳體小說。」諾諾聳聳肩,「但那其實就是個精神分裂症患者,直到1976年,人們才發現了真相。這個黑人婦女確實一直生活在南非,但她的媽媽為一個富有的法國家庭工作,所以她從小生長在一個說法語的環境中。她在六歲之前能說一口流利的法語,但之後那戶法國家庭離開了南非,她漸漸地用不到法語了,這項語言技能就退化了,應該是那場高燒重新啟用了這項沉睡的技能。其實她的丈夫知道她會說一點點法語,但每個採訪她的媒體都得支付採訪費,為了這筆錢,丈夫隱瞞了真相。」
「可還有那間公寓和陽臺上的景色呢?她又沒去過巴黎,她怎麼知道從那扇窗看出去是什麼樣的?」路明非不自覺地為那個素不相識的南非婦女辯護,因為眼下的情況看來他跟那位自認為有前世的南非婦女是一路人。
「那間公寓曾經屬於那個法國家庭,女主人畫過一幅油畫,就是從自家視窗看出去的巴黎。發病的婦女小時候很嚮往巴黎,畫上的每個細節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她只是憑著記憶複製了那幅畫。至於催眠測謊在她身上失敗,那是因為她根本就沒撒謊,她從心底裡相信自己的前世是住在塞納河邊的巴黎畫家……就像你深信自己有過一個名叫楚子航的朋友。」
路明非呆了很久很久,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莫名其妙地苦澀,「可我記得他的好多好多細節啊!他的背影、他的語調、他跟我說過的話……我記得他跟我說過的好些話……這都能假?」
「你做過夢麼?」諾諾盯著他的眼睛。
「做過啊。」
「多數的夢都是很模糊的,但有些夢卻出奇地真實,醒來後你能記住夢裡的許多細節,簡直就像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你做過這樣的夢麼?」
路明非忽然就想起路鳴澤來。每次跟路鳴澤見面都像是在夢境中,但細節異常地清楚,跟現實完全區分不開。如果不是他口袋裡現在還揣著小魔鬼送的手機,他簡直要覺得小魔鬼也是自己臆想出來的東西了。
「那種特別真實的夢,細節都是從別的地方借的。」諾諾接著說了下去,「人腦儲存資訊的模式非常奇怪,它會把碎片化的資訊儲存在大腦的不同部位。比如我們現在坐在這裡喝酒,你會把酒的香味儲存在1號腦區,把我的樣子儲存在2號腦區,把我們說的話儲存在3號腦區……就像把資訊存進各種各樣的資料夾裡……」
路明非心說那也許我有個單獨的資料夾儲存和你相關的資訊並把它放在桌面上。
「正常情況下,你讀取這些資訊的時候會原封不動地從1號腦區讀取酒的香氣,2號腦區讀取我的樣子,3號腦區讀取我們今晚說的話……然後把今晚的情況重現出來了。但你在夢境中讀取記憶的方式是混亂的,你讀取的場景可能是學院的澡堂,讀取的人可能是芬格爾,讀取的味道可能是肥皂,這些亂七八糟的資訊拼湊起來……」諾諾眉飛色舞,虎牙又露出來了。
路明非找上門來對她來說肯定是樁麻煩事兒,可平安度過老嬤嬤查崗的危機之後她還是蠻開心的,因為很久都沒有人可以這麼欺負了……
可路明非並未流露出她期待的窘相,他沉默著,眼神有點荒涼。諾諾微微一怔,在心底裡暗罵了自己幾句,時過境遷,對面的人已經是學生會新任主席了,已經不是那種可以隨便欺負來玩的小敗狗了。
「就是說我現在的精神狀態就像一個夢境對麼?我的大腦讀取了亂七八糟的資訊,拼湊出一個叫楚子航的人來,其實他並不存在。」路明非輕聲說。
這種時候容不得諾諾耍寶了,她感覺路明非不知因為什麼原因而處在精神崩潰的邊緣,這時候再跟他胡說八道,會讓他的腦子越發地混亂。
「想想那個南非婦女,她的所有驕傲都源於她的上輩子是個生活在巴黎的藝術家,想讓她承認自己只是個在洗衣店打工的普通人,肯定是很難受的。可事實就是事實,她在臆想裡沉浸得越久就越不好。」諾諾直視路明非的眼睛,「有時候你要相信你周圍的人……也許你應該接受富山雅史教員的治療。」
「我知道接受治療對我好……」路明非點了點頭。
諾諾心裡一鬆,說媽媽的幸虧姐姐當年在心理課上下過一陣子工夫,否則真未必能拿下這個固執起來的小混蛋……說起來那個叫楚子航的幻影,在這小混蛋的心裡那麼重要?
