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炔燈的微光中,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不急不緩地吃著一份滷大腸,沉重的箱子就擱在他的腳邊。
「我說師妹,也不必那麼沮喪,小路瘋了也好,小路瘋了就說明我們都很正常,我們只要關心愛護小路就行了。」芬格爾語重心長地說,像那種上了年紀的教導主任。
叔叔家的小臥室裡,芬格爾和諾諾對坐,桌考上擺滿了啤酒。兩個人都把腳翹在桌面上,不小心就會踢到那些空啤酒罐。
窗外下著雨,天空是鐵灰色的,街上積水深的地方可沒膝蓋,積水上漂著落葉。
廚房裡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那是嬸婢在剁鉸子餡兒。客廳裡傳來鏗鏘有力的對白,那是叔叔在追某部抗日神劇。
眼下路明非是回不了家了,諾諾和芬格爾給出的理由是學院忽然派路明非去上海面試一個很有潛力的申請者,要過幾天才能回來。
叔叔說明非不錯嘛!三年級就在學校裡當面試官啦!嬸嬸則抱怨了幾句說要走也不提早說,今天的菜都買好了,這不是又得浪費麼?芬格爾乖巧地笑著說嬸嬸沒事我正在長身體,明非那份我都幫他吃了丨嬸嬸就很愉悅地決定了要包薺菜餃子給芬格爾吃。
諾諾買了兩瓶啤酒回來,關起門和芬格爾對飲,倒像是當年芬格爾和路明非在宿舍裡喝劣質紅酒的模樣,只是桌子對面換成了諾諾。
事到如今他們不得不承認路明非是有些問題的,他疑神疑鬼,隨時隨地會撲倒諾諾,神情驚恐,好像被什麼惡鬼追蹤,再加上老專家的診斷,精神分裂無疑。
他們被一個精神分裂患者忽悠著,滿世界地找楚子航,但真正的楚子航或者說鹿芒已經死了好些年,那個超a級屠龍者楚子航只是路明非的幻想。
也不好對學院交代,難道說我們被一個精神分裂的傢伙騙了?
「頂多我們寫份檢討,你回家跟愷撒道個歉,我讓執行部把我也埋菸草地裡。」芬格爾又說,「他們還能殺了我們不成?校長又不是我倆捅的。」諾諾只是喝酒,不說話,越喝臉色越白,像個獨自發狠的女殺手。
「既然確認小路發了瘋,剩下的問題就是校長到底是不是他捅的,龍骨是不是他偷的。」芬格爾繼續絮叨,「你說他會不會是裝瘋騙我們?其實心裡很清醒?也許他根本就是龍王派來的奸細!」
「奸細為什麼要帶著我們滿世界瘋跑?」諾諾抬起眼簾,冷冷地看了芬格爾—眼,「如果是他偷了龍骨,就該人間蒸發!」
「沒準小路是想人財兩得呢?」
「人財兩得?」諾諾一愣。
「師妹你居然沒有覺察?」芬格爾痛心疾首地說,「小路這個人啊,內心裡卑鄙淫賤得很啊!私下裡一直很覬覦師妹你的美貌!我勸過他好些次我說你這癩蛤蟆還想吃夭鵝肉?你也不想想師姐是誰的人?加圖索家,那可是屠龍世家,高高在上的貴族,世界的拯救者啊!你竟然敢覬覦加圖索家的新娘子?可這小子一直都賊心不死,蠢蠢欲動!是我這個師兄沒起好帶頭作用!」
諾諾怔怔地看著這個神經病,不知道他葫蘆裡賣什麼藥。
「他這是想拐跑你!在逃命的旅途中讓你對他產生好感!」芬格爾深沉地說,「這就是他的貪婪和可怕之處!」
「滾!打昏拐帶我的人不是你麼,兄臺?」
「我那是被壞人蠱惑,現在已經改邪歸正。」
諾諾悶頭喝酒,不再說話。
抗日神劇的那鏗鏘有力的對白忽然換成了女播音員嚴肅的聲音,「近日來本市連降暴雨,給市民們的出行帶來了很多困擾,導致了部分市民的恐慌情緒,一些商場超市的食物和飲用水被搶購一空。市政府今天早晨發出特別公告,公告指出,從地理水文狀況分析,本市不存在水災的可能性,請各位市民保持冷靜。目前經過本市的高速公路有一半已經關閉,但進出通道依舊通暢,市政府將全力保障食物和商品供給。從今日起,學校、廠礦、企事業單位開始放假,各級機關全員待命,解決暴雨可能給市民帶來的生活問題。」
「老婆!我們單位估計要放假啦!你們單位放不放啊?」叔叔的聲音聽起來喜氣洋洋。
