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說說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諾諾說。
她來這荒郊野地就是想要了解這個叫「楚天驕」的男人,這是關於楚子航的最後的線索了。當年那場交通事故怎麼想都很可疑,而正是以那場交通事故為分界點,他們認知的世界和路明非認識的世界不同了。
在他們認知的世界中,那個叫楚子航的15歲男孩和他的父親一起出了車禍死了,而在路明非認知的世界中,楚子航活了下來,後來加入卡塞爾學院,成了他們的朋友。
「老楚是個好人,以前結過婚,老婆是個好漂亮的舞蹈演員,還生了個兒子,」中年人說,「後來離婚了。他以前是給稅務局領導開車的,後來想多賺點錢,就辭職出來給我們老闆開車了。」
他說的老闆就是那個捲款潛逃的老闆,當年老闆為了顯示實力,花了差不多一千萬買了那部邁巴赫,號稱本地第一豪車。襄亞集團最風光的時候,老闆整天坐著這部車,帶各種關係戶出入娛樂場所,開車的就是楚天驕。
「說具體點。」諾諾說,「我是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不是問他的經歷,他的經歷我知道。」
中年人張了張嘴,卻愣住了。他跟楚天驕是老同事,本該有很多可以說的,可真要說起來,他又覺得那個男人很虛幻。
楚天驕根本沒什麼特點,是個乏善可陳的中年人,除了喝點酒他沒什麼愛好,除了吹點牛他也沒什麼話說,除了當舞蹈演員的前妻和那個跟別人姓了的兒子他也沒任何家人。
那個男人天天在他面前活蹦亂跳,可是如今想起來,才驚覺自己根本不瞭解那個男人。
「就是那麼個人吧。」中年人只好說,「人挺好的,後來沒了,挺可惜的。」諾諾皺了皺眉,這種表述太模糊了,對她沒有一點用處,連用這些資訊來側寫都做不到?
「再想想,一個大活人,就沒點可說的麼?」諾諾說。
中年人搜腸刮肚地想了很久:「他喜歡吃滷大腸……」
「還有呢?」
「吃烤雞翅的時候總喜歡加雙倍辣,辣得我都受不了……」諾諾心說拜託!你跟楚天驕真的很熟麼?你對他的印象就只有滷大腸和烤雞翅麼?你們是在夜燈下一起喝小酒的滷大腸和烤雞翅兄弟麼?
「真沒什麼可說的。」中年人無奈地撓撓頭,「老楚沒什麼大意思,就那麼個人,老闆叫他出車就出車,沒事幹的時候他就待在廠子裡,他要麼在車上,要麼在廠子裡。」
諾諾微微一怔:「你是說他住在這間工廠裡?」
「是啊,他那點薪水也買不起房,離婚的時候估計是淨身出戶,當然只有住在廠子裡了,廠子裡給了他一間單身宿舍,現在那間宿舍還鎖著呢,他的東西都在裡面。」
「帶我去看!」諾諾騰地站了起來。
一個人生活過的空間對於會側寫的人來說太重要了,那裡富集著跟這個人有關的資訊,空氣中似乎都殘留著那個人的味道和身影。
「帶你去看倒是沒問題,不過那裡好多年沒開啟過了,估計都是灰塵,」中年人說,「沒準生黴了都難說,那可是個地下室。」
「帶我去!」諾諾的語氣不容拒絕。
「行行,我找找鑰匙帶你去。」中年人不願意得罪這位邵公子介紹來的貴客,黑太子集團也算是寰亞集團的債主,這種人得罪不起。
他們經過長長的走廊,走廊的一側是一間間的辦公室,另一側是成排的玻璃窗,中年人拎著一大串鑰匙,邊走邊叨叨:「說真的有時候我還蠻想老楚的,可是他走了那麼多年,沒一個人來問他,好像這個人沒了對誰都沒什麼影響,人混到這分上也蠻後的……」
諾諾心裡微微一動,腦海裡忽然浮現出路明非的臉和他那疲倦的聲音,他說:「要是世界上真有師兄那麼一個人呢?他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裡等著人去救他,可大家都把他忘記了,他說救救我啊我是楚子航,可大家都說你是誰楚子航又是誰……所以我不能忘了他,忘了他就再也沒人能回答他了。」