「其實我修過精神科的課程,來這裡的飛機上還看了一部跟催眠有關的電影。」路明非接著說了下去,聲音很輕而咬字清晰,「那個電影裡,有個中年婦女去找精神科醫生,說有個神經病的年輕女人一直糾纏著她,說她抱走了自己的女兒。中年婦女說女兒分明是我自己生的,跟你什麼關係都沒有,你憑什麼說是你的?可年輕女人不信,陰魂不散地追著她們娘倆,但每當去找警察幫忙的時候,警察又說並不存在什麼年輕女人,是中年婦女的臆想。中年婦女說大夫,你幫幫我,你幫我把我腦袋裡的那個年輕女人抹掉,讓我和我女兒好好地生活。大夫就給她催眠來著……」
他慢慢地喝著一杯幾百歐元的酒,架勢跟他當年喝冰凍可樂沒什麼區別,「夢境裡她抱著女兒在一條破舊的走廊裡跑,走廊很長很長,前面看不到頭,背後響著那個年輕女人的高跟鞋聲。年輕女人越逼越近了,中年婦女拼命地敲每個門想要找個地方躲躲,可每扇門都是鎖死的,當那個穿白裙子的年輕女人出現在走廊盡頭的時候,她終於找到了一扇開著的門。她推門進去,那是個很老氣但也很安逸的家,精神科大夫坐在沙發上。她慶幸地跟大夫說那個年輕女人追來了,好在你在,你幫幫我抹掉她吧!大夫說這間屋子你不覺得很熟悉麼?中年婦女看了一眼愣住了,那屋子她確實很熟悉。大夫說這就是你當年住的公寓樓,屋子裡的一切陳設都跟當年一模一樣,因為這間屋子是存在於你記憶中的。他拿起桌上的照片給中年婦女看,說照片裡的人你認識麼?中年婦女看了一眼就驚了,因為照片裡是那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年輕女人抱著她的女兒。」
諾諾悄悄地打了個寒戰,這是個迷宮般的故事,路明非講故事講到這裡,他們彷彿正站在那個巨大迷宮的中央,再推開一扇門就能看到最終的結果,但她本能地覺察到那個結果是她不願意知道的。
「大夫說你一直在逃避的年輕女人其實就是十年前的自己,當年你沒看住孩子讓她淹死在浴缸裡了,所以就從這間傷心的公寓裡搬了出去。但你越來越自責也越來越想念女兒,所以就臆想著她還活著,永遠都是當年的小女孩。但你的理智又時時刻刻在提醒你說女兒是屬於某個穿白裙子的年輕女人的,因為女兒確實是你從十年前的記憶裡偷出來的,你時時刻刻都擔心記憶裡的白裙子女人再把她帶回去,而事實上那個白裙子女人就是你自己。在現實中既沒有白裙女人,你也沒有女兒,她們都是你記憶裡的鬼魂。」路明非講完了這個故事,望著酒窖黑漆漆的頂,「故事的結束,那個中年婦女就醒過來了,原來過去的十年她一直生活在一場夢境裡,沒有人追她,也沒有女兒陪她……孤零零的,好像一條發胖的野狗……我想要是我是她,我寧願別醒過來好了,我抱著我的女兒滿世界地逃,跟那個白裙女人死打……」
「敢情我跟你說這麼多都白費了啊!」諾諾總算聽明白了,氣得想要蹦起來一酒瓶砸在路明非腦袋上,可她最終只是抱攏膝蓋,搓了搓微涼的雙臂,「那個叫楚子航的,無論他是不是真的存在過,對你真的很好吧?」
「很好,雖然說起來他是個笨蛋來著,用來鼓勵人的話各種不通,什麼冰下的魚啊,什麼我們一起去打爆車軸啊……」他偷偷看了一眼諾諾,「都好蠢的。師姐你知道麼?發了神經病那是很可怕的,你覺得整個世界都不可信了,所有人都在騙你。我在學生會有個很漂亮很漂亮的秘書,叫伊莎貝拉……」
「那不是愷撒說過好幾次的那個低年級的妞兒麼?跳波爾卡跳得很好的那個?你們這幫臭味相投的男人莫非下作到連秘書都相互轉贈的地步了?」諾諾齜著小白牙,努力想要打破此刻低鬱的氣氛。
可路明非沒理她,自顧自地說,眼神荒涼得像條喪家之犬,只是還未發胖,「以前我什麼事都聽伊莎貝拉的,因為學生會的事情她懂得比我多嘛,我也覺得她好漂亮的,可出了這事之後我覺得她變醜了,她說的什麼我也都不相信了……全世界都在騙你的感覺真的好可怕。我知道只要我接受治療把師兄刪掉就好了,那我就能回到正常的世界裡,伊莎貝拉還是那麼漂亮,獅心會長是那個蠻崇拜我的那個誰……管他呢,反正是非洲來的……我就不會那麼害怕了,一切都回復正常……可我就是做不到,我想要是世界上真有師兄那麼一個人呢?他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裡等著人去救他,可大家都把他忘記了,他說救救我啊我是楚子航,可大家都說你是誰楚子航又是誰?」
他抱著自己的腦袋,慢慢地彎下腰去,腦袋幾乎要蹭在冰冷的地面上,「所以我不能忘了他,忘了他就再也沒人能回答他了。」
