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他去過了很多地方,也在很多地方俯瞰過,每個地方的景色都比這個小區的天台好,可這座天台總在他的夢裡反覆出現,很多次他都夢見自己還是個高中生,坐在老樓鉛灰色的天台上眺望,遠處的燈光匯聚,彷彿潮水,隨時都會洶湧過來。
諾諾想自己是被劫持了,雖然還不知道是被誰劫持了。
她最後的記憶停留在酒窖中的那一幕,路明非雙手插在口袋裡漸行漸遠,溼冷的空氣中瀰漫著別離的味道。
那個瞬間她心裡動過念頭說要不就再幫這個笨蛋一把好啦,幫他去滿世界地找那個叫楚子航的「鬼魂」,但下一刻她就聽見腦顱內轟雷般響,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到底怎麼回事?難道說學院的人已經潛入了金色鳶尾花學院守株待兔抓住了路明非,把自己也當作路明非的同夥抓了起來?
我靠這幫秘黨的暴力狂還有沒有王法啊?姐姐我已經退學了好吧?你們難道還想把我抓回學校去嚴刑拷打不成?
指望芬格爾和路明非那倆廢柴估計是沒戲了,她得想辦法逃出去。
她覺得自己是在一輛行進中的轎車裡,蜷縮著躺在後排座椅上,眼睛上蒙著黑布,嘴巴上貼著膠帶。
從顛簸感來看他們跑在城市公路上,從溫度和溼度來看他們正在某個亞熱帶季風氣候的城市,從這滿鼻子的雪茄味來看開車的還是個自得其樂的煙鬼,從座椅貼在臉上的質感來看這輛車價值不超過4000美元……
卡塞爾學院前a級學員兼暴力巫女陳墨瞳面對危機表現出了極其優秀的心理素質,醒來後沒有大喊大叫,而是全面分析眼下困境等待時機,這時候就聽見司機在前排納悶地問,「你師姐是頭豬吧?」
「怎麼這麼說?」副駕駛座上的幫兇反問。
「我喂她的強效安眠藥藥力是準確的24小時,可都差不多30個小時過去了這妞還沒醒來,該不是自己又睡過去了吧?」司機很篤定地說,「不是豬怎麼能在這種情況下睡著?」
諾諾腦袋裡空了足足十秒鐘,然後猛地蹦了起來,掙脫捆手的繩子,一把撕掉嘴上的膠布,「你倆是活膩了吧?」
那根繩子真沒捆住她的手,不過是象徵性地繞了幾圈,可諾諾生怕暴露出自己已經醒來,愣是一直沒敢動……不過貼嘴的膠布倒是真給力,嘴唇上的小絨毛都給撕掉了,痛得她差點掉眼淚。
「他乾的!跟我沒關係!」路明非和芬格爾同時地指向對方。
面對這倆面露無辜的主兒,諾諾氣得猛踢前排座椅,怒問,「你們把我劫到哪裡來了?」
她先得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地,要是語言不通的古巴、玻利維亞什麼的,她想要脫困還得費點功夫。
恰在這時一輛警車高速變道攔在了他們的車前,警燈閃爍,這是示意他們側方停車。
諾諾心說好!來得及時!正愁沒有車載我回去呢!
芬格爾老老實實地道邊停車,前車的警察來到車窗前行了個禮,「您好同志,請出示駕駛本和行駛本。」
芬格爾摸出一黑一藍兩個本子遞了過去,「同志我們是美國來的良民,這是我的中國駕照。」
初春鬱鬱蔥蔥的山中,機場高速的道邊,頭頂綠色的指示牌上寫著「距離上海125公里」,一陣風吹來漫山的三角梅搖曳……洋氣的紅色比亞迪轎車裡,諾諾呆呆地坐在後排,滿腦子都是槽……
「我靠倆廢柴還真能整啊!他們到底是怎麼能在24個小時內從馬耳他趕到中國的?還有……一個出身在德國、受教育在美國的傢伙為何會隨手摸出一本中國駕照來?你是機器貓啊你?」
「謝謝您的配合,」驗完了芬格爾的駕駛本,交警還是謹慎地看向後排的諾諾,「我是在後面看到車內乘客扭打……您沒事吧女士?」
「我沒事!我看著像有事麼我?我豬一樣睡了30個小時我精神煥發!」諾諾氣不打一處來,但這實在不是把這倆送去公安局的時候。
「您真的沒事?」交警不放心地打量諾諾。
這輛車實在很難不叫人起疑,但諾諾這身衣服就有大問題,她還穿著金色鳶尾花學院的睡袍,超薄絲綢手工蕾絲,顯腰顯臀吊帶露背……坐在一輛比亞迪的後車座上。