「你放不放假有什麼區別?上班你也是摸魚!我這輩子嫁了你真是倒了黴了!一點出息沒有!」嬸嬸氣哼哼地說著,刀在砧板上砰砰作響。
「我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諾諾打破沉默。
「什麼不對?」芬格爾又開啟一罐啤酒。如今他也是有薪水的人了,可是碰到不要錢的酒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放開肚子喝。
「看看這個家,再看看這間臥室,想想客廳裡和廚房裡的人,還有桌上那臺舊電腦……這個房間滿是孤獨的味道。」諾諾直直地盯著芬格爾,「住在這間房裡的男孩,不該是仕蘭中學的男神,他應該和這個房間一樣孤獨。」
「師弟豈不就是這樣外表光鮮、內心孤獨的悶騷漢子?」芬格爾聳聳肩。
「有些事情我記不清楚了,但我記得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諾諾使勁按著自己的額頭,「他坐在地下,背靠著一扇門……那是在一間女廁所裡,他誤入了女廁所。」
「師妹你為什麼忽然回憶第一次見小路的囧事?」
「不,我回憶的是他當時的臉。」諾諾輕聲說,「別的我都記不淸了,但我很確定那時候他在哭,不知道為什麼哭,總之哭得像個傻子……我覺得我看見了一隻被踢出家門的小狗。」
「撿到一條小野狗,但家裡沒有狗糧,就連夜去給它買狗糧……那種感覺?」芬格爾聳聳肩,「師妹你真有愛心。」
「你也對他不錯。」
「我跟那條小野狗認識是在芝加哥火車站,他沒剩幾毛錢了,還幫我買可樂。」芬格爾難得地沒開玩笑,且語氣滄桑,「男人就是這樣,沒酒喝的時候喝了人家一杯酒,將來沒準要拿命來還!」
「真中二啊。」諾諾點點頭,「可是說得蠻好。」
「炎之龍斬者的臺詞,他在第十六章節說的,此處應有掌聲。」
「我從沒問過他那次是為什麼哭,可那小野狗一樣的傢伙絕不是蘇曉檣、陳雯雯她們以為的那個路明非師兄!這裡面邏輯不通!這裡面有些東西無法解釋!好像一切都亂掉了!」諾諾說。
芬格爾沉默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師妹,你就是不想承認小路瘋了,對吧?即使你親眼看見他失控的樣子,你還是不願相信他是瘋掉了。你在找理由說服自己說,小路沒瘋,這裡面有內情。」
諾諾仰頭灌下大半罐啤酒,用力把空罐子頓在桌上:「那我該承認什麼?承認那傢伙真的瘋了?把他押送回學院受審?他們會向對待罪犯,不,對待死侍那樣對待他!他會死的!」
她的神情憔悴,聲音嘶啞,眼球表面佈滿血絲。她整夜未睡,從醫院回來一直在喝啤酒。
「見鬼!那傢伙總是能把事情搞得一團糟!」諾諾抓起一罐新的啤酒開啟。
她的手腕被芬格爾摁住了,否則整罐啤酒都會被她一口喝乾。
「聽著師妹,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在這麼下去你和我也會受牽連。」芬格爾的眼神認真,「秘黨那幫瘋子,他們認真起來是很可怕的,我們不可能一直這麼逃下去。」
「你真想……把那傢伙送回去?」諾諾呆住了。
「聽著師妹,我們已經仁至義盡了好麼?現在回去抱你未婚夫的大腿還來得及,他現在是校董了不像我們這種小嘍囉,看在你的面子上他會照顧路明非的,頂多也就是把他吊起來打,不會強制洗腦逼供什麼的。」芬格爾好像很有把握,「放心吧,小路是個賤命,跟我一樣,死不了的!我們要是繼續這樣逃下去才有麻煩,試問有哪個未婚夫願意自己的未婚妻為了幫另外的男人滿世界奔跑呢?即使那個男人也勉強算他的兄弟吧!」
「你……」諾諾說不出話來了,呆呆地望著芬格爾。
那本該是最挺路明非的人啊!電影裡不都是這麼演的麼?在全世界都背叛你的時候,偏偏是那個平時你都看不上的廢柴還跟你做好兄弟……怎麼現在連廢柴都要反水?