談話到這裡再也進行不下去了,空氣中瀰漫著那股堅硬得近乎實質的悲傷,諾諾小口地啜飲著杯中的紅酒,連酒好像都變得苦澀起來。
過了好久好久,路明非才聽見諾諾說,「那你抬頭看看我有沒有變醜。」
他抬起頭來,不解地看著諾諾,看了好一會兒,「沒有啊。」
他本想說師姐你好像還變漂亮了一點嘞,當年你頭髮上好多靜電無數呆毛,不過覺得有點太諂媚,就按下不表了。
「伊莎貝拉也不記得楚子航,我也不記得楚子航,為什麼伊莎貝拉在你眼裡變醜了,我就沒變醜呢?」
路明非一下子呆住了。他真沒想過這個問題,諾諾在他眼裡怎麼會變醜呢?經過那麼多年她還是當年那個開著法拉利的威風少女啊,儘管他後來認識了死犟且美爆的女版龍王還有那個叫人心嘩嘩碎掉的黑道小公主,跟她們比起來諾諾就是個家境不錯的普通妞兒,可她在你眼裡還是那麼威風凜凜。
就像你當年光著腳連鞋都沒得穿,在荒原上遭遇騎著紅馬的女孩,她對你說,要是勇敢我就帶你上戰場,你就真的跟著她的背影跑上了戰場。很多年後你牛逼了,被各路過硬的妞兒包圍著,其中有帝國公主有騎著魔龍的妖國女皇,一個個都比那個騎紅馬的女孩拉風。可在你心裡最深處還是那片荒原那個騎紅馬的影子,你玩命地追,因為遇到她的時候你是個連鞋都沒得穿的小屁孩,只有她對你伸出手來。
不過這理由沒法跟諾諾說,路明非眨巴著眼睛想要再編一個理由。
沒等他編完,諾諾忽然一個俯身,額頭狠狠地撞上他的額頭,撞得路明非眼冒金星。他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諾諾抓住腦袋,把那頭半溼的頭髮揉成了一個雞窩。
他暈乎乎的,被諾諾身上那股海藻和檀木的香氣包圍著,只覺得一腳踏進了雲海裡。正滿心溫柔呢,已經被諾諾推著額頭一把推出老遠。
「真他媽的沒用!精神病也來找我,將來你生不下孩子也會找我來當催產婆吧?我到底是怎麼不開眼,當時收了你當小弟的?」諾諾不耐煩地罵著,「吃飽喝足休息好了我來想想辦法,這裡面好像是有點問題。」
其實她心裡是說真沒出息啊,當不當學生會主席,你也還是當年我從那間放映廳裡撈出來的衰仔。你覺得整個世界都不可信,就又屁顛屁顛來找我了……可我能罩到你幾時?
心情正亂糟糟的時候,手電筒的光忽然劃破了燭光之外的黑暗,伴隨著一聲斷喝,「什麼人?」跟著就是電流嘶啦嘶啦的聲音。
那是一名黑衣保安,頭上扣著耳機,手腕上掛著電警棍。他大概是正聽著音樂巡視酒窖,所以沒聽到諾諾和路明非的說話聲,轉過彎來忽然看見燭光,大吃一驚,趕緊從手腕上擼下電警棍來。諾諾和路明非也是太專注於說話了,否則以他們的聽力,即使那名保安穿著軟底鞋,也不至於察覺不到他的腳步聲。
諾諾心說糟了,立刻就生出滅口的心來!加圖索家委培的新娘,深更半夜跟陌生男子在學院的地窖中飲酒作樂,這話怎麼說怎麼有問題。
愷撒那邊還好說,就說是我走丟的小狗又找回來了,可加圖索家的老頭子們還不氣得飆血啊?這麼有辱門風的事情怎麼能發生在加圖索家呢?按說義大利人都風騷不靠譜,可加圖索家的門風異常地古板,全家上下就兩個沒譜的人,龐貝和愷撒父子,老爹是浪,兒子是野。愷撒也說過他的媽媽從古爾薇格家嫁過來之後基本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倒像箇中國古代的小腳女人,加圖索家倒是並未限制她的行動自由,但套上「加圖索家主母」這頂后冠之後,她確實也沒什麼地方可去。
雖然愷撒篤定地說諾諾不會重蹈他老孃的覆轍,但由此可見加圖索家也不是公園,並非那種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滅口當然不是要殺掉,打暈之後丟上開往赤道索馬利亞的貨船就是一個滅口的好辦法,等這哥們醒來,一定會驚訝於秀麗的熱帶風光,幾年也不得回來……那裡遍地都是海盜。
但在諾諾動手之前,一瓶紅酒已經在保安的腦袋上碎裂,黑暗中彷彿開出了一朵酒紅色的巨大花朵。保安嚶嚀一聲婉轉倒地,露出了藏在他背後的高大黑影。
諾諾心裡一驚,這間酒窖里居然還有第四個人,這人一路尾隨保安,忽然暴起痛下狠手,不知道是敵是友。她隨手拔下插在火腿上的水手刀,眼中爆出殺氣,「誰?」
「炎之龍斬者,芬格爾·弗林斯!」黑暗中的漢子自報家門,淵渟嶽峙,宗師風範。
家門還沒報完,那邊路明非的高踢腳就已經到了,corthay家手工定製的好皮鞋,純阿爾卑斯山牛皮做底,絕對耐磨,踹在芬格爾臉上老大一枚鞋印……
「神眷之櫻花,你攤上事兒了你知道麼?你攤上大事兒了!」偉大的炎之龍斬者說完這句話,才捂著呼呼冒血的挺拔鼻子,痛得一屁股蹲在地上。
