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心裡苦笑,想說你們知道麼?我所謂的成功根本就不是你們以為的那種啊,我這件外衣是學生會給我定做的啦,外衣下罩著的,還是一個廢柴。
我其實是個怪物你們知道嘛?卡塞爾學院就是個怪物扎堆的地方,而我又是怪物中的怪物,我除了是個混血種,我還能召喚惡魔嘞!
不光如此我還是個神經病!全世界只有我以為這所中學裡還有另外一個叫楚子航的怪物,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跟我出生入死……可他忽然就消失了,就像陽光下的泡沫。
他好想說些真心話啊,這些日子他快憋瘋了,可他張口吐出的話卻是,「作為仕蘭中學的畢業生,很高興母校能給我這個機會作為學生代表發言。在這春風送暖的美好日子,我們相聚母校、感恩母校,共同慶祝仕蘭中學的五十歲生日。五十年來櫛風沐雨,五十年來薪火相傳,終於到了這碩果累累的日子……」
講話稿是校長一早塞在他手裡的,只是要借他這張嘴講出來,而他還真就沒出息地照著稿子唸了。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講著言不由衷的話。
雨終於下了起來,淅瀝瀝的,世界看起來是鉛灰色的。校長和老師們都退回到室內去了,只剩路明非逐字逐句地念著稿子,操場上的家長們禮貌地聽著,反正有傘。
好幾次路明非都想丟下稿子說哈哈,反正你們都知道稿子是預先寫好的套話對吧?大家趕快去避雨吧!
他抬起頭來,鉛灰色的世界對面,教學樓的某一扇窗邊,斜靠著身穿校服的大女孩,她帶著戲謔的笑容,暗紅色的長髮在風中起落,耳邊的四葉草墜子跳蕩著明亮的光。
講稿唸完了,操場上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然後大家就四散去避雨了,只剩一個傻逼樣的中年男人大力地鼓掌,那油光水滑的小分頭,還有那懸垂感一流走路帶抖的褲子……路明非心裡一咯噔,叔叔居然也來了。
晚上叔叔在福園酒樓設宴,名為謝師宴,招待校領導、教過路明非的各位老師和關係好的同學。
校長頭一個說那我可得腆著老臉參加,我這麼多年為人師表,書記說那我也給明非和鳴澤帶過課,你們可不能不請我。
趙孟華顯然是想找理由不參加的,說我晚上得去和教友們讀經,我現在信了教也不喝酒,可陳雯雯細聲細氣地說老同學好久不見,晚上的讀經班不參加也沒關係,耶穌基督並不會因為我們一次不到而懷疑我們的虔信。
加上徐巖巖和徐淼淼倆異口同聲地說那不能不去,路師兄家裡請客,多大的面子啊!趙孟華也只得跟了過來。
芬格爾帶著諾諾也來了。
芬格爾極其不要臉,上來就跟校長握手,自我介紹說我是路明非在卡塞爾學院的師兄,明非現在讀的是國際金融,我讀的也是國際金融。我如今已經畢業,在倫敦金融街開設了自己的金融事務所,有意邀請明非當我的合夥人,這次回國既是參加母校校慶,也是考察中國各地的好專案。感謝您為世界金融界培養出這樣一位年輕才俊啊,明非在我們卡塞爾學院的表現那是力壓各國學生,深受昂熱校長寵愛……啊不,青睞!您和昂熱校長一樣,都是明非的授業恩師啊!
校長看這廝形容邋遢,論派頭只配給路明非擦鞋,但架不住芬格爾中文流利巧舌如簧,說的都是校長愛聽的套話,也就相信這是外國人不拘小節。同是卡塞爾學院出來的,路明非衣冠楚楚一副上等人的派頭,師兄又怎麼會差了?觀念一旦扭轉過來世界都變得不一樣了,校長一路上都跟芬格爾攀談。
不過芬格爾不是純賤,話裡話外都在問楚子航的事。
芬格爾說校長我怎麼聽說貴校還有另外一個學生也考進了卡塞爾學院?我記得是姓楚。他沒有回來參加校慶麼?
校長說沒有沒有,要有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我可不記得有什麼姓楚的學生考去國外了。
芬格爾說可我真記得有這麼一個人,要不是您記錯了要不是我記錯了,這樣吧您讓教務處查查學籍,記錯的人開席先自罰三杯!
校長說好好!一言為定!這不就是我一個電話的事兒麼?