「是時候了,我們回去吧。」芬格爾嘆了口氣,「我去把機票給訂上,下那麼大雨,好歹機場還在正常運轉。」
「你讓我……把路明非帶回去交給愷撒?」諾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交給愷撒,是交給校董會啦,只是拜託你未婚夫稍微照顧他一點。」芬格爾說,「這樣對每個人都好,有人會照顧小路,愷撒也會很高興,未婚妻幫他把秘黨的頭號敵人捆回來了,這他媽的難道不是愛情的證明?放心,我絕對咬死了說是我綁架你的,作為報答,你只要給我求求情就好啦。你去當你的貴夫人,我回古巴跟我的古巴妞團聚,這場鬧劇到此為止啦。」
「放開你的手!你讓我噁心!」諾諾怒吼。
「有槽你就吐,噁心你就吐。」芬格爾鬆開手,「你當這世界真是中二小說啊?你牛逼你改變世界啊?別逗了,那只是我寫給炎之龍斬者的臺詞而已。」芬格爾慵懶地揮揮手,「幼稚!不過誰沒幼稚過呢?」諾諾愣愣地看著芬格爾,那種感覺很奇怪,因為芬格爾說出了本該由她來說的話。
本該是她說這件事到此為止,我們跟學院聯絡吧,路明非確實是精神上有問題,但我會拜託愷撤照顧他的……然後芬格爾哭著說不要啊不要啊師妹你怎麼能那麼絕情呢?小路回去會死的啊!然後諾諾說別幼稚了!拖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其實她也想過是不是要跟愷撒聯絡,她已經累了,那種累是從骨頭深處沁出來的,他們茫然地尋找著一個不存在的人,一個原本死在15歲那年的鬼魂,世上還有什麼目標比這更愚蠢的麼?
她應該早點跟愷撤說的,她的未婚夫可是加圖索家的繼承人,代理校董,愷撒可以解決很多很多的問題,她可以是傲嬌的小公主,就算她把天捅出一個洞來也不要緊,愷撒會幫她補上……
可她的臺詞被芬格爾說出來了,她忽然覺得那麼噁心那麼下賤,賤到不能忍!她能想到她撿來的小野狗被捆在學院的鐵床上,他的眼神驚恐,全世界對他大呼小叫!
她忽然覺得不能忍!死都不能忍!
「你要放棄是你的事!」她霍然起身,像只炸毛的小貓那樣面目猙獰,「我會接著査下去!就算他是隻小狗也是我的狗!是我從女廁所撿回來的!你敢跟學院聯絡……我會要你好看!」
她翻出窗戶,沿著路明非出入這間臥室的「秘密小道」消失在雨幕中。她離開的時候是那麼惶急,看背影恰似那晚逃離圖書館的路明非。
「知道那是你的狗就好咯,」芬格爾慢悠悠地開啟一罐啤酒,一飲而盡,「我不知道你什麼脾氣,總之誰要是敢動我的狗,我就會把我手邊的一切衝那傢伙砸出去,無論那是菸灰缸還是汽車!」
「芬格爾,家裡沒有蔥姜啦,出門去買點蔥姜!」嬸嬸的穿腦魔音透牆抵達。
「好嘞!我這就去!」芬格爾歡快地回答,好像一隻打鳴兒的小公雞。
遊戲關卡「昆古尼爾之光」,第46次load……任務失敗。
路明非緩緩地跪下,冒著硝煙的沙漠之鷹槍口點在高架路的路面上。他的正前方,法拉利爆炸,諾諾沒能來得及從爆炸範圍內逃離,湧動的火焰和車身殘骸正翻滾著逼近她的後背,但時間停滯了,這一幕被鎖死在了諾諾死亡的前一刻。
現實裡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天,這三天裡在強效安眠藥的作用下他反覆地做夢和作戰,22次受重傷,其中包括12次骨折、7次貫穿傷和1次被斷指,失血總量應該不少於50000cc。
剛開始受傷他還會痛得吱哇亂叫,看見自己狂噴血也會驚慌失措,後來習慣了好像也沒那麼痛了,某次被利爪刺穿了肺部他還感慨地罵了一聲媽的又玩砸了,然後狠狠地摟住那個偷襲的黑影,一槍崩掉了它的腦袋!