「我好兄弟和他女朋友,我們自駕環遊中國。」芬格爾淡定地指指副駕駛座上的路明非。
路明非強撐著繃住臉,迎接交警審視的目光。他那身高階定製的行頭終於說服了交警,看來這輛車上確實有個能配得上後排女乘客的男乘客,那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交警行禮之後上車離去,他並沒有意識到在他轉身離去的那一刻,真正臉上變色像兔子被獅子摁住的其實是前排的兩位男乘客。
諾諾把繩子套在了芬格爾的脖子上,緊了緊,「說遺言吧,短一點。」
「死有重於泰山和輕於鴻毛!為兄弟死是重於泰山……」
「滾!」諾諾狠狠抓住芬格爾的兩邊耳朵,像拉橡皮筋一樣扯開再鬆手。
「啪」地一聲,芬格爾疼得爬方向盤上了。路明非猶豫了一下,嚥了口吐沫,湊過去好讓師姐方便一點。
諾諾冷冷地看了他幾眼,虛空揮動巴掌就當打了他兩記耳光,「算了!不跟你一般見識,你都神經病了!」
「說吧!計劃是什麼?」諾諾坐直了,重整御姐氣焰,架起二郎腿,抖開毯子披在肩上,免得大好春光被這倆看去了。
不過這倆都看了一路了……媽的這倆孫子也不知道給自己換件出門的衣服麼?不過想想還是不換更好……
「快說!」她煩躁地一拍前排座椅。
「如果楚子航真的存在過的話,必然會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痕跡。我們假設某種超級言靈能夠像是群體催眠那樣抹掉我們記憶裡的楚子航,但它總不能把一切痕跡都抹掉,我們要想證明楚子航的存在,就得找到他留下的痕跡……」芬格爾小心翼翼地說。
諾諾皺著眉思索了片刻,「所以你們來中國,因為楚子航人生的前十八年都是在中國度過的,這裡殘留著楚子航最多的痕跡?」
「師姐真是冰雪聰明!」芬格爾媚笑。
「滾!我不是你師姐!你這留級留成精的老梆子!」
「不敢,這是在中國,建國之後不得成精。」
諾諾忽然變了臉色,直直地盯著芬格爾,「我記得你說過自己是‘專業洗煤球的’,你很擅長顛倒黑白偽造事實,你就是那個有能力抹掉楚子航的人吧?抹掉他之後再跳出來做好人?」
「不能這樣懷疑同夥啊!」芬格爾瞪大了眼睛,「我要想害路明非太簡單了不是麼?我跟他喝了那麼多瓶酒,隨便在哪瓶里加點老鼠藥就好了!」
「我也覺得師兄是好人,」路明非趕快幫損友說話,「他就是想幫我。」
「滾遠點兒!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是不是男人啊?就算是芬格爾想要綁架姐姐我,你不知道義氣地阻止麼?」諾諾看見這個慫貨衣冠楚楚就氣不打一處來,「你就順水推舟地跟著這傢伙把我綁到中國來啦?你這樣子就跟芬格爾一樣萬年光棍吧!」
「師妹!鑑於確實是我們綁了你來,插刀是可以的,刀刀命中要害就沒必要了嘛。」芬格爾齜牙,「而且自從我去了古巴,桃花運好得很,被各路妹子泡來泡去,你這一刀只扎中了路明非哈哈哈哈,我就旁邊笑笑!」
諾諾心裡微微一動,扭頭看見路明非把頭扭了過去,呆呆地望著窗外,好像一下子就從車裡的爭吵中抽離出去了,她和芬格爾的唇槍舌戰跟他再無關係。
那年她把路明非從那間放映廳裡救出來,開車經過高架橋,俯瞰遠處燈火通明的cbd區時,他也是這樣神遊萬里的表情,不喜不悲。
「沒想到我們單身狗也是能翻身的吧?」芬格爾還在喋喋不休,「師弟你也用不著鬱悶,等這件事完了我帶你去古巴,遍地都是長腿翹臀的好姑娘!酒量在那裡決定了一個男人的吸引力!」
「閉嘴!」諾諾懶得聽下去了,一把把那張洋洋得意的臉從自己面前推開,雙手抱懷靠在後座的靠背上,也扭頭看向窗外,「開你的車吧!」
「那你是願意跟我們合作了?」芬格爾有點驚喜,「我早就知道師妹你是仗義的美人啊!」
「仗義你妹!被你們劫持到這裡來了,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好麼?」諾諾從鼻孔裡哼哼,「我連護照都沒有,在這裡我連證明自己是誰都做不到!」