她忽然有點難過,原來是那樣一種情緒在推著那個慫孩子滿世界地找楚子航啊,那是一種骨子裡沁出來的孤獨,滿世界想要找個跟他同病相憐的人,找到了就跟他做好兄弟。
跟你同病相憐的人不見了,你當然會滿世界地尋找他,因為你對他的孤獨感同身受。如果是你被囚禁在世界盡頭的監獄裡,你也不想大家都忘了你,繼續過幸福的生活,所以你不能讓他在世界盡頭孤獨地呼救……
你要去找他,要去救他,萬山無阻。
她怔怔地想著,雨點打在窗上噼裡啪啦……她忽然覺得有人在背後看她,於是下意識地回頭……
背後並沒有人,可是一扇開啟的窗倒映著火焰般的光芒,光芒中隱約有個騎馬的人。那一眼連半秒鐘都沒有,下一刻那扇窗就被風吹著撞上了,失去了那個角度,諾諾也就看不到反射的人影了。
諾諾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記起那夜在圖書館裡,路明非將她撲倒的那一刻,他的瞳孔中似乎也倒映出金色火光和一個……騎馬的人!只不過她那時太過吃驚,沒有太留心。
她猛地推開最近的那扇窗看向風雨裡,卻只有沒膝深的長草飄搖。
他們來到地下二層,樓梯和走廊都陰暗細長,空氣中充著空調壓縮機的嗡嗡聲,角落裡堆著廢舊的機械零件。
「這地方原來是空調機房和臨時倉庫,老楚來上班那天說沒房子住,老闆就說在地下室裡給他臨時安排一間住著,還是我帶他出去買的被褥。本以為住個十天半月就搬走,誰想到他一住就是幾年。」中年人還在絮絮叨叨。
「好嗆人的煤油味。」諾諾說。
「這還算嗆人吶?廠子運轉起來這裡的味道才叫嗆人,跟燒煤油鍋似的。」
「這裡連扇窗戶都沒有。」
「可不是麼?當初我們也跟老楚說,說你薪水也不算少,我們老闆雖然捲款跑路,可對下面人還是蠻慷慨的,你何不在附近找個出租屋住著,—月也就大幾百塊錢。」中年人又嘆上氣了,「可老楚說要攢點錢啊,他那跟人家姓的几子結婚那天,親爹總得出點禮金。」
聽著聽著,諾諾的心裡有些苦澀。她一步步前進,一步步逼近那個神秘的、名叫楚天嬌的男人?
「就是這裡啦。」中年人在一扇鐵皮包裹的門前停下腳步,眯著眼睛挑出一把鑰匙,在鎖孔裡試了很久,「啪嗒」一聲,門開了。
「姑娘你往後退幾步,我怕這門幾年不開,老鼠都在裡面做窩了,或者有黴菌什麼的,對身體不好。」中年人摸出一張紙巾捂住口鼻,慢慢地推開房門。
出乎意料,撲面而來的空氣反倒比通道里的空氣清新一些,只是有股子塵土的味道。出現在諾諾面前的是間乾乾淨淨的小屋,一張雙人床、一個床頭櫃、一個寫字桌加一把椅子,還有一臺小冰箱,這就是楚天驕的全部傢俱。
屋子的一角拉了幾根鋼線,應該是用來晾衣服的,因為現在上面還掛著一件夾克外套。水泥地面和牆壁上也沒有任何的裝飾,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被褥也整整齊齊,更沒有隨手亂丟的泡麵碗,真不像是個男人獨居的地方。
「還好還好,老楚這人蠻愛乾淨的,從來不在房間裡放吃的,老鼠都不稀罕進來。」中年人說,「你隨便看,有什麼東西有用隨便拿,我說姑娘你莫不是公安吧?」
此刻諾諾正沿牆角緩慢地行走,感受著這間屋子的每個細節,那種審慎和敏銳的感覺讓中年人產生了新的猜想。
「不是。」諾諾輕聲說,「我是他兒子的……同學。」她說了假話,但她實在無法給自己找一個合適的身份。
「哦哦。」中年人心想老楚的兒子還蠻有人緣,當年的女同學還代他來拜祭父親。
「我可以單獨待會兒麼?」諾諾說。
「行啊行啊,」中年人點點頭,「我正好去裝置間看看,下來了就順便乾點活兒。」
門關上了,小屋裡只剩下諾諾一個人,風不再流動,壓縮機的聲音也被隔絕在門外。
諾諾緩緩地踱步,審視著小屋裡的每件東西。床頭櫃上擺著一張照片,毫不意外地是張全家福,女人明豔照人,男孩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男人穿著白襯衫和毛呢褲子,梳著油頭,面帶驕傲地摟著女人的腰。