芬格爾選了一瓶1989年的奧比安,閉著眼睛聞了很久,「不愧是世紀大酒,開瓶就有濃重的花果香,我覺得自己置身於一片薔薇盛開的花牆下,薔薇間點綴著紅色的小漿果……」
「閉嘴!你倆的那點底子我還不知道?5塊錢一瓶的加州紅酒對你倆就很好了!還裝品酒師!」諾諾拄著水手刀,氣得七竅生煙,「不是攤上事兒了麼?不是攤上大事兒了麼?什麼事兒說啊?寫網路小說寫多了,還非得打賞你才更新?」
「師妹你也知道我如今成了一枚作家麼?」芬格爾眼神驚喜。
「蘇茜寫信來說的。」諾諾沒好氣地說,「快說快說!」
芬格爾深吸一口氣,轉身指著路明非的鼻子,「神眷之櫻花……」
「有事說事別喊奇怪的綽號!還有,你的電話號碼怎麼不對?我前兩天玩命地想跟你聯絡,就是聯絡不上。」路明非說。
他當然試過打電話跟芬格爾求證,想問問這貨為什麼忽然修改了小說,把楚子航的存在全都抹去了,可往古巴打了幾十個國際長途,根本就接不通。鬼知道他怎麼會忽然出現在金色鳶尾花島,連愷撒也不知道金色鳶尾花學院的地址。
「那裡是古巴!你去過古巴麼?遍地生長著菸草,電話線都從菸草地裡經過,電話打不通不是很正常麼?」芬格爾哼哼,「廁所裡都是上等雪茄的味道,還有屁股上能擱一個酒杯的混血妞兒,媽的!真是人間天堂!要不是為了你這廢柴我打死都不會離開那裡半步!我說,你還是把龍骨交出來算了,被學院通緝的人,逃到天涯海角都沒有活路的……」
「等等等等……我被學院通緝?什麼龍骨?你講話有點邏輯行麼?」路明非懵了。
「還裝無辜呢?」芬格爾嘖嘖,「知人知面不知心,反正學院現在可是認定你是龍類派來的臥底!」
「他?龍類派來的臥底?」諾諾吃了一驚,指指路明非,「那龍類可真是缺人,連這種貨色都派了重要任務。」
「誰知道呢?臥底都不能太顯眼對不對?像我這麼英明神武就不能當臥底。總之,學院這幾天出大事兒了,就在路明非失蹤的當晚,有人侵入冰窖,奪走了儲存在最深處的龍王康斯坦丁的骨骸,校長當時恰好在場,被打得全身骨折,80%的臟器大出血,現在還躺在急救艙裡沒醒過來呢!」芬格爾說,「那天晚上,學院只丟了兩件東西,路明非和龍骨,任誰都會覺得這兩件事有聯絡對吧?否則新任學生會主席為什麼會一句話不留悄悄地離開學院呢?」
「這種鬼話別人信也就算了!你不會也信吧?」路明非嚇得幾乎蹦起來。
芬格爾斜眼看著路明非,「鬼知道龍族是不是拿出十幾個吊襪帶小御姐賄賂你呢?要真是那樣你能保持得住就見鬼了!反正換我我是把持不住……」
「校長是言靈是‘時間零’,效果接近於暫停時間,在時間的縫隙中行動。」諾諾的神色鄭重,「那個言靈號稱言靈週期表上的漏洞,可以用來跟擁有超級言靈的龍王級目標對抗,那麼能重傷他的人……難道是新復甦的龍王?」
「反正各種證據都指向路明非,」芬格爾說,「諾瑪可是對冰窖設定了重重保護,半米厚的貧鈾鋼板加十米厚的膠質混凝土,氦氖雷射屏障,必要時還能把冰窖灌滿硝酸甘油炸上天!就算是芬裡厄那種暴力型的龍王想要侵入冰窖再平安撤出也不是容易的事,但那個入侵者偏偏就做到了!為什麼呢?因為他拿著一張學生證!前面幾道屏障都對他無效!誰的學生證那麼牛逼呢?當然是我親愛的師弟咯,他是學生中唯一的s級嘛!」
「我他媽的根本就沒去過冰窖好嘛?」路明非趕緊申辯,「別說當晚沒去過,壓根就沒人告訴我那地方是我能去的!」
「別衝我嚷嚷別衝我嚷嚷,」芬格爾拍拍路明非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我會真的懷疑你麼?我們倆什麼關係啊?我麼倆情同父子……」
「不要趁機佔便宜!」
「好吧!義同兄妹!」
「你正經說話會死麼?」
「在古巴好些日子找不到人說爛話,見到你這樣的爛人不好好說幾句真覺得自己會死……其實我是相信你的,覺得你不會是潛伏在我們內部的龍王,」芬格爾幽幽地嘆了口氣,「你要真是龍王,我跟你睡了這麼幾年想必貞操難保……」
諾諾無聊地喝著酒,看著這倆賤貨在酒窖裡東跑西竄上蹦下跳,芬格爾說哈哈哈你來追我呀你來追我呀,路明非真就提著酒瓶子在後面追。
出了天大的事兒,感覺這倆傢伙還很歡脫的樣子,大概是因為重逢吧……好像跟自己相信的人又碰在一起了,所有麻煩都能解決,所有的困難都不足為懼。
「嚴肅點兒!都給我滾回來!」諾諾忽然砸碎了一個酒瓶子。
現在弄出點聲音也沒事了,反正只有一個保安負責酒窖周邊的區域,他現在正昏睡在諾諾腳邊。