「我就說師妹你冰雪聰明嘛!」芬格爾怪笑,「你的護照我也偷出來了,這件事一結束就雙手奉還,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你桃花運那麼好,沒人跟你說過多嘴的男人一點都不酷麼?」諾諾聳聳肩,「快點開車!還有把你嘴裡那根雪茄給我熄了!你想嗆死我啊?」
她頓了頓,「至於那邊發呆的傢伙,閒得無聊的話就跟我講講那個楚子航吧?你記得的、跟他有關的事,越多越詳細越好,細節能提高側寫的成功率。」
路明非驟然驚醒,扭頭看向後座上的女孩,那雙深紅色的瞳孔裡映出高速公路邊翠綠色的山脈,那滿頭的亂髮中有一束隨風起落。
芬格爾再度發動了汽車,揚著一陣輕煙跑得飛快,早春的陽光照得車裡溫暖得有點熱,遠遠說不上優秀的音響放著一首似乎是墨西哥的吉他曲《馬拉加女孩》。他們超過了剛才那輛警車,芬格爾衝車裡的警察行禮……
路明非忽然有種自己重新變小的感覺,變回原來那個懷揣著很大的世界卻又很孤單的衰仔,坐在心愛的女孩旁邊聞見她身上的隱約香味,被她隨風舞動的髮絲掃過手背都會幸福得浮想聯翩的男孩。
他曾經非常想要長大覺得長大了就能……為所欲為不再被自己的無能為力束縛住,可這一刻他覺得自己重又回到了衰仔的狀態,卻又平安喜樂。
原來過了那麼久,我們還在同一輛車上。那麼,管這輛車要開到哪裡去呢。
「快說快說!你不是那麼在意那個什麼楚子航的麼?叫你講他的事你又發呆!愛他在心口難開啊?」諾諾沒好氣地抓起毯子蓋在自己的肩上,「到了城裡給我弄件能穿的衣服先!」
車停在小巷子裡,西裝風衣的年輕人和身穿花格襯衫的年輕人蹲在巷子口,整齊地往側方看去。
重回這裡路明非有點恍惚,自從大學一年級的暑假因為校工部的「介入」跟嬸嬸鬧翻了,他差不多兩年沒有回家過寒暑假了,兩年裡這座城市以他想像不到的高速變化。
當年這座城市只能算是二線城市,只是因為地處長江三角洲,算是什麼「長三角經濟開發帶」中的一員而比較繁華,有不少有錢人家,比如楚子航的老爹。
cbd區那時候剛剛建起來,那裡矗立著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而叔叔家的小區還是灰撲撲的,外牆上掛滿了壁掛式的空調主機,夏日裡噼裡啪啦往下滴水。
仕蘭中學那時候是最牛逼的中學,算是涉外學校,可以招收外國人的,因為有400米的橡膠跑道而被其他所有學校的兄弟羨慕,可要說門臉卻也並不如何地氣派,黑色的鐵門加紅色磚牆,門前種滿了梧桐樹。
如今道路兩側的梧桐樹都被砍了個乾淨,各種豪華車飈著高速來來往往,附近不知道多少片工地同時開工,挖掘機轟隆隆地作響,煙塵瀰漫,路明非根本看不到仕蘭中學那很醒目的紅色磚牆。
「我說大小姐您換好衣服了麼?」芬格爾等得不耐煩了扯著嗓子嚷嚷,這傢伙據說是第一次來中國,可說話做事的感覺很像是在山西平遙或者河南平頂山長大的。
「不準回頭你們這倆變態!叫你們給我弄件能穿的衣服!這算是能穿的衣服麼?」
比亞迪的車門轟然開啟,諾諾一個虎跳下來,橫眉立目。
她已經換好了衣服,紅色格子紋短裙,寬鬆的白色毛線衫,黑長襪和方口皮鞋。那無疑是一身校服,換身衣服的工夫,她從歐式名媛變成了高中學生。
「這是什麼羞恥play?」諾諾扯著自己的裙襬,「這就是芬格爾你給我找來的衣服?路明非你眼睛看哪兒呢?」
路明非愣愣地看著她的胸口,倒不是因為諾諾有胸,諾諾有胸這點早在她穿著睡衣的時候他和芬格爾都意會了,他看的是諾諾胸口的那個徽記,仕蘭中學的校徽。
芬格爾搞回來的是一套仕蘭中學的校服裙,當年路明非也穿著風格類似的男生校服,只不過很不合身而且皺巴巴,完全不像諾諾穿上身的光芒四射。
她一開始出現在路明非的世界裡就是一道光,直到今天,依舊照得人不敢直視。
「附近都沒有百貨商場,我就去那邊仕蘭中學的小賣部買了一套,他們只有校服,尺碼不是很合適麼?」芬格爾拍著諾諾的肩膀,「把師妹你那中等偏上的身材展露無疑!」