女人是蘇小妍,男人就該是楚天驕了吧?從那張還算英俊的臉上看不出什麼,就是那種二線城市裡生活還算湊合但沒什麼成就的男人,楚天驕是這種男人,叔叔也是這種男人。
那男孩就是楚子航麼?四五歲的楚子航?諾諾凝視著照片中男孩的小臉,試圖喚醒自己的一些記憶,但她想不起來。她不認識這個男孩,他們從未見過。
找到幾本雜誌,都是最常見的《知音》《故事會》之類,在這種一線城市裡人人都看這種雜誌。
桌子上有幾張發票,都是吃飯捏腳洗桑拿什麼的,想必是跟老闆出門幫老闆買的單。其中一張上寫著「阿里巴巴捏腳城」,十足的二三線城市氣息。
諾諾在床邊坐下,緩緩地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構建著楚天驕這個人……什麼樣的人能夠在地下室裡住那麼多年呢?與世隔絕,聽著單調的壓縮機聲,愛吃滷大腸和超級辣的烤雞翅,給「嫁入豪門」的兒子攢著結婚的禮金。
很矛盾,這是一個很矛盾的人。他身上有很多特質是相互衝突的,無論諾諾怎麼集中精神,他的感覺都很模糊。事隔多年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可他留下的資訊還是在跟諾諾玩捉迷藏的遊戲。
諾諾不得不進入更深度的側寫,這種體驗並不好,有點像做噩夢,側寫者在半清醒半模糊的狀態下思索,有時候那個人那件事會忽然清晰起來。如果控制得不好,會看到側寫者自己很恐懼的景象,這就是通常所說的「走火入魔」。
諾諾的意識半浮半沉,隱隱約約聽到了雨聲,雨聲、黑夜、長途大巴……車上下來的人。
對的,多年之前,某個沒有過去的男人坐著大巴來到這座多雨的城市,他來的時候正是雨夜……那是楚天驕,他獨自行走在雨中,拎著沉重的箱子……對的,他來的時候拎著一個很大的箱子!
他穿著什麼呢?也許是一件長長的黑色風衣,對……黑色風衣!
秋天,落葉,溼透的枯葉落在黑色風衣的肩膀上……他在這座城市的深夜中漫步,在賣小吃的路邊攤前坐下,要了一份小菜……滷大腸,對!他要了一份滷大腸!
乙炔燈的微光中,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不急不緩地吃著一份滷大腸,沉重的箱子就擱在他的腳邊。
諾諾的眼角微微抽搐,流露出痛苦的神色,這是腦力過度消耗導致的,這種半夢半醒的深度側寫之後,側寫者總會筋疲力盡頭痛欲裂。但沉浸在其中的諾諾仍在試圖逼近楚天驕,想要看清那個模糊的影子。
這種感覺就像是她沿著時間線回到了多年之前,跟蹤著初到這座城市的楚天驕,所有的細節看似都是她幻想出來的,偏偏又無比真實,唯有楚天驕的身影,仍然是模糊的,帶著一點點暈開的邊。
雨越下越大,乙炔燈的火苗搖曳,天上地下都是嘩嘩的水聲,「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倒像是在一個大湖的深處……這麼想著,諾諾就真的看見了那座大湖,但不是在湖面上看,而是在湖底往上看。
她覺得自己正向著湖底沉去,湖面上盪漾著火光,很多人在喊她的名字,可她離火光、離溫暖、離那些呼喚她的人越來越遠,獨自沉向永恆無盡的深淵。
糟糕!側寫失控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處境,可她自己也無法從這種幻境中掙脫,除非有外來的人叫醒她。
記憶紛至沓來又飛速離去,這是瀕死體驗的一種,她想自己就要死了。死亡的感覺居然是這樣的,孤獨,整個世界離你而去,你竭力想要抓住什麼,卻無能為力。
她想哭,想媽媽,想拉住誰的手,可誰的手她都觸不到。