「我們得想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諾諾把水手刀插在面前的火腿上,「路明非發了神經病,幻想自己認識一個叫楚子航的人;恰好在這個時候有人侵入冰窖,盜走了龍骨,還重傷了校長;如果兩件小機率的事情同時發生,那麼其中很可能是有聯絡的。」
「我想起個事情我先問,」路明非踢踢芬格爾,「你在那個小說裡寫過楚子航的對吧?永燃的瞳術師什麼的。可我後來看你更新了版本,師兄的戲份都被你自己頂掉了!莫非你也不記得師兄是誰了?」
「永燃的瞳術師?」芬格爾一怔,「當然記得!」
「真的?你記得師兄?」路明非不意聽到這樣的回答,如遭電殛,一躍而起。
這些天來他詢問了各種各樣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得到否定的答覆,即使是在他最抱希望的諾諾這裡也不例外。可沒想到芬格爾竟然記得,也許古巴真的是個神奇的地方,能遮蔽外界的一切影響!包括這個影響了整個學院的失憶光環!
「當然真的,」芬格爾一甩額髮,「我炎之龍斬者什麼時候說過不負責任的話?何況在東京我們還共患難過!」
「我靠!你居然沒忘記!」路明非衝上去大力地擁抱這傢伙,認識幾年來他從沒覺得這廢柴如此可靠。
「永燃的瞳術師便是我,我便是永燃的瞳術師!」芬格爾正襟危坐神情嚴肅,「我怎麼會忘記我創造出來的人物呢?」
「你你你……你搞什麼飛機?」路明非懵了。
「永燃的瞳術師不是我書中的人物麼?」芬格爾認真地說,「當時我寫那部小說的時候,覺得需要有一個和‘跋扈貴公子’愷撒相對應的人物,就把自己的一部分經歷拆出來,創作了一個新的人物‘永燃的瞳術師’。說白了,永燃的瞳術師的存在意義就是跟跋扈貴公子相互吐槽,讀者們最喜歡這種一冷一熱的角色對比了。可我後來覺得男主角有點太多了,就在修改的時候把這個角色刪除了,所以他的戲份又都回到炎之龍斬者身上了。不過這樣也好,畢竟炎之龍斬者是大主角嘛。」
「你的意思是楚子航完全是你筆下的虛構人物?」諾諾聽明白了。
「真的啊,我怎麼會拿我重要的創作開玩笑?」
「鬼扯吧你!」路明非急眼了,「你讓炎之龍斬者跟老大吐槽不就完了?你還非單獨寫個人物出來?」
「那怎麼可以?炎之龍斬者的角色定位是生性豪烈不拘小節的異俠,我不能吐槽,吐槽會傷害我的氣質……」芬格爾義正詞嚴。
路明非雙手抱頭,失魂落魄地蹲了下來。原來是一場空歡喜,芬格爾跟其他人一樣,並不認為楚子航真實存在過。
在那本名叫《東瀛斬龍傳》的小說裡,芬格爾自己取代了楚子航的位置,就像獅心會的前任會長,英勇善戰的阿卜杜拉·阿巴斯學長取代楚子航,在抹殺大地與山之王的戰役中刺出了致命的一刀。
這個世界其實並不需要楚子航,沒有楚子航這個世界也很好,很自洽……只是沒有了楚子航他路明非覺得有點孤獨,那小小的孤獨感就像一顆細弱的種子那樣,埋在他的心底深處,總在緩慢地生出細小的觸鬚。
「怎麼啦?垂頭喪氣的,我不遠千里來找你,是把你當兄弟!」芬格爾捅捅他,「我都說了我覺得你不是龍族的臥底了!」
「是啊,你不覺得我是臥底,可你覺得我是神經病對吧?我內心空虛寂寞冷,玩命想男人,以為世界上存在某個名叫楚子航的男人……」路明非聳聳肩,「好吧,現在有一半人覺得我是神經病,另一半人覺得我是臥底。」
「屁!你可不要小看了我們同睡那麼長時間的義氣!」芬格爾氣哼哼地說,「為了你,我可是把執行部派來調查你的人埋進了菸草地……當然,腦袋露在外面了。」
「我靠!你把執行部的人埋進了菸草地?」
「那幫傢伙從美國直飛古巴,落地就氣勢洶洶地來找我,要我交待跟你有關的事。我心說這不只是懷疑你是臥底,是懷疑我也被臥底收買了啊!我當然沒什麼可招供了,可我看他們的模樣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我就把他們全都打暈埋進了菸草地!」
「見鬼!我倆到底誰才是學院的叛徒?」
「可笑!叛徒不叛徒不看你幹了什麼,而是你以前效忠的組織怎麼說!反正在學院看來你才是叛徒,而我頂多就是叛徒手下的鷹犬。」
「中文說得越來越溜了啊鷹犬兄!」
「請叫我作家兄!」
「夠了!別扯這些亂七八糟的了!一個是學生會主席了,一個是執行部駐古巴專員了,都沒長大嘛?」諾諾氣得又砸碎了一個酒瓶子,「你們現在得想辦法從這團亂麻裡理出個頭緒來!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時間不多了?」路明非一愣。