諾諾更慘,死了又死。開始時她每死一次路明非都揪心般的難受,後來漸漸地習慣了,也就沒什麼感覺了,心好像是木頭做的。
有一次諾諾不小心打穿了邁巴赫的油箱,把他們唯一的逃生工具給廢了。路明非氣不打一處來,衝到諾諾面前跟她嚷嚷說師姐你在那個什麼淑女學院待得退步了!連個小怪你都搞不定!這一把我們原本打得不錯,現在又得從頭來過了!
諾諾呆呆地看著這個忽然霸氣起來的小弟,搞不懂這傢伙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怎麼回事居然敢批評自己……不過路明非很快就閉嘴了,因為背後的黑影一爪把他和諾諾一起貫穿了。
第45次load的結局也很糟糕,他和諾諾上了邁巴赫,但沒能把車開走,黑影們把整輛車抬了起來,任憑發動機怎麼吼叫,輪胎怎麼瘋轉一點用都沒有。
其他的黑影瘋狂地撕扯著鋁合金車身,玻璃破碎,渣子飛濺,彷彿世界末日,他們待在最後的藏身小屋裡,而這個小屋正分崩離析。
他表情木然而諾諾表情驚恐,他們呆坐在車裡等待結局,直到時間停滯,他們都沒有相互說過哪怕一句話。
「哥哥,你累了。」路鳴澤靜靜地站在他面前,打著一柄漆黑的傘,「休息一會兒吧。」
「別廢話!快重置!重置完我就不累了!」路明非揮舞著沙漠之鷹。
「重置之後你的體能會恢復,但心還是會累,」路鳴澤說,「重複46次了,還是沒打出完美結局,任誰的心都會累,甚至懷疑完美結局根本就不存在。」
「是你跟我說有完美結局的!所以我才這麼玩命地反覆玩!」路明非大怒,強撐著站了起來,「你可別蒙我!」
「我沒說,哥哥你記錯了。」路鳴澤聳聳肩,「我的原話是如果你不喜歡這個結見,要不要試著改變它呢?遊戲是我的特殊能力,我所能做的就是無限次地幫你重置,但我也不知道有沒有完美結局。《天地劫》有隱藏的完美結局,是因為它有個變態但是還算善良的設計師,設計命運的人可未必那麼善良啊。可你太在乎你師姐了,所以你一廂情願地相信會有完美結局存在。」
路明非一把揪住小魔鬼的衣領:「別跟我廢話!完美結局到底存不存在?」他原本就心累得不行,這下子更是急火攻心。
路鳴澤嘆口氣:「我只知道歷史上確實是有人能從‘昆古尼爾’下逃脫,至於怎麼逃脫,那就得看哥哥你的本事了。」
路明非沒好氣地推開他,頹然坐倒在地,然後千脆躺在了雨裡,呼哧呼哧喘氣。衣股髒了溼了在夢境里根本不算事兒,反正重置了全都會回覆原狀。
他身上還有好些傷口呢,有一道深可見骨,他連包紮都懶得弄,重置後傷口也會消失,留下的只是疼痛的記憶。
路鳴澤在他旁邊蹲下,舉著傘為他擋雨:「還來不來?看你這麼辛苦我都不忍心了?讓陳墨瞳死掉好了,反正她也是加圖索家的人,人家的新娘子,咱哥倆玩什麼命啊?」
「滾!當然是繼續來!我什麼時候在打遊戲這件事上頹過?我玩的什麼遊戲不是完美結局?」路明非沒好氣地說。
「何苦呢?師姐對你真有這麼重要麼?」
「你不是很懂我麼?你居然會不知道?不知道就猜猜看啊。」路明非皺皺眉,傷口疼得簡直要人命。
「你沒有聽過那句話,說其實這個世界上有20000個女孩是你會一見鍾情的,只是很多人的一生中連她們中的一個都遇不到。」小魔鬼似乎很有閒心,準備和他聊聊人生。
「聽說過,那本名叫《上海堡壘》的書裡說的,鬼知道是不是真的。」路明非也願意跟他扯幾句,在下一場戰鬥開啟前,在靜止的時空中休息—會兒也好。
「陳墨瞳應該算是那20000個女孩中的一個吧?可還有其他的19999個呢,她們分佈在這個世界的各個角落,等著你去找她們呢。比如小怪獸,她原本也是那20000個人中的一個,可你卻沒有真正動心。」小魔鬼哎了口氣,「她為你買了10萬張花票,想要留你在她的生活裡,說真的連我都想為她哭一哭呢,可在你心裡,她還是沒法跟陳墨瞳相比,哥哥你可真是個狠心的人啊。只是因為你認識陳墨瞳認識得更早麼?那你認識陳雯雯還要更早啊,你卻已經放下了陳雯雯。也許有一天你連陳墨瞳也會放下,遇見剩下的19998女孩中的某一個,然後一見鍾情。」