不一會兒電話打回來,教務處說我們按您的要求查了學籍記錄查了畢業生名冊還找了那一屆的幾個班主任來問,絕對沒有過叫楚子航的學生,外賓應該是記錯了。
芬格爾撓著頭說哈哈哈哈,看來真是我記錯了,我跟校長酒逢知己千杯少。
芬格爾給諾諾安的身份是卡塞爾學院在校學生,兼職在招生委員會跑腿,這次代表學院回中國看看招生的情況。所以校長對諾諾也也蠻重視,一路上問了好幾次卡塞爾學院有沒有意思從仕蘭中學再招幾個「路明非這樣」的優等生。無奈諾諾愛答不理的,校長也只得讚美了幾句說我們學校的校服穿著陳同學身上真是合適,轉頭繼續跟芬格爾扯仕蘭中學的偉大前景。
從趙孟華到徐家兄弟見到諾諾都有點敬畏的神色,點頭打招呼。路明非對於這件事倒是有點好奇,問他們是不是認識諾諾。
按照如今的「世界設定」,他和楚子航合二為一,無數女孩憧憬著路師兄能多看自己一眼,陳雯雯也是其中一員,那自然不存在他在放映廳被趙孟華搶先表白橫刀奪愛的可能性,也就不存在諾諾光芒四射闖入放映廳把他救走的事。那趙孟華他們怎麼會認識諾諾呢?
徐巖巖說當然認識啊,這不是路師兄你在卡塞爾學院的師姐麼?當初我們文學社告別聚會的時候,你正在激情演講,師姐忽然推門進來把一套黑禮服扔在你身上說快點跟我出發!學校召喚我們!你就立馬穿上黑禮服上了師姐的法拉利,好像是要去參加什麼晚宴,我們當時都看傻了!
路明非心說我靠,故事編得很圓啊!敢情你們從沒欺負過我,我也不是靠著師姐才在你們面前臭牛逼了一把,我和師姐加起來是牛逼牛逼更牛逼?
就這樣一大幫子人都湧進了福園酒樓,原本要開一桌的,結果把整個二層都給包了。叔叔大大咧咧地招手說讓老闆過來說話,說我們今晚喝茅臺!菜嘛就按著我最喜歡的選單上!上菜別停,讓老師和同學們都吃飽!
這豪氣干雲的氣派,任何人看了都會覺得叔叔是土豪一枚,下館子都不比點菜的,把酒店當食堂使了。
其實路明非知道叔叔的小雞賊,這間福園酒樓是叔叔的老據點,單位宴請總往這裡帶,老闆也就跟叔叔搭上線了。叔叔自己請客的時候,老闆也會幫襯場面,說是喝茅臺,其實喝的是茅臺的副牌酒,百來塊錢一瓶。說是最喜歡的選單,其實就是酸菜燉豬肘子、糖醋小排骨、油爆豬肝、罈子紅燒肉這種重油重色的家常菜,燕鮑翅那是絕對不可能見到的。
發現叔叔還是如記憶裡那般沒錢又要面子,路明非竟然有點開心,好歹這個世界還有些東西跟他記憶中是相符的。
叔叔是個合格的酒混子,開吃沒一刻鐘就把校長灌得微醺了,校長說大家放開喝啊放開喝,今晚喝不多的人不準出這道門。場面一下子就炸了,老師們互相敬酒,學生們上去敬老師。
酒過三巡蘇曉檣居然也來了,說是接到了徐巖巖的電話。蘇曉檣高考成績不錯,被複旦錄取了,這時候本該在上海,但說是老爹高血壓心臟病,有點擔心自己還沒把諾大家業安排好就掛掉了,就讓女兒暫時休學回家,管管家裡的礦業。
蘇曉檣家是本地最大的礦主,鐵礦、煤礦、鉬礦、錳礦……基本上屬於躺著賺錢。
蘇曉檣女隨父性非常霸氣,當年她每月揣著萬把塊的零花錢,到處請小姐妹們吃飯,只要大家承認她是姐姐。有人老吃她的飯不好意思了,說這頓飯我請吧,蘇曉檣翻翻白眼說你家有礦麼?對方說我爸爸做貿易的,我家裡哪有礦?蘇曉檣說沒礦你買什麼單?啪地翻出她爹的白金信用卡的副卡丟在桌上。所以大家都管蘇曉檣叫小天女,天之驕女。
當年蘇曉檣就是公認的校花,只不過太霸氣了反倒沒有陳雯雯那麼惹人喜歡,如今更是豔驚四座,來的時候一身valentino的限量版連衣裙,外面罩著burberry的限量版風衣,腳上是louboutin的限量版紅底高跟鞋,總之全身限量版,畫著淡妝,十足小富婆的氣場。
叔叔請客路明非也是半個主人,硬著頭皮也得起來迎客,嘴裡說著小天女好久不見,心裡猶豫著要不要握手呢……蘇曉檣歪著頭問說既然好久不見要不要擁抱一下?
路明非懵了一下說沒問題啊,蘇曉檣就撲過來狠狠地擁抱了他,然後又一把推開他,一拳捶在他胸口,恨恨地說,「明非師兄,出國那麼久也不見你聯絡我?怕我吃了你啊?」
路明非心說姐姐你這唱的是哪一齣啊?我為什麼要聯絡你啊?當年你喜歡趙孟華我喜歡陳雯雯,我倆是兩條同病相憐的暗戀狗,暗戀狗之間只是互相舔舔傷口而已……啊不!互舔傷口這種事情也從未發生過!