就在這時,上方傳來巨大的咆哮聲,一張猙獰恐怖的臉強行衝破了湖水,像是狂怒的斯芬克斯。那怪物狠狠地抱住了她,以萬鈞之力帶著她上浮,它以君王般的憤怒大吼說,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諾諾驟然驚醒,重新獲得了身體的控制權,渾身都是冷汗。她無力地躺在那張極不舒服的床上,大口地喘息著……時間過去那麼久,她還在做這個噩夢。
對於自己到底怎麼從三峽水底生還的,諾諾一直抱有懷疑。
根據愷撒和路明非的描述,拼在一起形成了這麼一個故事:龍王諾頓逼近潛水鐘,諾諾受襲暈了過去,但諾頓隨即被水面上的摩尼亞赫號吸引,轉而去攻擊摩尼亞赫號,愷撒巧妙地用魚雷炸死了那位龍王。路明非隨後把昏迷的諾諾托出水面,醒來的時候,諾諾見到的是愷撒。
但諾諾隱約記得自己當時受了重創,所謂的重創是一根白色的骨刺貫穿了她,然後她就暈了過去。在昏迷中她產生了緩緩沉入深淵的錯覺,但在最後一刻,一張憤怒而猙獰的面孔破開無邊的水,從上方降落。
那怪物對她咆哮,說「不要死」!她是被那個怪物救回來的,那怪物用了某種違背規則的力量,把她從死亡的深淵中強行撈了出來。
那怪物至高至大,肆意而瘋狂,可那一晚他的臉上帶有淚痕,恐懼不安?
諾諾無法說清那到底是她受傷後的幻覺還是真的有這麼個怪物出現過,事後她在自己身上找到了巨大但是癒合很好的傷痕,她在水下所受的傷應該不止是被龍王「抽暈了」這麼簡單,可如果自己真的是被剌穿了胸膛,又怎麼能那麼快痊癒呢?
自那以後她就總做這樣的噩夢,不過這倒也不是絕對的噩夢,她並不很害怕那個夢,在夢中她拼命地想要看清那張臉,就像她現在拼命地構想楚天驕。
但一次都沒有成功過。
小屋猛地震動起來,燈滅了,壓縮機的聲音也停了。
「大叔,外面怎麼了?」諾諾大聲詢問,她莫名地有種不安感。
無人回答,諾諾低頭一看,驚訝地發現地面上有厚厚的一層水?水是從門縫下方滲進來的,水勢還在增大,在她走火入魔的幾分鐘裡,地下室好像灌滿了水。
諾諾猛地拉開房門,就看見奔騰的白浪轉過樓梯拐角撲了下來,水中卷著各種垃圾,甚至包括一臺小型柴油機!
她猝不及防地被這波白浪衝向了走廊盡頭,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怎麼回事?地下室開始灌水了,就算外面是傾盆大雨,也不該這麼劇烈地灌水啊。
這種程度的灌水毫無疑問會摧毀楚天驕小屋中的陳設,那是楚天驕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痕跡!她好不容易找到這裡來,卻不能多一點時間待在那間小屋裡,也許再多做一次深度側寫她就能洞察楚天驕的秘密!
比這更糟糕的是她陷入了極大的危險中,地下室一旦開始淹水,很快就會被灌滿,而且電燈會因為電線短路而熄滅,黑暗中很難從地下二層游到地面上去。
她是游泳健將,但在三峽水庫的行動之後,她就不太敢在光線昏暗的地方游泳了,會沒來由地緊張。
不過這個時候不上也得上了,她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脫去雨靴、皮衣和長褲,把白襯衫的兩角在腰間打個結,過多的衣物會限制她的行動。
燈果然像預料的那樣熄滅了,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功底畢竟還在,諾諾高速地遊著,像是一條矯健的鯖魚。
她的憋氣時間長達三分鐘,必須在三分鐘內找到路游到水面上去。她努力地回憶著進入地下室的路,還好腦中的地圖非常清晰,黑暗中摸索著游出去應該不是問題。
她很快就進入了地下一層,這裡也被灌滿了,水中漂浮著各種各樣的垃圾,好幾次她被大件垃圾擦到,渾身都是血痕。再轉過一個彎就能上到地面一層了,這時候諾諾迎頭撞到了什麼東西。
她心裡一涼,最麻煩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這棟小樓的地下室裡存放了太多的東西,這些漂浮垃圾往往會堵塞通道,從地下一層去往地面的通道被堵塞了!