「你懂個屁。」路明非懶得跟他說,或者說他不想提及繪梨衣這個名字,那個名字讓他覺得疼痛,那份疼痛是他心裡的一個硬結。
「哥哥你最近的語言風格可真是越來越暴躁了,」路鳴澤輕聲說,「你很憂慮。」
「我能不憂慮麼?我已經玩這個該死的遊戲玩了足足46次,連—次都沒有成功過。而且我每次進入遊戲的時候師姐都會傻呵呵地說‘跟著我’,然後自己往敵群裡猛衝,」路明非喃喃地說,「我從沒想過有—天她在我眼裡也會是個笨蛋!」
「你的憂慮是從你跟師姐重逢的那天開始的,不是因為這個遊戲。據說世界上有兩種女人是讓你愛的,一種是讓你最快樂的,一種是讓你最困擾的。」
「哪裡看的心靈雞湯?」
「微博。」
「你還上微博呢?」路明非的心情很差,但還是意外地笑了出來。
「嗯,我還是個微博紅人呢,好多女孩崇拜我說願意為我生猴子。」路鳴澤說,「我沒事幹的時候就寫點心靈雞湯啥的,比如‘這世上總有一些人你不得不離開,像河流總會離開山澗奔向大海’,再比如‘我覺得我已經很努力了,可世界還是那麼孤單’。」
「聽起來還蠻有味道的,想不到你也有那麼多人生感悟。」路明非咀嚼著那些話,「說起來你真是魔鬼麼?你既沒有一身硫磺味也沒有長著角。」
「其實都是我偽造出來的情緒,然後我看著那些小女孩在我的微博下哭哭笑笑地留言,就能更多地理解人類。」
「你真是個多愁善感的魔鬼。」
「不不,我一點都不多愁善感,我只是想了解你對你姐到底是種什麼樣的感情。」
「你找到答案了麼?」
「錯誤的感情。」
「廢話。」
「我寫過一篇晚安故事,用你和你師姐作為原型人物,可紅了,上了那天的熱搜榜。可你猜怎麼著,好些女孩都討厭那個故事裡的女主角。」
「見鬼!你可別亂來啊!給老大或者師姐看到,我就完了!」路明非驚得坐起。
「別傻了,你師姐的能力是側寫,她怎麼會看不懂你的心呢?」路鳴澤幽幽地說,「她只是不願意揭穿你讓你尷尬。」
路明非沉默了好一會兒:「是啊,我其實是知道的。」
「那些女孩不喜歡你師姐,因為覺得你師姐在感情上太不乾淨利落了,她既然不喜歡你,就應該乾淨利落地拒絕你,滅了你這條心,放你一條生路,要是她對你說路明非我倆沒戲,你別老糾纏我了,你會死心麼?」
這一次路明非沉默得更久,而後沉沉地點頭:「也許反而會覺得輕鬆吧,就像被宣判了死刑一樣,默默地等死,死前吃頓紅燒肉。」
「所以你師姐可說不上什麼完美的女孩,她在處理感情問題方面是個笨蛋。既然她沒法給你帶來快樂,那就不該來困擾你。她自以為很仗義很照顧你,其實卻是你的負擔。如果陳墨瞳不曾出現在你的生命裡,那你今天還活得沒心沒肺。陳雯雯給你帶來的陰影遠沒有陳墨瞳給你帶來的陰影大,陳雯雯只是一個小湖,你沉在裡面自己能游上岸來,陳墨瞳卻是一個漩渦,你掉進去了,就被吸進海底。」
「你今天廢話特別多,你知不知道?我已經在海底了!你要我怎麼辦?我遊不上來!」路明非又煩躁起來。路鳴澤說得對,自從他和諾諾重逢,脾氣是變得急躁了。
「你自己遊不上來,可以找人幫你嘛。比如小怪獸,那其實也是個威風凜凜的女孩哦,她能劈波斬浪去救你,只要你說你在哪裡,你被困住了。」路鳴澤說,「可你從不呼救,你就安安靜靜地呆在漩渦裡。」
「別廢話別廢話別廢話……」路明非輕聲說,氣焰一下子低落了,越發覺得疲憊。
「你覺得對不起小怪獸。」
「嗯。」
「但如果倒回去讓你選擇,你還是會屁顛屁顛地跟在師姐後面?」
「嗯。」
「哥哥你這是不是犯賤?」
「是。」
「明知道是犯賤你還再接再厲?」