那邊蘇曉檣入座跟叔叔寒暄,這邊徐巖巖捅捅路明非,悄悄說,「路師兄,小天女帶著幾十個礦一直等著路師兄你回來呢!」
什麼亂七八糟的?這世界已經完全亂套了好麼?
徐淼淼看他發愣,說,「路師兄你太小看自己的魅力了!柳淼淼跟小天女以前還蠻好的,畢業後還不是鬧翻了?幸虧柳淼淼最近不在家,否則今天更熱鬧了。」
「還有……柳淼淼?」路明非當然記得那個鋼琴小美女了,鋼琴十級,每年春節聯歡晚會上都有她的獨奏表演,和楚子航的薩克斯獨奏都是保留節目。她有一身只在演出時穿的白襯衫加海軍藍長裙,坐在鋼琴旁,側影美得無可挑剔。
可在他的記憶裡那是趙孟華的前女友啊!趙孟華先是跟陳雯雯在一起,然後踹掉陳雯雯跟柳淼淼在一起了,然後又回過頭來陳雯雯在一起……好吧好吧!管他們三個怎麼樣嘞,問題是,這跟我有屁的關係啊!
徐巖巖捅了弟弟一下,示意他不要那麼多廢話,兩人走開了,剩下路明非一個人在那裡發呆。
這就算擁有「後宮」了?說起來這個扭曲的世界還真是對自己好得不得了呢,在這個沒有楚子航的世界裡,自己才是人生贏家。
一頓酒從七點喝到十點,不斷有人醉得倒在包間沙發上就睡了,可校長和叔叔的勁頭依然很猛,旁邊的人也興致高昂。
路明非覺得自己好似春天裡的一把火,把大家的情緒都給燒熱了。
他右邊坐著蘇曉檣,左邊原本坐著趙孟華,趙孟華刻意選了那個座位把他跟陳雯雯隔開了。可趙孟華的酒量有限,幾杯紅酒下去就給徐巖巖扶到一邊去休息了,陳雯雯默不作聲地挪了一位挪到他身旁,這下子他被陳雯雯和蘇曉檣左右夾攻。
蘇曉檣喝了幾杯酒,眉梢先紅了,說話聲音漸漸地大了起來,每句話裡都帶著刀子。她說明非師兄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這幫老同學都是鄉下土妞了?不值得你在意了?好吧,也許當年我們在你眼裡就是一幫土妞!
路明非說怎麼會呢?小天女你才是偶像級人物好不好?當年我算什麼啊……我沒有跟大家聯絡是因為學業很忙,我們那幫教授都是變態啊!
這句話倒是事實。
蘇曉檣說我才不信!我信你個大頭鬼!明非師兄有女朋友了吧?是美國女孩嘛?
路明非說真心沒有,對面那位芬格爾師兄可以作證,過去這幾年都是芬格爾師兄看我長大!
這時候醉醺醺的芬格爾忽然抬起頭來,齜牙一笑說你明非師兄確實是沒有美國女朋友,但你明非師兄是學生會主席啊!有個名叫伊莎貝爾的王牌女秘書!學生會還有一個舞蹈團!
路明非真想抓起吃了一半的松鼠桂魚丟這廝腦袋上。
蘇曉檣說我說吧我說吧!還是芬格爾師兄誠實!芬格爾師兄我們幹一個!芬格爾師兄就遙遙舉杯說,幹一個!一會兒我留個電話,以後來倫敦找我玩,我一路全陪!
喝到這個份上他還記得自己的假身份是混倫敦金融街的,路明非心裡也有點佩服。
蘇曉檣豪氣地把酒倒進喉嚨裡,又轉回頭來臉燒紅霞地看著路明非,說這種事情也沒什麼大不了啦,我們都是大人了不是嘛?我雖然出國不太多可我也知道美國女孩都很開放的……
開放你妹啊!小天女你的腦洞開得太大了好麼?你這是在講什麼了不得的限制級話題麼?對不起我年紀還小我沒聽懂啊!請問剛才那句話你能刪除嘛?
喝著喝著蘇曉檣又有點難過起來,說明非師兄你是不是覺得我變了?路明非說當然變了,師妹你變得成熟穩重又好看,簡直是女性楷模!