她試著在黑暗中拆解那團垃圾,感覺那是幾根沉重的木頭、一張破床還有幾塊石棉瓦,如果有光的話可能幾下子就挖出一個通道來了,但黑暗中這件事變得很難很難。
她像是被困在了一座水牢中,她的指甲在那些石棉瓦上刮擦,斷了好幾根修剪得很好看的指甲,但是根本拆解不開,她用力去砸,也只是發出空空的聲音。
肺裡的氧氣明顯不夠了,她開始耳鳴眼花,心跳和血壓都快到極限了,她的身體素質在混血種中只是中等水準,這樣下去毫無疑問會堅持不住。
她試著上浮,想去呼吸那些殘留在屋頂凹陷處的空氣。按道理說在通道被灌水的情況下,總會在某些凹陷處保留著一些空氣,但她發現屋頂的每個空隙都被淹沒了,她甚至連一口空氣都找不到。
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還是一座建在陸地上的小樓麼?這簡直是一艘正在沉入海底的船!
錯誤的判斷是致命的,她的氧氣已經耗盡,大腦開始麻木,肌肉失去控制,她吐出空氣的同時吸入大量的汙水。一旦出現這個情況就徹底完了,她會吸入越來越多的水,最後肺裡灌滿水,慢慢地沉入水底。
她痛苦地掙扎著,向著黑暗中伸手出去,卻摸不到任何東西,真可笑……這是她陳墨瞳的死法麼?她最終還是死在了她最恐懼的水中。而這一次,那個怪物並沒有來救她。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好像靈魂無邊地彌散開去,這時一隻粗糙的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諾諾猛地坐了起來,劇烈地咳嗽著。
她躺在一輛救護車上,車外聽上去著很多人跑來跑去。她身上只有內衣和那件衣角打了結的白襯衫,溼漉滴的,蓋著一條白色的被單。
「你醒啦!你可真是命大啊!」護士湊過來用小手電簡照她的眼睹。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諾諾驚魂未定。
「下雨把地基給泡軟了吧,一棟樓沉到地裡面去了?」護士說,「大家正在救災呢,看看能從樓裡搶出點什麼來。好在這間工廠早都破產了,事發的時候樓裡就你和一個大叔,要是還在開工,那得死多少人啊!」
諾諾抓過旁邊的病號服套上,光著腳跳出了救護車。沒錯,剛才並不是幻覺,她剛才差點死了,死於一場奇怪的地下室淹水。直到現在她已經做過肺部排水了,嘴裡還是一股濃重的泥腥味讓人想要嘔吐,那水太髒了。
她踩著淤泥,越過封鎖帶來到那個坑邊,不久之前的白色小樓,眼下幾乎整個陷入了地面,只剩最上面一層還能露出來,而且還在緩緩地下陷,雨水灌入坑裡,咕嚕咕嚕地冒著泥泡。
難怪灌水那麼嚴重,這種情況就像是把整棟樓丟到海里去了。
搶險救災的人也沒什麼辦法,只能揹著手站在坑邊看著,嘀喃咕咕地說「這可真太奇怪了」或者「一定是當時找的施工隊沒好好打地基」。
其中最拉風的是那位中年的辦公室主任,此刻這傢伙一改無聊中年男人的形象,只穿一條蘋果綠的游泳褲,外面披一件雨衣,站在水坑旁邊指點江山,後面還有人給他打傘。
「到底怎麼回事?」諾諾衝過去喝問。
「我也不太淸楚,你沒事就好,可能是施工隊之前沒有打好地基,地基被這幾天的大雨泡軟了,整個樓都陷到地下去了。」大叔無所謂地說,「不過樓裡都給搬空了,損失倒是也不大。」
諾諾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以確認對方有沒有說謊。這個中年人剛剛把她帶進地下室不久,地下室就灌水了,還幾乎把她淹死在裡面,這怎麼想都有些古怪。
但即使以一個側寫者的敏銳她也沒看出什麼,大叔看著很坦蕩,還有些小得意,不知是為什麼。
「誰把我救出來的?」諾諾又問。
最後的記憶是某人髙速地逼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但她還是沒能看清那人的樣子。難道說三峽水庫裡救她的人又出現了?那個人始終都跟在自己身邊?