「什麼叫中等偏上的身材?損人很有一手嘛師兄!」諾諾氣得齜牙,「我已經22歲了好麼?你叫我穿高中校服?有種你也買一套來換上!」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想看我穿男生版還是女生版?配黑絲襪還是白絲襪?師妹你不要太高估我的節操,在我17歲那年它就跟我成了路人!」
「雖然我一直知道你很狗卻沒想到你能狗到這個地步……」
「你這麼說我倒是沒什麼意見啦不過對狗是不是有點不公平?」
「我說我們仨現在都是學院的通緝犯了吧?這麼大張旗鼓地回老家真的沒事?」
「師妹你冰雪聰明,師兄我又何嘗不是冰雪聰明?」芬格爾得意地一笑,「我早就用路明非的護照定了一家小航空公司的機票,目的地是聖克里斯多福及尼維斯聯邦!吼吼吼吼!他們很快就會搜尋到那張機票的資訊,然後學院的追兵一股腦兒都會奔那裡去找路明非,誰會想到我們這麼豪情壯膽地回了路明非的老家呢?」
「聖克里斯多福及尼維斯聯邦是什麼東西?」諾諾問。
「東加勒比海上的一個小國,跟中國還沒有建交。名義上說是英聯邦的成員國,英女王算是他們的元首。那可是個自由的好地方,換乘遊輪或者飛機可以去世界上任何地方,只需換本護照就人間蒸發!就讓執行部的廢柴在那座島上兜圈子吧!」
三個人兩前一後往仕蘭中學走,芬格爾和諾諾在前面鬥嘴,路明非低著頭、悶不做聲地跟在後面。他不能抬頭,抬頭就是諾諾那飛揚的裙裾,纖細的腰好像新生的竹子,筆直的腿隱沒在路邊工地上飄來的灰塵中……
這一幕讓他有種穿越回高中時的感覺,那時候他也總是低著頭走路,抬頭就是陳雯雯的白色裙裾,陳雯雯的身材並沒有諾諾這樣好,可還是叫路明非心驚膽戰。
如果當初跟他同學的是諾諾就好了,也沒後面那麼多事兒了,管龍族怎麼鬧騰,他縮在這座城市裡打遊戲暗戀師姐。
他又開始胡思亂想了,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我說,我們現在去仕蘭中學是要查什麼?楚子航總不會還在讀高中吧?」諾諾問。
「要是就這點智商我也好意思自稱冰雪聰明麼?」芬格爾蠻得意,「來之前我已經通過網路查過仕蘭中學的學籍記錄了,結果就像我想的那樣,根本不存在楚子航這個人。可根據路明非說的,當年楚子航在這座學校裡可是無人不知的偶像級人物,我們去找他當初的老師和同學,還有對他朝思暮想的各路女同學,總能挖出點線索的。」
「喔!」諾諾忽然說。
「喔!」芬格爾也說。
兩人忽然站住,路明非一直低頭走路,來不及剎住,一頭撞在諾諾背後。他趕緊退後一步,抬起頭來,吃了一驚。
前方根本不是他記憶裡那座紅色磚牆黑色鐵門、門前種滿梧桐的精緻學校,周圍工地的煙塵忽然被風吹散,展現出來的是好一座氣場宏大的……羅馬萬神殿!
沒錯!絕對是羅馬萬神殿!白色的「科林斯式」大理石柱撐起了金字塔形的屋頂,左右兩邊各是一座四五米高的雕塑,寬闊的白石臺階上還鋪著猩紅的地毯。
那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氣派,感覺裡面隨時都會走出羅馬皇帝來。
路明非定了定神再看,終於看出這座萬神殿有點山寨了,首先門楣上的雕花文字不是萬神殿上該用的拉丁文,而是英文,「shilannoblejunior&seniorhighschool」……「仕蘭貴族中學」。
更可疑是門口的兩座雕塑,左男右女,左邊的男孩手裡託著個太空梭模型,右邊的女孩則舉著一個衛星模型,都呈撒歡跑的架勢。
這些還不是最叫他心驚膽戰的,最恐怖的是那個男孩的臉竟然有幾分像他自己……
「我們真沒有走錯地方麼?」諾諾不太有把握。
她來過仕蘭中學,但記憶並不深刻,被如此土豪的建築震驚,側寫的能力都有點不好使了。
「衛星定位上說就是這裡了,」芬格爾也不確定,但他並未覺察出這座山門……啊不,校門的山寨,「路明非,你們學校看起來很霸氣嘛!」
霸氣你妹啊!你這嘖嘖讚歎的語氣是怎麼回事?誰他媽想自己的母校是這種調調啊?老子那青澀的回憶怎麼安放啊?