這一次路明非沉默了很久很久:「你不會懂的,師姐出現之前,我的世界是黑的,看不到光,我的身邊都是黑影,他們都比我高,他們遮擋著我,讓我看不見光。我就要在黑暗裡過一輩子了,那時候師姐來的,她就是光,光照在我臉上,剌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所以就喜歡上了光?可以後你還會有第二束第三束光啊,小怪獸不也是光麼?還不刺眼,很溫暖,像蠟燭。」
「你看過一個叫《最遊記》的漫畫麼?」
「巧了,還真看過?」
「漫畫開始的時候,孫悟空一個人待在水簾洞裡,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誰,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庸三藏走進水簾洞說,是你呼喚我麼?孫悟空說我沒有呼喚誰啊。唐三_沉默了很久說,那你跟我走吧。然後他拉了孫悟空的手,孫悟空就跟他走了。在那個故事裡,唐三藏是個使左輪槍的大帥哥而孫悟空是個傻猴子。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種猴子,有的猴子被唐三藏從水簾洞裡領出來之後,就變成聰明猴子了,翻著跟頭就跑掉了,而有的猴子就只會跟著唐三藏走。我就是後面那種猴子,我在水簾洞裡待得太久了,待傻了。」路明非說到這裡忽然覺得自己很囉唆,擺了擺手說,「行了行了,說多少你都是不會懂的,你一個上微博研究人性的魔鬼你懂什麼?」
「還真巧,你說的這些我都懂,」路鳴澤微笑,他的眼睛彷彿蒙上一層薄薄的霧氣,「因為我也曾在水簾洞裡,待了很多很多年……」
「水簾澗?」路明非一愣。
「泛指那種被所有人遺忘的角落吧,靜得只能自己跟自己說話。」路鳴澤輕聲說,「這個世界上的傻猴子,並不止你一隻。傻猴子就該走傻猴子的路啊,跟著前面那人的背影,管別人說什麼呢。」
路明非心裡微微一動,就像風吹過灌木,葉底露出藏著的繁花。
路鳴澤大力拍拍路明非的肩膀:「怎麼樣?休息好了麼?準備上了!第47次load?」
「上就上!打遊戲這件事上我輸給過誰?我玩的遊戲哪個不是完美結局?」路明非一躍而起,傷口破裂,鮮血橫流。
他痛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不過還是象徵性地豪笑三聲,反正疼不了幾秒鐘,難得有這麼個英雄主義的機會。
「不愧是我哥哥!拉風!不過實在撐不下去了就召喚我哦。」路鳴澤狗腿地幫他整理風衣和襯衫的領子,「我可垂涎你最後的1/4條生命呢!放心,絕對值得,在遊戲領域奧丁可玩不過我,我是金手指啊!」
「你不是說這次賣命也沒用麼?」
「對‘昆古尼爾’我確實沒辦法,不過我可以幫你爆掉奧丁啊。」小魔鬼微笑著說,「這世上只有我和哥哥是一黨,凡我們恨的都該死,—個都不能活在這個世界上!」
「你這傢伙,跟我說這麼多是想鼓勵我麼?」路明非拍拍他的腦袋,「總勸我放棄師姐,又老給我製造機會。」
「我才不在乎陳墨瞳呢,我們魔鬼不喜歡那種文藝瘋丫頭,我們喜歡大胸細腰長的,還得夠風騷!」路鳴澤聳聳肩,「我是不想你輸給奧丁,奧丁算個屁!它就是個傻逼!我哥哥怎麼能輸給那種貨色?」
路鳴澤打了個響指,一切都在眼前淡去,只剩下絕對的黑暗,黑暗中彷彿有古老的野獸嘶吼。
遊戲關卡「昆古尼爾之光」,第47次load,黑夜,暴風雨,高架路。
路明非的傷勢瞬間恢復,力量灌注全身,小魔鬼打著黑傘衝他微笑,伸出大拇指比了個祝你好運的手勢,轉身就要隱沒在風雨中。
「謝啦。」路明非說。
這是句真誠的道謝,剛才那次任務失敗後路鳴澤陪他聊天讓他感覺放鬆很多,既然你已經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是隻傻猴子,那就走傻猴子的路。