「我啊!」大叔得意洋洋地豎起大拇指點點自己的心口,「你可別看大叔現在就是幫人看個廠子,以前大叔可是省游泳隊的健將呢,差點進了國家隊!不信你看大叔這八塊腹肌!」
周圍的人都鼓起掌來,想來趕來救災的都是住在附近村裡的、工廠的老僱員,誰都知道大叔的風光往事。
只有諾諾默默地低頭看著那個冒著泥水泡的坑,看著小樓緩緩地陷了進去,冥冥中似乎有人跟她開著玩笑,在她即將能感覺到楚天驕的時候,這條線索又斷了。
遊戲關卡「昆古尼爾之光」,第53次load,黑夜,暴風雨,高架路。
路明非把新彈匣拍進槍裡,對準法拉利連續射擊,轟然巨響,火風捲著各種各樣的碎片橫掃了整條髙速路,路明非大踏步地穿越火風,風衣颯颯,沒有一片碎片能傷到他。
他來到諾諾身邊,把她拉了起來——法拉利爆炸的時候,諾諾本能地趴下了。因為是臉著地,蹭了好些瀝青,灰頭土臉的,反觀路明非,器宇軒昂鎮定自若,拉起諾諾的同時回身掃射,沒有一顆子彈是浪費的。
「太神勇了吧?帥得沒有天理啊!」諾諾驚呼。
路明非一腳踢飛凌空撲下的黑影,心說這不廢話麼?惟手熟爾,這關老子打了五十多遍,菜鳥也熬成高手了。
他一把把諾諾推進邁巴赫,雙槍左右連發,擋住潮水般撲上來的黑影,神勇得就像《英雄本色》中的小馬哥……可惜任務失敗。
遊戲關卡「昆古尼爾之光」,第62次load,黑夜,暴風雨,髙架路。
「你從哪裡摸出來的火箭筒啊,兄臺?」諾諾驚呼。
路明非不回答,踩在一箱火箭彈上,向著四面八方射出道道火流……火箭彈在膛內爆炸……
路明非橫飛過整條高速略,慘叫:「路鳴澤!你給的火箭筒怎麼還帶炸膛的啊?」
「總有些劣質品嘛,你都換了那麼多支了,難免遇上一支。」路鳴澤含笑的聲音從雨中傳來?
任務失敗。
遊戲關卡「昆古尼爾之光」,第77次load,黑夜,暴風雨,高架路。
邁巴赫帶著兩道一人高的水牆,撞斷了前方的橫杆,即將從兩個收費崗亭中穿過……但不幸撞在了隔離用的水泥墩子上。
爆炸,火光,罵娘聲……任務還是失敗。
路明非緩緩地睜開眼睹,視野還未清晰就喊:「護士姐姐我要打針……」
他在安眠針的幫助下已經連續睡了五六天,一醒來就找護士要求再來一針,兩針之間把病號飯吃了,跟半仙、黨員還有三輪叔聊聊天。當年他玩遊戲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勁頭,幾乎能做到不眠不休,全靠營養快線和辣條補血。
小護士有點懷疑他是安眠針上癮,不太願意給他打,路明非就給她編說自己的腦袋裡義大利貴公子和麵癱殺胚怎麼爭論,一會兒高叫說貴公子要出來啦,然後扮愷撒說話,一會兒高叫說殺胚要出來啦,扮楚子航說話。
小護士被他嚇得不輕,跑去請示醫生,醫生說據我們所知這種安眠針並沒有什麼成癮性,既然他要你就給他打好了,小護士這才放開了安眠針的供應,有時候乾脆留—針在床頭,解放路明非的雙手,深更半夜讓他自己打。
幾天下來路明非單手靜脈注射已經頗為熟練,新來的實習護士都跟他請教如何能亳不猶豫地把針頭扎進自己的靜脈裡。
路明非心說打針算什麼?睡著之後我還要被扎、被炸,開車衝下山崖呢!