校門兩側呼啦啦地飄著紅色條幅,對聯似的,原本給吹得背了過去,這時候又被吹正過來了,「慶祝市重點涉外中學仕蘭中學50週年校慶!」
校慶?路明非隱約記起來了,這幾天真的是仕蘭中學校慶的日子,當初上學的時候他們也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等著校慶這天,因為可以不上課,還因為活動上可以免費喝飲料。
從「萬神殿」穿過去之後,他們抵達了更大的建築工地。
白色大理石外牆、帶玻璃穹頂的圖書館正在轟轟烈烈的建造中,當年已經極其拉風的、帶400米塑膠跑道的操場被拆了個七零八落,施工隊正在足球場上鋪草坪。
至於路明非熟悉的那幾棟教學樓,也在做外牆翻新;那間堆墊子和跳馬的破房子、體育教研室的倉庫已經修繕一新,並用一道空中廊橋跟體操房連起來了;體操房是間全新的玻璃房子,身穿白色舞衣的女生們把腿夾在排杆上,身體像是風吹柳枝那樣輕柔地搖擺……
玻璃外面成排的叔叔阿姨興奮地拍照,相機手機的閃光燈亮成一片。
平日裡當然不會有這種情況出現,放學接孩子的車必須停在校外,等著鐵門準點開啟,學生們一湧而出,但今天各式各樣的豪車都開進學校裡來了,停在東頭新擴建的停車場上,賓士、寶馬、奧迪……甚至還有賓利和勞斯萊斯。
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校慶,每年校慶都是仕蘭中學對外展示本校「強橫實力」的時候,校內開放參觀、市領導到場祝賀、教育局也送花籃、功成名就的老校友發表演講、大紅榜上寫滿了去年優秀畢業生的名字。
當年楚子航就是因為託福成績驚人,被「外國大學」錄取,且獲得全額獎學金,在那屆畢業生中穩穩地列在第一。
不過這一點路明非倒也不用羨慕嫉妒恨,因為第二年是他的名字寫在紅榜的榜頭。楚子航的名字寫在榜頭大家都沒疑問,說實至名歸,路明非的名字寫在榜頭就有人不服了。
那年有個兄弟考上了悉尼大學,出榜的時候卻比路明非低一位,他老爹很不高興地跟校長說,我以前知道體育和少數民族能加分,敢情你們學校出榜,狗屎運也能加分啊?
對於這種質疑路明非全盤接受,因為沒法反駁,回想起來今天他所擁有的這一切都是因為……走在他前面的那個名叫諾諾的女孩挖了個坑,他就自己跳進去了。
他抬起頭來,忽然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和諾諾、芬格爾走散了。
他漫步在這座熟悉又陌生的校園裡,看著彩旗招展,聽著鑼鼓喧天。操場上正在表演大型團體操,當年他可選不上表演團體操,負責挑人的老師說他坐沒坐相站沒站相。
心情也是熟悉又陌生的,他有時覺得自己是個外來的觀光客,有時覺得自己還是當年那個衰仔,不過趁著課間跑出來瞎玩瞎看。
他從籃球架下經過,記起當年那個穿「11」號球衣的紅色身影起跳扣籃,女孩們坐在場邊的臺階上歡呼,風吹起她們的裙裾。
那是楚子航,楚子航的球衣是「11」號。
路明非是沒機會去籃球場上露臉的,所以只能遠遠地坐在草坪上,叼著根草斜眼望天,表示自己既不喜歡籃球也不在意漂亮女孩的歡呼。
楚子航也不在意漂亮女孩的歡呼,他打完球,默默地把球上的汗擦乾淨放進包裡,然後轉身離去。有時候是他家那個叫老順的司機開大奔來接他,有時候是那輛更加豪華的邁巴赫。
目睹這一幕,路明非那個心情,就好比當年劉邦和項羽看到秦始皇南巡的依仗,旌旗連雲鐵甲鑠日,劉邦感慨說「大丈夫當如是也」。
要他路明非是這般少爺,何止是稱心如意,絕對是土豪惡霸!每天都要穿李寧運動服和耐克鞋,放學就攔住你新看上的小娘子,啊不,女同學,把長長的劉海往上面一捋,說我送你回家啊,今天我家大奔來接我!
見鬼!怎麼覺得越想越美?難道他小時候的理想是成為一個高衙內式的惡霸麼?