蘇曉檣傷心地說我也不想變的啊,可我爸爸身體不好我媽又只知道哭,我要管我家裡的一大攤子事,女孩子管礦業的事情真的好難的,各種工商稅務,還有來鬧事的,我的叔叔伯伯還惦記著我家的家產,我就得穿成這樣讓他們知道我很強大,我不怕他們!可是我心裡也好累的,我一累我就想起你來,想起我看著你在操場上打籃球,一看就是一下午……
路明非心說求求你不要再提籃球了好嘛……
他滿頭都是汗,一邊安慰蘇曉檣一邊避開免得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哇哇哭,女酒鬼比男酒鬼更可怕,叔叔當年說的,叔叔果然是過來人,識大體明大理。
左邊那位沒喝多少的也給了他莫大的壓力,陳雯雯一直在默默地給他倒酒和遞擦汗的溼毛巾,一句話沒有,像是優雅自信的賢內助,看著愛慕自家男人的女人哭哭啼啼卻不能得手。
路明非害怕陳雯雯遠勝於害怕蘇曉檣,因為趙孟華還在後面的沙發上睡著呢。
「哎呦哎喲,這左擁右抱的,我沒記得你在中學的時候那麼風流倜儻啊?」桌子對面還有人發出冷冷的哼聲。
那是翻著白眼的諾諾。叔叔左手邊坐著校長右手邊坐著諾諾,小巫女好幾次想要起身離開都被叔叔拉了回來,說陳同學別急著走啊,我一會兒給你講路明非小時候的事!可逗了!
喂喂!叔叔你腦子也出問題了麼?我小時候的事為什麼要講給她聽啊?你不是誤會了什麼吧?好吧我覺得你分明是誤會了什麼!
諾諾倒也不是很在意路明非夾在兩個女孩之間的窘態,哼哼完了杯子一舉,「叔叔喝酒!」
原本喧鬧的酒桌好像忽然安靜了下來,叔叔那因為酒精而混沌的眼睛好像忽然也明亮了些。叔叔輕輕舉杯跟諾諾一碰,一口飲盡,說,「小姑娘我們是不是見過?」
叔叔你喝多了酒糊塗啦,上次那個跟你說「叔叔喝酒」的女孩,已經永遠地埋葬在東京遠郊的某口深井裡啦。
路明非起身離席,說句我要去洗手間,經過沙發旁邊的時候問服務員要了床毛毯給趙孟華蓋上,趙孟華還在含含糊糊地說著醉話,說路師兄我一直都是很景仰你的,你是我們中的no.1我無話可說,可雯雯老記著你我真心覺得不好,你們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路明非拍拍他低聲說你想錯了,你想的那些事從來不存在,一切都會變回正常的。
福園酒樓其實就在叔叔家的小區旁邊,樓頂也是那種裝有冷凝機和排風扇的大天台。路明非踏上了天台,深深地吸了口氣。
雨已經停了,夜風中有一絲涼意。天台上居然還有個鏽跡斑斑的籃球架,可能是廚師們自己裝來玩的。
他靠在籃球架上,望向cbd的方向,沒來由地安靜下來,一顆心緩緩地落回原位。時間過去了那麼久,他還是很喜歡天台上發呆的時間,感覺跟世界之間有一段距離,既不近也不遠。
這些年他去過了很多地方,也在很多地方俯瞰過,每個地方的景色都比這個小區的天台好,可這座天台總在他的夢裡反覆出現,很多次他都夢見自己還是個高中生,坐在老樓鉛灰色的天台上眺望,遠處的燈光匯聚,彷彿潮水,隨時都會洶湧過來。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路明非回過頭來,竟然是叔叔。
「不陪老師同學,跑這裡來幹什麼?」叔叔叼著根菸,滿嘴酒氣,可眼神還蠻清澈,不像在包間裡那麼混沌,好像再喝一杯就會倒下去。
「叔叔你沒事吧?」路明非趕緊問候。
「我有事?開玩笑!你叔叔我戰過多少酒場?我怎麼會有事?給你講真話我再喝半斤都沒事!」叔叔豪氣干雲,「我那是裝醉!是戰術!戰術懂不懂?我們家請客招待,客人要喝到位,我也得喝到位,可我得留點量,我先倒了誰把他們喝到位?」
路明非愣了幾秒鐘,下意識地笑笑,其實叔叔並不像他想的那麼簡單啊,這個男人其實一直蠻有心的。
嬸嬸看他不順眼,叔叔一直都看在眼裡,可叔叔怕老婆不敢多說什麼,只能側面幫幫路明非,比如叫路明非去買醬油的時候摸出張十塊的票子,卻故意不要找錢。
「叔叔你怎麼也上天台來了?」路明非心說叔叔是看出我有心事吧?這男人喝起酒來還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啊!