「不謝!隨時準備著當你的走狗,我親愛的哥哥!」路鳴澤瀟灑地揮揮手,「記得幫我猛揍奧丁啊!」
「喂喂!既然那麼仗義能不能再幫一個小忙?」路明非鬼頭鬼腦地跟在路鳴澤背後。
「什麼小忙?」路鳴澤臉色一變往後一縮,「小忙可以大忙免談!我不能總是搞友情贈送啊!我的營業額可怎麼辦?」
「你剛才說,在遊戲領域你就是金手指,」路明非直勾勾地盯著小魔鬼,「既然是金手指,給我改點重武器出來行不行?媽的光憑沙漠之鷹和短刀打那麼多怪有點難。」
「哥哥我們不是靠實力取勝的硬派玩家麼?金手指那種邪道功夫會有損你在遊戲界的地位啊!」路鳴澤哭喪著臉。
「可是任何正常的遊戲也不會讓一個剛出新手村不久的傢伙去打神級怪物對不對?何況還帶著一個不要命猛衝的師姐,那純粹就是個包袱啊!」路明非抓著他的胳膊不鬆手,「你也希望我贏過奧丁對不對?幫點小忙?給點重武器,我會好好幹的!」
「哥哥你就是個癩皮狗……魔鬼都給你纏死!好吧,就這一次下不為例……你想要什麼重武器?」
路明非燒燒頭:「豹式坦克或者阿帕奇武裝直升機可以麼?」
路鳴澤捂臉:「原來只是要豹式坦克和阿帕奇直升機這種小玩意啊,我還以為你想要eva和髙達呢!」
「我噻!」路明非驚喜,「幻想中的兵器也能改出來?太棒了!不過eva和高達我不會駕駛,你變出來也沒用,還是豹式坦克和阿帕奇吧!如果還能配置些隊友的話就更好了,《fate》裡的吉爾伽美什怎麼樣?他的‘神之鎖’不是對神明類的對手有封印效果麼?」
「滾蛋!你想得美!你怎麼不問我要超人、鋼鐵俠和綠巨人呢?」路鳴澤無奈地伸手往雨中一抓,一件沉重的金屬武器出現在他手裡,「就一支德國造‘長矛’火箭筒,要就要不要拉倒!」
「那再加一箱子火箭彈!就一發我玩什麼啊?」路明非抓著火箭筒的揹帶,繼續討價還價。
路鳴澤無奈地伸出雙手,整整一箱24枚火箭彈憑空出現在他手中:「哥哥你可真是傳說中的窮親戚啊,上門就連吃帶拿……」。
「別那麼小氣好麼?從豹式坦克縮水到箭筒我還沒有抱怨呢。」路明非滿意地拍拍火箭筒,「這件武器之後能保留麼?」
他原本也不信小魔鬼真會給他豹式坦克之類的重型裝備,不過漫天要價落地還錢而已,他要是要求一門迫擊炮,沒準到手的就只是一支96式衝鋒槍了,小魔鬼可是個奸商。長矛火箭筒他玩過,大殺器,對付成群的敵人超一流。
「能能能。」小魔鬼唉聲嘆氣,「以後每次場景重置你都會扛著這支火箭筒。」
路明非還想多扯幾句,世界微微額動起來,懸浮的雨滴搖搖欲墜,長髮的髮梢輕輕擺動,槍火緩慢地膨脹,死寂中傳來悠長而沉雄的馬嘶聲。
戰場轟然開啟,諾諾旋轉起來,風車般切入黑影中間……
奧丁提槍立馬在遠處,「昆古尼爾」上,金色光芒漲落……
「跟著我!保持射擊!」諾諾扭頭大吼,接著她驚呆了,「你從哪裡摸出來的火箭筒啊兄臺!」
「這個……說來話長!」路明非踩在一箱火箭彈上,向著四面八方射出道道火流,黑影們被爆炸的氣流衝散。
打著一柄大傘,蹬著高筒雨靴,諾諾踏過幾乎沒到小腿肚的積水,走進寰亞集團的辦公樓。
這是一座灰白色的三層小樓,多數辦公室的門上都貼著法院的封條,只剩下一樓盡頭那間辦公室開著門,門外貼著一張白紙,上面寫著歪歪斜斜的「寰亞集團破產清算小組辦公室」。
小樓的背後是成排的車間,鏽跡斑斑的鐵門敞著,隱約可見裡面沉默的機床,同樣鏽跡斑斑。沉重的雨點打在廠房的鐵皮屋頂上,噼啪作響。
諾諾推開辦公室的門,徑直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趴在桌上打瞌睡的中年人茫然地抬起頭來,看著這個闖入的女孩。
深紅色的修身長褲,深紅色的短皮衣,深紅色的馬尾辮,高領白襯衫,還有凌厲的眼風,這女孩真是亮眼,應該只會在cbd區的高階購物中心裡看到,怎麼會出現在這片鐵灰色的廠區裡?