他胡思亂想著,一時沒留意,迎面撞上一個人,趕緊後退幾步說對不起對不起。
對方也說對不起對不起,路明非垂著眼簾,視野裡只有對方白色的裙裾。
素白的棉布裙子,很有森系少女的氣質,就是最簡單的平紋細布,裙襬到膝蓋,下面配一雙繫帶的白色坡跟運動鞋,光著雙腿。
問題是這雙腿看著太熟悉了,裙子看著也熟悉,唯一變化的是鞋子,這雙腿的主人以前愛穿的是那種平頭的黑色系帶皮鞋……媽的不會那麼巧吧?路明非心裡嘟噥。
抬眼一看,陳雯雯,披肩的黑髮,還是當年那種略顯病弱的素白膚色,全身上下就黑白兩種顏色,除了手腕上纏著彩色絲帶,那東西說明你是校友。
真他媽的那麼巧啊……路明非下意識地聳肩縮頭。
他倒不至於仍對陳雯雯念念不忘,可畢竟對方是自己最早暗戀的女孩,回想當年情竇初開,偷喝叔叔喝剩的半瓶啤酒,還曾有過「此生老子非陳雯雯不娶」的壯志嘞!
偏偏這時候人群忽然散開了,就剩他倆四目相對,路明非緊張地撓頭找話說,卻沒注意到陳雯雯也緊張得左手抓住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他倆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北京,東四教堂,聖誕彌撒。那天陳雯雯是唱詩班成員,趙孟華是剛剛信教的「福音兄弟」的代表,上臺講話,兩人的目光穿越燭光相聚的時候,路明非和芬格爾就在下面觀禮。
趙孟華接受了學院的洗腦,自然不記得是路明非把他從尼伯龍根裡撈了出來,陳雯雯重新迎回前男友,也是心無旁騖。
路明非沒等彌撒結束就跟芬格爾溜了,望著滿街幸福的情侶,芬格爾幽幽地說了一句媽的我忽然有點想念小龍女了,至少她會給我們送吃的。
廢柴師兄又拍拍他的肩膀說,別想你前女友了!總有一天你也會遇到小龍女那種拉風的女孩!把你搶上馬背一溜煙走了,你想半推半拒都沒機會!你前女友算個屁啊!平胸!
路明非本以為已經完全徹底地把陳雯雯從自己的人生裡刪除了,沒想到又會在這裡碰面。
有人說人生裡每個相遇都是措手不及,還有人說有情人就是要互相傷害……路明非滿腦子都是稀奇古怪的腦洞,這時候陳雯雯細聲細氣地說,「路師兄你也來參加校慶啊?」
路師兄?我嘞個去這個稱呼聽起來雖然性感但是有點問題,陳社長您要記得我倆是一個年級一個班的!我怎麼可能是你師兄?您當年主掌文學社,座下無數熱愛文學的美少年——或者熱愛文學少女的美少年,比如趙孟華——我在您的後宮裡就是個跑腿的馬仔,我怎麼就師兄了?您當年雖然嬌嬌弱弱可也是女王啊!
路明非正在心裡跟自己吐槽呢,忽然發現陳雯雯兩頰飛起了紅雲,連脖子都紅透了!路明非一直知道陳雯雯有這毛病,害羞的時候會臉紅,問題是陳雯雯見他為啥要臉紅?分明是他應該臉紅才對啊!