叔叔一愣,「我想起來了,我上來是想撒個野尿!媽的廁所滿了!」
他背過身去拉開褲子拉鏈,嘩嘩地尿了一泡,尿完之後打了個趔趄,扶著籃球架猛吐起來。路明非滿臉黑線地看著叔叔的背影,心說自己還是高看了老路家的男人。
「好了好了!」叔叔吐完抹抹嘴,「酒後吐會兒是人體自然的排異反應,我這會兒清醒了,吹吹風殺了回馬槍,再去把他們喝到位!」
路明非心說沒這必要吧?校長何止到位,校長簡直已經起飛了啊!他這麼說不是沒根據的,下面包間裡正傳出校長和某女老師的男女合唱。
「你這次帶回來的那個女孩子不是我們在日本見過的那個女孩子吧?兩個人長得有點像。」叔侄倆並肩眺望了一會兒,叔叔忽然問。
「不是,」路明非輕聲說,「叔叔覺得哪個好?」
這聽起來是句玩笑話,可他一點都不覺得好笑。
「日本那個女孩甜一點乖一點,不過這個也不錯,這個會說話。」
路明非笑笑,心說那個不是不會說話,那個是說出話來就會有人死。
「叔叔你見過師姐的,學員來招生的時候我們跟古德里安教授吃早飯,師姐後來來了。」路明非說。
「哦是那個女孩啊,」叔叔想起來了,「你這師姐還對你挺好的。」
「叔叔你怎麼這麼說?」路明非有點做賊心虛。
「女人啊,看她對你好不好,就看一件事!」叔叔露出情場老手的嘴臉,雖然據路明非所知他跟嬸嬸是初戀結婚,「看她願不願意在你身上花時間!你師姐為你都來兩趟中國了不是麼?」
「看她願不願意為你花時間?叔叔這是怎麼說?」路明非來了興趣。
叔叔很喜歡後生晚輩跟自己請教情感問題,滿足地打了個酒嗝,「大家每天都是24個小時,這有限的時間花在張三身上就沒法花在李四身上。女人要是見你的時候總漂漂亮亮的,那是見你之前化了妝吹了頭髮,願意在你身上花時間。但女人又比較彆扭,有的女人雖然願意在你身上花時間,可就是不願意給你好臉色看,你嬸嬸就這種人,她這一輩子都花我身上了,偏偏三天兩頭地跟我吵架!所以看女人對你好不好不看她對你使什麼樣的臉色,而是看她願不願意為你花時間!」
路明非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正想再問兩句,叔叔又摟著籃球架嘩嘩地吐了起來……
在清涼的夜風和嘔吐物的臭味之間,路明非目空一切,浮想聯翩。
叔叔吐完了又抬起頭來,「我說你在日本到底是惹了什麼麻煩?怎麼那麼多人追你?日本黑社會可很恐怖的,你不要瞎搞!」
「哪有的事啦?我怎麼會跟黑社會沾邊?都是那個女孩的家裡人。」路明非搜腸刮肚地找理由解釋,「她們家在地方上是土豪,她哥哥當了家主,管她管得很緊,每次她偷跑出來玩都會大張旗鼓地派人抓她回家。」
「這是妹控啊!」叔叔感慨地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後來東京下可大的暴雨,你們那時候還在東京麼?」
「都蠻好的,叔叔你放心吧。」
「我知道你們年輕人見過了世面,就不願意我們老東西問東問西。說真的你說的這些我也聽不懂,從日本回來以後我想了好久,說明非到底怎麼跟大小姐扯上關係了?又怎麼跟黑道沾邊了?明非現在在過什麼樣的生活?」叔叔點燃一根菸,深吸一口噴入漆黑的夜色中,「可我怎麼也想不明白,那時候我想我老啦,之後是年輕人的世界了。你們自己心裡有數就行,我才不像你嬸嬸,我不囉嗦。」
路明非怔怔地看著叔叔,忽然發現他那油光水滑的小分頭裡夾著好些白髮,面部線條也鬆弛了很多。果然時間才是最大的刺客,沒人能逃過它的黑手。
「等我畢了業賺了錢,請叔叔嬸嬸去美國玩。」他說,裝得好像自己真是個正常的留學生,有錢的煩惱,有找工作的煩惱,得努努力才能向叔叔嬸嬸展示自己的新生活。
「明非有沒有考慮過回國發展啊?」叔叔忽然問。
「回國發展?」路明非有點懵。
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以他的專業國內委實沒有什麼對口的單位……屠龍專業。
「我們家鄉現在建設得可不錯!」叔叔說,「你今天去仕蘭中學不也看到了麼?建得跟國際學府似的。」
「國際學府」四個字讓路明非心裡一樂,中小城市的人就這樣,動不動就帶出幾個書面語言的詞,像是出自市政府的宣傳文書。
叔叔指向遙遠的、燈火通明的地方,「聽說cbd區就要升級成保稅區了,以後那邊買東西都是不交稅的,買臺賓士車只要20萬塊錢,各種大牌什麼菲拉格慕啊、香奈爾啊、lv啊、瓦倫迪諾啊都要進來開店,還要建一個五萬人的體育場,醫院和學校也都是從北京上海引進的師資。那多帶勁兒啊,以後生活在cbd就跟生活在國外似的,想回家來玩,開你的大奔,一個小時就到家!保稅區現在可缺人了,你這種有國際視野的,考公務員肯定是一考一個準,想自由自在就自己開公司,歸國人員開公司免稅呢!」
叔叔舔舔嘴唇,「別聽你們班那個蘇曉檣瞎說!找美國女孩有什麼好的?作風太開放……」
路明非心說怎麼又來啊?叔叔你覺得美國女孩太開放是從你收藏的那些小電影得到的感悟吧?而且我也真的沒有美國女朋友……
「要是外籍的中國女孩還能湊合,像你師姐那種,不過那女孩我覺得性格不太好,娶回家她能給你燒早飯吃?」叔叔接著侃侃而談,「還是當年你那幾個女同學好,柳淼淼啊、陳雯雯啊,可惜陳雯雯跟趙孟華在一起了,咱們就不考慮了,還不是你這幾年不在國內?否則陳雯雯能看得上趙孟華那小子?趙孟華那小子算啥?除了家裡有點錢。還是柳淼淼那姑娘我看著順眼,彈鋼琴多好,彈鋼琴養性格!柳淼淼是在北大讀書麼?」
「是是。」路明非心說叔叔你這是覺得我回國就可以開選妃會嘛?