「傳說中,沒有人能逃脫執行部的追捕,即使你逃到世界的盡頭,即使你藏在白宮那座能扛核爆炸的地下掩體裡。不要因為卡塞爾學院現在是座學院就忽略它原本的屬性,它是秘黨,以龍血為紐帶的絕密暴力組織,而且非常可能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暴力組織。你們之前沒有領會過它冷酷的那一面,是因為你們是組織內部的人,而且在校長的亂折騰下,原本應該是軍事化管理的學院變成了神經病樂園。但這個組織仍然具備‘嚴肅起來’的能力,一旦他們嚴肅起來,就會顯露出秘黨的本相。」諾諾說到這裡一字一頓,「在他們判斷你們為叛徒的時候,我想他們已經嚴肅起來了。」
「就是說我們現在變成了龍王那樣的目標,而我們原本的隊友正在滿世界追殺我們?」路明非下意識地吞了口寒氣。
諾諾點了點頭,「我恐怕是這樣的……他們正在逼近,別忘了他們手中有諾瑪。你們來這裡的路上只要用過護照、定過機票、用過手機和網路,都會留下痕跡,這些痕跡會形成一張路線圖,他們會循著路線圖趕來。好在金色鳶尾花島對外是封閉的,但如果我估計沒錯的話,執行部的追捕隊已經到達了馬耳他島,乘坐直升機的話,20分鐘就能到達這裡。」
路明非開始坐立不安了。過去的一年裡他跟執行部混得很近,知道這個部門的可怕,再加上諾瑪……見鬼,她是你的朋友的時候,你遠在千里之外的日本小鎮,她都能給你空投武器箱,甚至轟炸你的對手,那她扮演你的敵人時該有多可怕呢?
他在執行部算是顆冉冉升起的新星,連資深專員都認可他的潛力,可他知道執行部的能力絕不僅限於那些現役專員,執行部把很大一部分戰鬥力都雪藏起來了,舞王要是撞上那些被雪藏的變態專員……只是塊待分割的肥肉。
「你們必須自己查出真相,在沒有學院支援的情況下,更糟糕的是,學院現在還是你們的阻礙。」諾諾說,「分析我們手頭的線索,只有三種可能性。」
「哪三種?」路明非略微振作起來,好歹他們這個小團隊裡還有個有邏輯思維能力的人。
「最大的可能性仍然是你瘋了;其次的可能性是你是龍族派來的臥底,你現在說的所有話都是謊言,就是你侵入冰窖搶走龍骨重傷了校長,然後還來在師姐面前扮好人!」
「好可怕的可能性!」芬格爾挪動屁股坐到諾諾身旁,小心翼翼地挽著諾諾的胳膊,警惕地看著路明非,「你說他會不會狂性大發忽然把我倆滅口?」
「就算出現這種情況也該是你保護我好麼學長!你不是炎之龍斬者嘛?」諾諾一把推在廢柴的腦門上把他推出老遠,「第三種可能性,也是最小的一種可能性,我們所有人都被催眠了,除了你。」
「群體催眠?」路明非倒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但把整個學院的人催眠,聽起來太過匪夷所思。
「普通的催眠術當然不可能做到這一點,但確實存在催眠效果的言靈,富山雅史教員使用的就是這種言靈。他的工作之一就是為執行部善後,分別催眠那些目睹了龍類和超自然現象的人,讓他們忘記這些事,或者誤以為那些只是噩夢。但以富山雅史教員的能力,不可能做到這種規模的群體催眠。我們只能假定施展催眠的人遠比富山雅史教員要強,他用了某個未知的言靈,篡改了我們所有人的記憶。但不知道為什麼,沒能篡改你的。」
「這種言靈……真的存在?」路明非不太敢相信。
「我也不知道。即使它真的存在,也是超高階、神術級別的言靈。而龍王中專精精神領域的是白王,白王是最可能的幕後黑手,可按照你所說,白王最後的繼承者赫爾佐格已經死在日本了。」諾諾頓了頓,「那麼不排除一種可能,你們未能徹底殺死白王,它仍然活在這個世界上。這種可能性確實存在,因為你們沒有拿到白王的龍骨。」
路明非緩緩地開啟了寒戰。
跟赫爾佐格的作戰,對於參戰的每個人來說,都是平生最慘烈的戰鬥。那潮水般的死侍、神明般的威儀、把整個東京都拖入元素亂流的力量,不愧是最接近黑王的龍王。最後靠著最後的「皇」上杉越的犧牲、路鳴澤的瘋狂爆發和加圖索家耗費幾十億美金研製的軌道武器才把事情擺平。
這種事情真別再來一次了,學院剩下的那點家底兒,耗光了也未必能再擺平白王一次。
「所以要麼楚子航根本不存在,要麼白王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你願意接受哪個可能性?」諾諾問。
路明非耷拉著腦袋,「我希望師兄是真的……」
「真愛啊!」諾諾和芬格爾異口同聲地說。
「別鬧了行麼……」路明非無可奈何地看了諾諾和芬格爾各一眼,心說要是有天早晨我發現這世界上沒你倆了,我也還不是會滿世界地找?