趙孟華!趙孟華你他媽的在麼?把你女朋友領走好麼?她這樣搞得我很尷尬啊!路明非在心裡大喊。
說曹操曹操就到,趙孟華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鑽了出來,看見路明非,一下子愣住了,「路師兄你怎麼在這裡?」
「我靠!這不路明非麼?」有人驚聲尖叫,是個瘦長臉的小帥哥。
「說話注意點!是路師兄!」另一個瘦長臉的小帥哥用胳膊肘一捅前者。
那明顯是一對雙胞胎兄弟,可路明非想不起來自己何曾認識過這樣一對孿生兄弟……他認識的雙生子確實不少,可都是憤怒起來能轟塌半個城市的那種……
「路師兄你不記得我們啦?我徐巖巖啊,這是我弟弟徐淼淼。」後來的小帥哥看出路明非處在雲裡霧裡的狀態,急忙自報家門,「我們當年都混文學社的。」
路明非終於想起來了,徐巖巖和徐淼淼嘛,文學社裡那對孿生小胖子,總穿一模一樣的條紋t恤,跟人家玩「你猜猜我們誰是哥哥誰是弟弟」的遊戲。
當年他們都是趙孟華的小弟,趙孟華用零食和「請吃麥當勞」養著他們,關鍵的時候他們就給大哥撐場子,比如在文學社的畢業聚會上,哄著路明非當了趙孟華的表白道具。
幾年過去了他們居然瘦了下來。
「你們怎麼都叫我路師兄,大家不都同學麼?」路明非倒是很高興徐巖巖和徐淼淼忽然出現,不然他真找不出話來跟那對基督教情侶說。
陳雯雯和趙孟華今天的裝扮真是太搭了,陳雯雯是渾身素白,趙孟華是一身黑,領口處有個白色的十字架,不知道是不是考上見習牧師了。
「我們不一直叫你路師兄麼?」徐巖巖一愣,「雖說是同學,可你是偶像人物,大家的師兄……只有小天女叫你‘明非師兄’,可嗲了。」
小天女?路明非記起來了,那是他們年級最漂亮的女孩子之一,名叫蘇曉檣,出出入入總有一輛奧迪a8跟著。蘇曉檣也喜歡趙孟華,所以加入了死對頭陳雯雯主持的文學社,天天跟陳雯雯對著幹。
以小天女的心高氣傲,眼睛那是長在腦袋頂上的,怎麼會嗲嗲地叫他「明非師兄」?路明非的腦子有點亂,隱約有些不安。
「路師兄你也是回來參加校慶啊?」陳雯雯說,聲音低如蚊訥,紅色繼續往全身蔓延,感覺小腿都紅了似的。
媽的呀!陳社長你看到我是有多激動啊?你男朋友就在旁邊,流露出這種老情人重逢神不守舍的表情不好吧?我倆其實早都結束了……啊不,我倆他媽的根本沒有開始過啊!
路明非趕緊看向趙孟華,意思是哥們你千萬別誤會!我當年也是想當你小弟的人啊!我也想蹭你的肯德基、必勝客和網咖包場啊!就是你不收我而已!我雖然沒什麼文化好歹看過《古惑仔》,知道大嫂不能染指的道理!
沒想到趙孟華對於女朋友的失態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把目光轉向操場,透出一種「你們老情人先聊著,我很紳士,我保持沉默」的感覺。路明非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這時候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都是叔叔阿姨那輩人,一個個探頭探腦。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的路明非?」
「你看人家那身衣服,還有那個氣質,不愧是美國貴族學校出來的。我家兒子也能考上那個……那個什麼來著……卡扎菲學院?就好了。」
「還薩達姆學院呢……是卡塞爾學院!」一位大爺中氣十足地說,顯得見聞廣博。
「真是有才華的小夥子啊,也不知道有女朋友沒有。」某位阿姨上下打量路明非,有種丈母孃打量女婿的感覺。
「聽說不僅成績好,連籃球也能是入選國家隊的水平……」
籃球?路明非一愣。他對籃球可是一竅不通,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傳聞?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匆匆忙忙甚至是有點粗魯地推開陳雯雯,拔腿就往校門口跑。
「萬神殿」的白色大理石牆上,張貼著巨大的紅色榜單。這種榜單每年只張貼兩次,校慶張貼一次,高考出分的時候張貼一次,高考紅榜只公佈應屆畢業生的排名,校慶的紅榜則會列出近年來所有考上名校的學生。
路明非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高地掛在第一,「路明非,市級三好學生,以優異的成績考入美國卡塞爾私立學院,並獲全額獎學金。」
沒有楚子航的名字,這在他的意料之中,可路明非的條目之下還有一行漂亮的小楷,標註這位學生在課業之外取得的成績,「代表仕蘭中學參加市青年籃球隊,贏得全國聯賽亞軍。」
一個籃球都沒有摸過幾下的人當然不可能代表學校參加市青年籃球隊,而且他也沒有當過市級三好學生,市級三好學生是很重的榮譽,只會落在風頭最勁學習最好的明星人物身上……比如楚子航。