「不過北大聽說也很開放……」
我嘞個去!你們今天跟「很開放」幹上了?
「蘇曉檣也不錯,那姑娘就是說話沒腦子,做起事來可是雷厲風行,你要是娶了她,自己家裡的事兒根本不用管。蘇曉檣現在是工商聯代表呢,開一輛賓利車!你娶她就等於娶幾十個礦啊!你下半輩子就不愁了!」
「叔叔,我們老路家的男人不好吃軟飯吧?」路明非無可奈何,只好跟叔叔逗,好把話題岔開。
「那也是你憑魅力掙來的!蘇曉檣心甘情願,別人能說你什麼壞話?」叔叔義正詞嚴。
路明非只好說那是那是。
「這人啊,太瀟灑也是不行。明非啊,你跟你爹一樣是個有本事的人,可你看看那邊燈火通明的一大片保稅區,還不夠你折騰的麼?回家什麼都是現成的,車子、房子、漂亮女孩,人這輩子,也不就這點事兒麼?」
路明非心裡微微一動。其實他也不是真的要過學生會主席或者屠龍英雄的生活,叔叔說的那種生活在他來說完全可以接受,豈止可以接受,簡直是完美無缺。
想當年柳淼淼和蘇曉檣對他來說何等遙遠,現在他居然可以「選擇」了。如今柳淼淼蘇曉檣也還是女神級啊,路明非跟她同學三年,今天才第一次注意到蘇曉檣的眼睛長得很美很美,長長的睫毛飛起如鳥翼。
她那麼專注地看著你,說著說著就哭了,那是天之驕女在你面前才會卸下華麗而沉重的甲冑,讓你看到甲冑裡面嬌弱的女孩。
如果可能的話他當然不介意過叔叔說的這種所謂「蜜裡調油」的生活,諾諾什麼的,距離他太遙遠啦,她應該嫁給愷撒成為名聞全歐洲的貴婦人,而他遠在世界的另一端過豐衣足食的日子。
他會再無憂慮也再無恐懼,四季轉換,歲月靜好。許多年後他們要是有機會還能相逢一笑,這可能是他們最好的結果。
小雨又飄了下來,叔叔立刻豎起衣領縮起腦袋,路明非的反應卻慢了半拍,他眺望著雨中光色氤氳的cbd,神思悠遠,嘴角帶著一絲傻笑。
好啦好啦,這種事想想就好,還當真啊!他停止胡思亂想,跟著叔叔往回跑。瞎想啥呢?學院的人遲早都會找上門來的,他這一輩子要麼是秘黨的人要麼是秘黨的鬼,還想過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
「哥哥,你真想過那種日子,也不是沒有可能哦。」聲音從他背後傳來,彷彿來自世界盡頭。
「你還真陰魂不散啊。」路明非站住了,但並不回頭。
「我可是敬業的魔鬼啊哥哥,我都買到你3/4的命了,最後的1/4我怎麼會輕易放棄呢?」
「我就不賣給你最後1/4,看你怎麼辦。」
「哥哥你就可憐可憐我嘛,眼下就有一筆好生意我們可以做。」
路明非慢慢地轉過身來,看見了那個坐在天台邊的男孩,他背對著路明非,面朝cbd的方向,背影浸沒在潮水般的燈光中,顯得格外纖細。
路鳴澤,當然是路鳴澤。
雨忽然就停了,或者說一股無形的力量暫停了時間,數以億計的、冰晶般的雨絲懸浮在空中,叔叔奔跑的身影定格在一旁,一隻找地方躲雨的燕子懸停在了路明非的頭頂,他只要一個助跑起跳就能夠到它。
而燕子那凸起的眼睛,就像球形透鏡那樣反射著整座被定格的城市。
路明非見過路鳴澤各種花樣,倒也不覺得特別驚訝,隨手揮開擋在他和路鳴澤之間的雨絲。那些雨絲好像凍結了似的,落地發出細碎的聲響,並不融化。
在時間靜止的世界裡,雨絲連融化的時間都沒有,路明非卻可以自由行動。
一個圓形的黑影筆直地砸向他的胸口,路明非一把接住,居然是個籃球。
「來玩球啊哥哥。」小惡魔已經雙手叉腰站在天台邊了,今夜這個男孩竟然穿著一身紅色的籃球衣,胸前大大的「11」號。
不知什麼時候路明非也換成了球衣,也是「11」號,不過是白色的。
籃球入手的感覺異常地熟悉,好像他曾無數次地觸控過這種玩具,感受它的硬度和質感。他隨手轉動籃球,竟然輕鬆地讓它在自己的食指尖上旋轉。
這種花哨的小技巧他從未學過,他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手。
「來啊!哥哥!球在你手裡,我先來防守!」路鳴澤輕盈地跳躍著,步法看起來相當嫻熟,是個勁敵。