這是市區的邊緣,市政府原本把它規劃為「高精尖重工業區」,但開發得不太好,轟轟烈烈開起來的企業如今基本都停運了,連野貓都不來這邊晃悠,因為垃圾桶裡扒不出吃的。
寰亞集團就是這些企業中的「領頭羊」,拉風的時候最拉風,倒閉的時候最乾脆,十年前這片廠區建起來的時候,外地老闆牛皮哄哄地號稱要在本地打造亞洲第一的特種金屬基地,從銀行騙了無數的貸款,可廠子的效益奇差無比,等到銀行覺得不對勁想來調查這家企業的時候,老闆已經卷款外逃了,至今沒有抓到。破產清算小組已經在廠區駐紮了一年多了,還沒清算完這個爛攤子。
「您是?」中年人問。
諾諾把一張名片推到中年人面前:「黑太子集團的邵公子介紹我來的,想請問您幾個問題。」
中年人拿起名片看了一眼,肅然起敬。
黑太子集團在本地人盡皆知,跟寰亞集團不同,黑太子集團是真正的納稅大戶。據說連市領導要見黑太子集團的董事長都得提前幾天預約。
而這位邵公子,則是黑太子集團的大少爺,喜歡投資拍影視劇,經常和女明星傳緋聞,是本地最搶眼的風頭人物。
邵公子的名片是一張薄薄的鉑金片,上面用雷射雕刻著名字和電話,卻沒有標任何頭銜,邵公子有很多頭銜,但他又不需要頭銜,邵公子這三個字就夠了。憑著邵公子的名片,在本地多數高檔餐館吃飯都可以掛賬的,事後就算客人不來付錢,邵公子也會派秘書把錢付了。這張鉑金片就是邵公子的面子,邵公子很在乎自己的面子。
這女孩年紀輕輕,怎麼能結交到那種級別的公子哥兒?莫非也是邵公子的什麼緋聞女友?中年人看諾諾的眼光裡透著八卦之氣。
邵公子經常幹這種事兒,女孩要是有求於他,他又看得上眼,就輕描淡寫地丟張名片過去,拿著這張名片去辦事,不必邵公子親自出面打招呼,很多麻煩都會迎刃而解。
諾諾能看懂中年人的眼神,不悅地皺皺眉,心說這姓邵的什麼人品?真他媽的煩。
邵公子給她這張名片的時候可不是輕描淡寫,而是死皮賴臉,說諾諾我陪你去嘛,那裡好遠好荒的,你一個人去我怕你出危險,我新買了一輛賓士g55,爬山涉水很好,我自己開車帶你去嘛……
諾諾冷冷地說我自己會開車,邵公子愣了幾秒鐘,可憐巴巴地摸出g55的車鑰匙送上,諾諾從他的錢包裡摸了一張名片出來,把法拉利的鑰匙和錢包一起丟還給他,起身出門。
邵公子跟她在英國上同一所幼兒園。邵公子從小就愛顯擺,諾諾就隔三差五揍他,揍的多了,就揍出了斯德哥爾摩情結,邵公子長大之後自稱是諾諾在幼兒園的男朋友,跟他傳緋聞的女明星長得都有點像諾諾。
邵公子是諾諾在本地唯一靠得住的「人脈」,當年那輛法拉利、如今這輛法拉利,她都是問邵公子借的,邵公子很想同時自獻充當司機,但諾諾總是拿了車鑰匙就走。
「你以前是寰亞集團的辦公室主任對吧?我想跟你打聽一個人。」諾諾打斷了中年人的胡思亂想,「你們以前有個開邁巴赫的司機,姓楚,是不是?」
中年人一愣,點點頭:「你說的是老楚,楚天驕吧?以前是有過這麼個人,後來那輛邁巴赫出了事故,老楚也沒了。」
諾諾也愣了一下,心說那個楚子航,或者說鹿芒的親爹,居然有如此龍傲天流的名字。
「你跟他同事過麼?」諾諾又問。
「何止同事,我倆的關係不錯呢,以前經常一起喝點小酒啥的。」中年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