沒錯,那些都是楚子航獲得過的榮譽,現在神奇地被加在了他身上。包括那個「路師兄」的稱呼,也是源自楚子航的「楚師兄」。
這是路明非熟悉的校園,但也是陌生的校園,真正陌生的並不是新建的萬神殿和翻修的教學樓,而是校園裡的人……在這裡他是眾多女孩傾慕的物件,蘇曉檣會喊他「明非師兄」,陳雯雯見了他會緊張得手足無措。
趙孟華在「這個」仕蘭中學裡根本沒法跟他抗衡,連女朋友見了路明非羞澀緊張他都會默許,因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嘛,在這裡人人都愛路明非。
記憶中的世界進一步崩塌,一切全都錯了,路明非摁著太陽穴,血管在瘋狂的跳動,似乎什麼東西要突破血管跳出來。
他忽然想起那個劉邦和項羽見到秦始皇車駕後,其實項羽也說了一句話,項羽說「彼可取而代之」,「那個人,我可以取代他」。
他真的取代楚子航了,就像通過遊戲修改工具把那個本該只會說「大俠您買點什麼兵器啊」的npc換成了主角,主角光環罩著,一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沿路見的美女都收入後宮。
接下來就更熱鬧了,聽說歷屆學生中人氣高漲的路明非從海外特意趕回來參加校慶,校長率領各教研室一眾主任,興沖沖地迎出校門,把路明非給圍上了。
老師們挨個跟路明非握手或者擁抱,都說幾年沒見明非更帥了啊,這不愧是美國私立大學的學生,穿上西裝我們都快認不出來了。
路明非心說別扯淡了,陳老師你當年說啥來著,「路明非我對你最放心啦,你一看就不會早戀的樣子!你問我為啥覺得你不會早戀?因為人家女孩子長眼睛的!」
趙老師你也別裝好人,那話是誰說的來著?「路明非,你就是我們班的定海神針啊!有你定著,我們班的平均分才不會飛上天去!」
路明非跟每個老師握手,看著他們多少老了一點的容貌和白了一點的頭髮,感覺自己跟歸國華僑似的。
接下來是請入大會議廳茶敘,頂頭兩把雕龍畫鳳的紅木大沙發,校長坐一把路明非坐一把,其他老師兩側陪坐,氣勢宏大得就像中南海懷仁堂開門接待海外友人。
校長說這幾年明非你沒有回國,可不知道我們仕蘭中學發展很迅速啊,國外的基金會投資了我們,引進了紐西蘭的國際化教育模式,我們現在招生都招到海外去啦!
路明非說是是,我生是仕蘭人死是仕蘭鬼,仕蘭成功我自豪,仕蘭進步我驕傲。
校長又說你們家真是龍虎門啊!路明非說校長,這《龍虎門》好像是某部港漫裡的黑道社團,我們家真是一家良民。
校長說一家出兩個留美的高材生,可不是一龍一虎麼?你們這叫龍爭虎鬥……語文教研室主任立刻糾正說不對不對,人家兄弟兩個同心協力,怎麼會爭鬥,那叫龍盤虎踞!
校長又領著路明非參觀照片牆,某某學長如今已經貴為某省省委副書記,某某學長剛剛成為中科學學部委員,校長說你們這幫老校友才是我們仕蘭中學的基石啊!有了你們,我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路明非說校長我還小,我跟老大哥們不能比。
看到照片牆的末端的時候校長忽然心生一念說,明非這麼優秀的畢業生怎麼沒有掛上去?老掛那些老校友也不全面嘛,給我和明非照一張,今天就掛上去!
教務主任趕緊湊上來耳語說校長這照片牆可不是輕易好改的,得緩緩圖之,現在我們掛上去的都是領導,明非雖然很有成績,可要是領導們知道他們的照片跟個大學還沒畢業的學生掛在一起,不知道心裡會怎麼想。
校長趕快收住,可話已經出口又不好食言,轉著眼睛找補,忽然想起了什麼,說其實明非的照片早已經掛上去啦!你們忘了嘛,我們做新校門的時候,門口那兩座雕塑裡,男孩就是照著明非的臉來的嘛!
路明非心說哇嚓嘞,我就說那神獸有點眼熟!
這時候外面的大喇叭已經開始喊了,「各位家長各位同學,大家好!在仕蘭中學五十年校慶的重要日子裡,各方校友齊聚母校,共話同窗情誼!今天,我們隆重地請出優秀畢業生路明非同學,為我們講講他對母校的深厚感情!」
路明非在校長和老師們的簇擁之下走出會議廳,來到圖書館頂層的露臺,俯瞰就是操場,話筒已經設好。
掌聲七零八落,不過能有這麼多掌聲已經說明他名聲在外了,否則誰會在意什麼「優秀畢業生」的發言?
家長們抬起頭來,望著高處那個衣冠楚楚的男孩,有人竊竊私語,說著這男孩是多麼地傳奇,成績好、體育好、人帥氣,畢了業就去美國上學,家裡人都為他驕傲,誰都想自己孩子也這麼出風頭。
路明非無路可退,他終於站到了這個高高在上的位置上,在仕蘭中學,能站在這個位置上俯瞰的絕對是人生贏家。
好像要下雨了,天迅速地陰了下來。好在這種南方城市原本就多雨,大家出門都習慣於帶傘,操場上迅速展開了無數朵傘花,家長們還是等著傳奇般的路明非同學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