球在路明非的手掌和地面之間彈跳,路明非忽然動了,一動起來就像流星閃電。各種他從未學習過的籃球技巧在他的腦海中閃現,籃球場就是這麼寬這麼長,他穿梭其間勝似閒庭信步。
他運球的軌跡詭異妖嬈,路鳴澤攔截的路線也變化莫測。他們的每個動作都會揮出數以千計的雨絲,白茫茫的一片,彷彿暴風雪。
路明非三步上籃,最後一步的時候他高高躍起,御風而行似的,然後龍從天降!他狠狠地把籃球灌進框裡。
路鳴澤胯下運球勾手投籃,籃球帶著高速的旋轉,走優美的弧線進框。
兩人的技術不相上下,總是貼在一起攻防,沒有任何一方能夠甩掉對方發起一次輕鬆的進攻。
那感覺就像是武俠小說裡黃藥師和歐陽鋒對上,招數絕不狠辣,只是手指一翹腳尖一擺,好像飛花摘葉,但微妙的動作間殺機四射。
比分交替上升,直到路明非終於明白過來他不是來玩球的……首先他根本就不會打籃球,其次他為什麼要跟一個處心積慮要自己命的小魔鬼打球?好像大家是什麼熱血高校裡的好兄弟。
「91比90,哥哥你贏了我一分哦,我下次扳回來。」小魔鬼已經返回了天台邊,夾著籃球回頭一笑。
籃球場範圍內的雨絲基本被他們清完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幾小片還懸在那裡,天空中還殘留著他們揮動胳膊和投球的痕跡,像是船在湖中行過,但航跡不消失。
出了點汗之後,心情也放鬆了,路明非在路鳴澤旁邊坐下,「你不會是想說我把最後1/4的命賣給你,你就幫我解決眼下的麻煩吧?你當我傻啊,解決了麻煩我死了,我還不如帶著麻煩全世界逃亡呢。」
「哥哥你這話說的,」路鳴澤顯得很委屈,「好像我是什麼無腦的保險推銷員。我這次來可不是要你命的,而是給你提供一項大大的福利!我們的客戶回饋活動又開始啦!」
「免費願望?好啊,免費願望我喜歡,那你先告訴我我是不是瘋了,還有師兄到底怎麼會忽然消失的?你不會也不記得師兄了吧?」路明非看著小魔鬼的側臉。
運動後路鳴澤滿臉都是汗珠,映著燈光熠熠生輝,臉上帶著健康的粉色,怎麼看怎麼是爹疼娘愛的好少年。
「這個不在客戶回饋的範圍內,得耗掉你1/4的命。」
「我靠!這麼屁大點事也耗掉1/4條命?這不跟請你屠龍一樣貴了麼?」
「貴有貴的理由,真不是亂收費。」路鳴澤齜牙,「我知道你不會願意的,不過客戶回饋大禮包也是很實在的哦!」
「哦?說來聽聽。」
「幫你把現在的生活維持下去。你可以選擇一輩子無憂無慮,就這麼一直到老。」路鳴澤的表情忽然變了,異常地鄭重,說起話來一字一頓。
路明非心裡微微一動。
「諾諾跟你說過,人生裡有時候需要在兩扇門裡選一扇,這扇門開了,那扇門就永遠地關閉了,這就好比她答應了愷撒的求婚,就是開啟了加圖索家的們,卡塞爾學院的門對她就關閉了。」路鳴澤淡淡地說,「不過這話未必全對,關閉的門未必不能重新開啟……假如開門的人是魔鬼。事實上過去的那扇門我已經為你重新開啟過一次,但你拒絕了。」
「什麼意思?」路明非不解。
「那個暑假的晚上,在aspasia餐館,如果你選擇接受陳雯雯的愛情,那你就能退回過去的生活,」小魔鬼聳聳肩,「擁抱過去的人就等於擁抱過去的生活。」
「可我上了……師兄的車……」路明非回憶那個雨夜,不禁悚然。
是啊,那又是他人生中一次重要的選擇。楚子航的車停在餐館外,餐館裡只有他和陳雯雯,對視的目光中隱隱有些情愫。
如果他選擇留下來陪陳雯雯繼續吃飯,楚子航就會開車離去,但他走了,陳雯雯在玻璃門內衝他揮手告別,他們之間再度形成了不可逾越的鴻溝。
「不,你是上了阿卜杜拉·阿巴斯會長的車。」路鳴澤壞笑著糾正。
「不要跟我提那個中東人!」路明非沒好氣地說。