視野漸漸淸晰起來,腦袋上方好一張大臉,鬍子拉碴,喜氣洋洋。
「師弟你醒啦,我來看你啦!」芬格爾說,「你恢復得怎麼樣?」
「你個混蛋還知道來看我?媽的是你們把我送進來的吧?」路明非怒罵,「還買蘋果,我這樣子現在連蘋果皮都沒法削!」
「我幫你削啊。」芬格爾嚴肅地說,「你現在是病人,怎麼能讓你自己動手呢?要不要給你切成塊?」
「有這閒工夫你不如去給我辦個出院手續,吿訴那個醫生我沒病!我正常得很!」路明非快被這傢伙氣哭了。
「沒人說你有病,觀察期嘛,觀察你有沒有病,沒病咱們就出院。」芬格爾大手一揮,很有領導派頭,「入院手續可是你師姐籤的字,現在她是你的監護人,我可做不了主啊。」
「師姐……也覺得我瘋了?」路明非難過了一下子。
「看你那樣子誰都有點擔心嘛,不過放心吧,你師姐很關心你的,昨天她還出去幫你査楚子航的事呢,」芬格爾說,「可積極了。」
路明非心裡一喜:「査到什麼了嗎?」
「這可就說來話長了。」
「說來話長也要說!別廢話!快說!你還等打賞啊?」
芬格爾摸了個蘋果開始削:「楚子航他媽那邊呢,我們也去査過了。他媽這病不是最近剛起的,好幾年了。楚子航15歲那年出了車禍,他媽就抑鬱了,老想著怎麼我兒子就這麼沒了呢,出現幻覺說自己懷孕了,心理學上說這是一種補償心理,她這是想把楚子航再生出來,這樣就不會失去那個寶貝兒子了……唉!是可憐又偉大的女性啊!」
路明非吃著芬格爾給他削成塊喂到嘴裡的蘋果,默然地想著蘇小妍的模樣和那晚的對話。
「你師姐就去査他老爹那邊。他老爹呢,是個司機,給一個叫寰亞集團的私營企業開車,當年那個企業在郊區開了一大片工廠,做合金的。但後來發現那個老闆其實是用建廠的名義騙銀行貸款,事發之後老闆就捲款潛逃了。」芬格爾說。
「寰亞集團?」路明非想了想,「我記得這個工廠。」
「你師姐去了一趟寰亞集團,它已經破產了,就留了一個以前的辦公室主任在善後。辦公室主任以前跟楚子航他爸還是同事,辦公室主任說楚子航他爸在廠裡住的小屋就在他們樓下。你師姐就去小屋裡看了看,結果就遇上事兒了!」
「什麼事兒?」路明非一驚。
「大概是下雨下得太久了,地基給泡軟了,那座樓整體沉陷到地下去了,差點把你師姐埋在地下室裡。幸虧那位辦公室主任原來是省游泳隊的高手,真正有八塊腹肌的奇男子,把你師姐從淹水的地下室裡救了出來。沒什麼事兒,你就放心吧!」芬格爾感慨,「不過你師姐很沮喪就是啦,說要是多給她點時間,對那間小屋用側寫,沒準就能推想出楚子航父親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是說楚子航他爹是超級混血種麼?」
路明非心裡一動,明白了諾諾為何要去追査楚子航父親的身份,眼下他們已經山窮水盡,各方面證據都說明是路明非瘋了而楚子航死在了15歲那年,諾諾只能任何不放過,把不可能當可能。
說起來怎麼就那麼晦氣呢?所有的線索都中斷了,有好幾次分明覺得看到了曙光,可接下來還是無盡黑夜。
冥冥中似乎有股力量把楚子航包裹起來,讓他遠離這個世界,不能被任何人接觸到、調查到。
「您是小路的朋友吧?」三輪叔腆著肚子過來跟芬格爾握手,「小路在我們這裡很好,你們放心吧!」
半仙也跟著過來湊熱鬧:「皇上夜夜安睡,只可惜沒有貴妃陪伴,甚是孤獨啊。」
「貴妃査案去了,還差點被水淹了,很辛苦啊,這兩天就讓皇上自己睡吧。」芬格爾頻頻點頭,「您就是半仙老師吧?我經常聽護士說起您,我師弟在這裡多虧你們照顧。」
路明非說你滾你滾……還半仙老師……
「意志有時候不夠堅定,但是現在每天能打四五針不哭了,作為年輕同志還是很不錯的,可造之材啊!」黨員感慨地說。
「還不是幾位前輩的關照和提攜麼?吃蘋果吃蘋果,大家吃蘋果。」芬格爾熱情地分著蘋果,跟病友們嘮嗑。
他跟黨員暢談國民黨反動派的狠毒和英特納雄奈爾一定會實現,大家都會過上土豆燒牛肉蓋飯放開吃的好日子;跟三輪叔暢談三輪摩的取代計程車的可行性;跟半仙聊了幾句之後,半仙已經認定他是文曲星降世,是專門來輔佐路明非皇帝的好漢子。
路明非心說大哥你可以啊!你才是應該住在這裡的人吧,各種神經病你都應付得駕輕就熟!