不過諾諾要是消失了,記得她的人應該是愷撒而不是自己吧?倒是芬格爾那條敗狗,找他的重任估計也得落在自己肩上。
「想找楚子航的話,只有一個線索。」諾諾豎起一根手指。
「什麼線索?」路明非豎起耳朵。
「你!」諾諾弓起手指在他鼻子上一彈,「如果那個幕後黑手真把我們所有人都催眠了,卻偏偏漏掉了你,那你豈不就是唯一的線索麼?只有循著你這根線索,才能找到楚子航!」
芬格爾聞言一愣,然後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就是可惜這根線索有點短……」
「短你妹啊!高個子了不起啊!」路明非捂著鼻子。
「那我們怎麼用這根線索呢?」芬格爾完全不理他的抗議,轉過頭去跟諾諾說話。
「想要在這個世界上完全徹底地抹殺掉一個人,縱然是白王也沒法做到。任何人只要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都會留下太多太多的痕跡,這些痕跡就像畫筆留下的筆觸,交疊在一起,構成了這個人的形象。群體催眠可以抹殺絕大部分的筆觸,但總該有些筆觸是無法抹除的。你就是未被抹除的筆觸之一,你記得其他筆觸,我的意思是,跟楚子航有關的人和事,跟著你這根筆觸,就能找到其他的筆觸,最終重新把楚子航這個人物描繪出來。」諾諾緩緩地說,「到了那個時候,如果這個人還活著,你們就能找到他,也就能推斷出幕後的黑手是誰,以及他為什麼非要抹去楚子航。」
「側寫!這就是師姐你側寫的能力!」路明非恍然大悟。
「是的,這就是側寫的原理。」諾諾點了點頭,「有側寫能力的人,能通過蛛絲馬跡的細節推斷出曾經發生過的事,就像有經驗的畫家,給他一張洗過的油畫布,只憑殘留下來的少許痕跡,他能猜出原本畫的是什麼。」
「難怪校長讓路明非來找你,莫非校長也覺得這裡面有什麼不對?」芬格爾捏捏下巴,「讓我沉吟沉吟。」
「你還沉吟,你呻吟還差不多!」路明非翻翻白眼,「不過校長確實說過在師姐這裡也許能找到答案這樣的話。」
「原來這次炎之龍斬者要搭檔的是一個暴力的文藝女青年和一個廢柴……媽的團隊組合比日本那次差很多啊!日本那次好歹還有跋扈貴公子和冰山小女王……不過也只好將就了,事不宜遲我們趕快出發!以執行部那幫小賤人的能力,很快就會查到這座島上!媽的!沒準他們正在過來的直升飛機上!」芬格爾說。
「誰是暴力的文藝女青年?」
「誰是廢柴?說別人前拜託照照鏡子先!」
「別糾結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啦,」芬格爾慵懶地揮手,「諾諾,給你半個小時收拾行李,路明非,你從酒窖裡精選幾瓶最好的酒帶上,我去廚房裡看看有沒有別的吃的,光吃火腿鹹死了……半個小時之後大家還在這裡碰頭,出發拯救世界!」
「好!」路明非一躍而起。
說起來拯救世界這種工作對他來說太家常便飯了,不過以前都是被生拉硬拽去的,這一次是自發主動。
「喂!這種事情徵求一下別人的意見好麼?」諾諾往後縮了縮,把帶來的大圍巾往身上一裹,像只不願配合的貓那樣盯著路明非和芬格爾。
火燭在她的瞳孔深處跳動,那抹叫人驚心動魄的紅,毫無徵兆地令路明非想起很多事情來,其中既有她在三峽書庫的深處脫下自己的潛水服套在路明非身上,又有她推開放映廳的門、背靠著強光如天使降臨的一幕,但很詭異的,還有另一個人……
這麼看的話她倆真的很像,尤其是那貓一樣看人的眼神……有那麼一瞬間路明非覺得自己還在東京那間老樓改造的情人酒店裡,窗外下著那場連續下了一個月之久的豪雨,那個穿著洋服的女孩抱著膝蓋坐在齊胸深的水中,望向他的眼神也如貓般警惕,像是期待你的擁抱,又像是畏懼你的遺棄。
他的頭一昏心一軟,輕輕地張了張嘴,但是終究還是沒能喊出那個名字。
「我可沒說跟你們走!」諾諾聳聳肩,「這就像一個遊戲,你缺乏命運的指引,你來找巫女,巫女跟你說勇士啊你只需循著你自己的感覺前進就好啦!巫女的使命到這裡就結束了,你們道謝之後滾蛋就好啦,還想把巫女拉進你們的戰隊嘛?」