「現在我再提供給你這個機會,還不用消耗你的生命。只要你願意,你就可以留在這座城市裡,過普通人的生活。你們擔心的秘黨的追捕者永遠都不會到來,你可以選擇你喜歡的人,陳雯雯、柳淼淼、蘇曉檣……要是選了蘇曉檣當你女朋友還附贈一輛2014年產的賓利歐陸gtc敞篷版跑車,蘇曉檣現在每天都開那輛車去她家的公司裡上班。你是仕蘭中學的大師兄,萬人迷,有海外留學的經歷,很容易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找不到也沒關係,蘇曉檣會很高興你坐在她的大班椅上,然後她坐在你大腿上……」路鳴澤侃侃而談。
「喂!那麼小就那麼鹹溼!」路明非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路鳴澤揉揉頭髮,笑笑,「加點細節好讓哥哥你理解那種生活多幸福甜蜜嘛!你還能經常抽空陪叔叔喝點小酒,打點小麻將,說真的那個男人蠻照顧你的,你還能擁有自己的房子、孩子,普通人想要的一切你都能擁有,再不用顛沛流離。是不是很誘惑啊哥哥?你敢說你一點不渴望?」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發澀,「你剛才說我有很多選項……但你沒說師姐的名字。」
「陳墨瞳?她當然不會包括在內咯,她不屬於這個世界,她在另一扇門裡。我的能力可以幫你倒回18歲那年,讓你再選一次,選擇當普通人,但通往卡塞爾學院的那扇門將永遠關閉。」小魔鬼淡淡地說,「就當從沒認識過那麼個師姐吧,反正她也不是你的。不過我可以努努力讓芬格爾留下來陪你!當作贈品吧!」
「拜託你還是別努力了!這贈品會吃窮我們家的!」
路鳴澤笑笑,忽然嚴肅起來,「不過,我得老實地跟你說,以我的能力,這也是最後一次機會了。你還能選擇最後一次,退回到當初的生活裡去。」
「就像生活在夢裡一樣對麼?我明明知道這個世界有什麼東西錯了,就像夢境那樣不真實,但在這個夢裡我可以活得很好,甚至一輩子過下去?」路明非輕聲說。
「生活在夢裡也沒什麼不好啊。」小魔鬼齜牙一笑,「其實很多人都活在夢裡,開心就好。」
「你剛才漏掉了一件關鍵的事沒說,」路明非說,「如果我同意,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楚子航了,對麼?」
「當然咯。」小魔鬼點點頭,「無論那個楚子航是真實存在過的人還是你的幻覺,他都不會繼續存在,他被刪除了,永遠地刪除掉了。」
路明非也點點頭,望向遠處的光海,「是啊,要是有楚子航才是麻煩呢對吧?在這個世界裡我才是仕蘭中學的一哥,各種女孩倒貼我,我居然連打籃球都無師自通了,‘代表仕蘭中學參加市青年籃球隊’這種事情也很合理了。要忽然蹦出來一個楚子航……陳雯雯和蘇曉檣我不知道啊,我記得她們本來是喜歡趙孟華的,可柳淼淼是真心暗戀過師兄的,那時候柳淼淼該喜歡我還是喜歡師兄呢?柳淼淼真的好漂亮的,還很溫柔,我可不捨得跟別人分享啊!」
「哥哥你開始上道了!我很欣慰!」小魔鬼鼓掌。
路明非輕輕撫摸著這個「弟弟」的腦袋,他的頭髮那麼柔軟,他被摸頭的時候就像只貓那麼乖。
「可他是我的朋友啊!我們一起出生入死啊!」路明非忽然加力,一把把路鳴澤推下天台。
神奇的事情再度發生,路鳴澤仰面跌落,整個身體已經離開天台,卻忽然跟這個世界一樣暫停住了。
他像是懸浮在那裡,滿臉委屈地看著路明非,「哥哥,好狠的心。兄弟間何必互相傷害。」
「別逗了,你可是魔鬼,從幾層樓高掉下去就能殺死魔鬼?要真是那樣你這魔鬼也別混了。」路明非冷冷地說,「我只是懶得跟你嗶嗶!」
路鳴澤搖搖頭,笑了,「不,我不是魔鬼,我是怪物……我們都是怪物。」
他的暫停狀態忽然解除,向著風雨中墜落,但他的笑聲迴盪在這座寂靜的城市裡,「我們·都是·怪物,有一天·會被·正義的·奧特曼·殺死!」
城市的時間鎖定也同時解除,雨重新落了下來,車流穿梭,街頭沒帶傘的人們奔跑,叔叔邊跑邊喊,「路明非你愣著幹什麼呢?下雨了沒看見啊?」
路明非默默地往著下方的黑暗,耳邊迴盪著魔鬼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