過會兒連小護士也來湊熱鬧,芬格爾對小護士就換了另外一番嘴臉,暢談自己在倫敦金融街的風光人生,小護士聽得兩眼放光,照那個架勢再談倆小時,小護士絕對會被芬格爾泡上。這傢伙在古巴有無限桃花運這件事,似乎也並非不可能。
路明非趁機休息,聽這幫神經病湊在一起絮絮叨叨也蠻好,讓他有暫時回到人世的放鬆感,但很快他就要重新回到那場題夢中去了。
「針對今天上午發生的飛機滑出跑道的惡性事故,市委領導做出了嚴肅指示,責成各級單位嚴査、詳査事情經過,提高對航空安全的保障,做好對受傷乘客的救助和賠償工作,並宣佈機場無限期關閉,請近期有外出需求的市民考慮其他出行方式。」
不知是誰把電視機開啟了,正播放午間新聞。
「機場也出事故了?唉,這場雨下得真是煩心,前幾天不讓坐船了,高速公路也封了好幾條,現在飛機也不能飛了,這不是把我們都困在城裡了麼?」小護士噘著嘴抱怨。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新聞吸過去了,芬格爾也跟著探頭探腦。畫面上一架支線客機正在等待起飛,跑遒上大片積水。
路明非對這些不感興趣,只是啃蘋果的間隙瞄了一眼,可看了那一眼他就再也挪不開目光。他清楚地看見,積水中映出了騎馬的人,渾身被金色的光焰籠罩!積水相當於鏡子,奧丁藉助那面水鏡擋在了飛機前,手持鐵灰色的弧形重劍。
他恐懼得說不出話來,就像小魔鬼說的那樣,奧丁正在試圖擠進現實世界!他已經可以利用鏡子影響現實世界了,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小魔鬼打碎了鏡子,昆古尼爾已經剌穿了諾諾的心臟!
鏡子可以打碎,積水該怎麼辦?奧丁正對著那架即將起飛的客機,客機上有上百名乘客!
「報警!報警!快打電話報警!不能起飛!不能起飛!」路明非尖叫。
這話把所有人都嚇到了,連三個神經病都給嚇到了,半仙一溜煙地往外跑,大喊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我們這屋新來的傢伙好像出狀況了!
路明非忽然意識到只有他能看見積水中的奧丁,對於其他人來說,螢幕上根本就沒有那個騎馬的影子,跑道盡頭沒有,積水倒影裡也沒有。
客機開始加速,機翼在風雨中微顫,一切都很正常,這本該是一次平穩的起飛……這時候積水中的奧丁遙遙地揮劍,揮劍的時候他距離飛機還有上百米,但劍落下帶出的鐵光就像一道颶風那樣橫掃了機場。
正在收起的起落架忽然折斷,準確地說是被那道無形的劍風切斷,一側的機翼也平滑地斷開,本已昂起的機頭忽然往下栽,飛機不受控制地從跑道盡頭滑出,幾秒鐘之後引擎爆炸,熊熊烈火。平靜的機場整個亂套了,救火車救護車傾巢而出。
醫生護士們衝進病房把路明非摁倒在床上,二話不說就把鎮靜劑注入他的身體,多加兩條皮帶死死地捆住了他。
進門的第一時間他們就判斷這個病人是發病了,他的眼神驚恐又瘋狂,好像他面前站著什麼魔鬼似的。可實際上他眼前就只是一臺電視機螢幕上正播著午間新聞,播音員說客機嚴重受損部分乘客受傷,事件的原因正在調査中。
路明非這才想起這件事其實已經發生過了,新聞只是重播事故過程,奧丁一次揮劍就摧毀了這座城市的機場。
那恐怖的劍風,神之君臨般的威嚴,那不是人類能夠對付的東西,絕不是!而這座城市,可以說是他的領地,也可以說是他的玩具。
奧丁就要來了,八足天馬斯萊普尼斯的馬蹄聲滴滴答答……他還有足夠的時間帶著諾諾逃亡麼?他不停地load,奧丁不停地嘗試侵入現實,大家都在搶時間,可他失敗了又失敗。
醫生護士們忙著給他打針穿戴儀器,芬格爾幫著忙活,誰都沒有注意到病人本身,路明非微微地顫抖著,眼中泛起可怕的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