「我靠!這種時候你居然說不幫忙?還能繼續當朋友麼?師兄妹間拳拳的愛都被狗吃了麼?」芬格爾皺眉,「別廢話!拯救世界這種大事兒,一般人還沒資格呢!快收拾行李出發!多帶超短裙和高跟鞋!」
「幹嘛?」諾諾一瞪眼。
「戰隊裡就一個女性角色,不賞心悅目一點說不過去……」
「我拜託你們搞清楚狀況,」諾諾皺眉,「我在這裡是為了新娘修業!修業到一半新娘跑路了算怎麼回事?還是跟兩個男人……我該怎麼解釋這件事?我知道拯救世界是個大事,但是婚禮對我也是個大事!有的是人可以拯救世界,但是我的婚禮上能當新娘的只有我好嘛?」
她抱緊雙腿把下巴放在膝蓋上,眼瞳黯淡下去,「我已經從卡塞爾學院退學了,龍族的事情從那天開始就跟我沒關係了……好吧好吧我知道你們要嘲笑我,看啊看啊這個要去當夫人的女人,那就嘲笑好啦!反正我知道你們會嘲笑我的……」
「拯救世界回來繼續結婚就是了,」芬格爾大大咧咧地說,「拯救世界和結婚絲毫不衝突,我也是丟下了無數痴纏我的古巴妹子趕回來拯救世界的。」
「不,衝突的。」諾諾盯著路明非的眼睛,輕聲說,「你記得你決定加入卡塞爾學院的那天晚上我對你說的話麼?卡塞爾學院對你來說是一扇門,開啟這扇門你就會進入新的世界,但那樣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你每做出一個新的選擇,其他選項就消失了。自始至終,你都只有一條路走。你不用知道我為什麼這麼選擇,但我已經做好選擇了。」
寂靜,就像是心裡有根弦被撥響了,音波嫋嫋地彌散開去,最後剩下的那份寂靜。
路明非這才意識到酒窖裡真的很寂靜,如果他們三個都不說話,那它簡直寂靜得像個黑洞。燭光搖曳,芬格爾抓耳撓腮,諾諾擁著她的長圍巾,眼神倔強地看他,像貓,像死也不會認錯的貓,外面的潮聲正急。
他當然記得諾諾說的那句話……你開啟前方那扇門的時候,身後的退路就會消失,自始至終,你都只有一條路走……
他很清楚地記得當初自己為什麼決定加入卡塞爾學院,那是因為外面的世界已經沒有值得他留戀的東西了,在那間放映廳裡最後一個讓他捨不得的人切斷了他們之間的聯絡,這個時候諾諾走了進來,向他伸出手來。
時至今日想起來還是隱隱地有些疼,其實他加入卡塞爾學院是因為其他人都不把他當回事,他連一點「存在」的感覺都沒有,所以做出那個決定的時候才會義無反顧。諾諾可能也有一個隱隱作疼的理由吧?這時候愷撒為她開啟了門,拉住了她的手。
「記得,那我們走了。」他站起身來,點了點頭,整理自己那條溼透的領帶,讓它緊得快要喘不過氣來,然後轉身離去。
時至今日他都是學生會主席了,那還能事事都指著諾諾幫他呢?就看他這一身上下,薩維爾街定製的西裝、burberry的風衣、corthay家的皮鞋,還有藏在領子深處的黃金領撐……時間過去,他終於成了那種領子裡襯著黃金的男人。
所有領子裡襯著黃金的男人,都該獨自上戰場。
他走得那麼幹脆利落,諾諾倒是愣住了,眼看著那個穿長風衣的身影快要沒入黑暗中,她才揮了揮手說,「加油……」
其實她想說更多的話,比如不愧是我的小弟就該那麼帥師姐當年就看你是一條拯救世界的好苗子如今果不其然……可這些話到嘴邊全都消散了,最後只剩乾癟的「加油」二字。
路明非點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豎起右手拇指向上,卻不回頭……因為回了頭諾諾就會發現他其實是張沮喪的臉,沮喪得就像小狗被大狗搶走了吃的……
這時腦後傳來「咣」的一聲巨響,然後是人體重重倒地的聲音……路明非吃驚地回頭,芬格爾正丟下手中的酒瓶,把昏迷的諾諾往肩膀上扛……
「我們拯救世界當然需要這條會側寫的肥羊了!靠!管她是誰的新娘我都得帶走!」那條敗狗加廢柴衝路明非猛瞪眼,「他媽的快來幫我一下!我噻好沉……這妞是發胖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