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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蘇小檣的夏季攻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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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開手在路明非眼前晃動,修長的手指上戴著寶格麗的戒指,很晃眼:「師兄,這是幾?」

「蘇總,您看我們這個工程的合約……什麼時候能有個準信兒呢?」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問,他屁股落在沙發上,可還是點頭哈腰的狀態。

寬大的楠木辦公桌後,佔據整面牆的4米髙的楠木書架下,挪威產的stressless真皮辦公椅上,年輕女孩心不在焉地說:「我們再研究研究,你們也再考慮考慮報價。」

女孩穿一身dior的黑色套裙,蹬一雙細高跟的紅底鞋,長髮盤在頭頂,戴一副細框眼鏡,一雙素白的長腿翹著二郎腿,妖媚動人,卻又殺氣騰騰。

中年男人心想畢竟是老蘇的女兒啊,年紀雖小卻不好對付,只得起身說:「那蘇總我們就等您的訊息,我跟您父親是好朋友,報價方面能壓我回去再壓壓看。」女孩這才粲然一笑:「辛苦趙叔叔跑這一趟,您跟我爸爸是好朋友,我算您的侄女兒,您還是叫我曉檣吧,叫蘇總太見外了。」

中年男人出去了,偌大的辦公室裡忽然空了下來,蘇曉檣疲倦地靠在辦公椅上,用藏在嘴裡好久的泡泡糖吹了個超大的泡泡。

這時候手機響了,泡泡破了,「啪」地糊在她化了妝的小臉上。

一看來電人的名字蘇曉檣就皺眉,可最終還是按下接聽鍵,用歡喜無限的聲音說:「楊局長,什麼事情您親自給侄女打電話啊?」

「啊,好啊好啊,有空一起見個面……行的話當然就交往啦,我也想找男朋友嘛……辛苦楊叔叔還總記掛我……您把他說得那麼好,我真是等不及要見見他了,不過我這兩天真是有事,您看這外面不是下大雨麼,我們企業要做好排水保安全的工作……好啊好啊,我閒下來一定約,楊叔叔再見。」

這邊電話剛放下,那邊傳呼機裡傳出秘書的聲音:「蘇總,提醒您今晚您叔叔要來跟您見面。」

「我哪個叔叔啊?是來跟我要錢的?跟我要專案的?還是要給我介紹男朋友的?」蘇曉檣沒好氣地說。

「您的親叔叔!要錢的那個。」

「收到!妥了!」蘇曉檣結束了通話。

這就是蘇曉檣如今的生活,坐在這間本屬於她老爹的辦公室裡,應付著各路叔叔阿姨自從她中斷學業回來接管這個家族企業,她就成了一塊肥肉,這並不是說她變胖了,而是誰都想咬她一口。工程報價虛高的趙叔叔其實是個好人,也就建一條傳送帶多問她要了400萬塊錢,蘇曉檣心裡清楚但不說破,給他個修改報價的機會,如果趙叔叔只是想多賺200萬,蘇曉橫就放點水了。找她借錢的親叔叔也好對付,10萬、20萬如今不在蘇總的關心範圍內,可怕的是給她介紹物件的楊叔叔、謝阿姨、安主任、肖書記……這個名單就這麼長,相親物件的名單長度可想而知。這些才是獅子大開口的,吃掉蘇曉檣,就等於吃掉他們家的所有產業,蘇曉檣是獨女。偏偏這些人還不能得罪,都是關係戶,沒了這些人,他們家的生意也轉不起來。

蘇晚檣開始都是滿口答應,然後找機會推諉,有時候迫於無奈也去跟人見個面。半年裡她走馬觀花地見了這座城市裡的各路英豪,其中最順眼的倒是邵公子,邵公子很坦白地說:「我覺得你不會看上我,你那麼髙,比我還髙半個頭呢,我也覺得你不咋樣,你一點都不溫柔。大家都是迫於介紹人的面子來這裡,不如當個朋友,今晚好好吃頓飯,明天就給介紹人說沒看上就行。」蘇曉檣很髙興,破例跟相親物件喝了一瓶紅酒。

所以那天見路明非她喝多了哭了,未必全都是因為她暗戀了路明非整整三年,也是因為她悲慼那無憂無慮的日子再也回不來了。真想念啊,那些春天和秋天的傍晚,女孩們不約而同地坐在籃球場邊的看臺上,看路師兄來打籃球,那些日子空氣都乾淨得如同洗過。

蘇曉檣甩脫高跟鞋,把光腳翹在辦公桌上,趁著接下來的半小時沒有安排準備打個盹……

這時候電話又響了。看了一眼來電人的姓名,蘇曉檣愣住了,柳淼淼……真見了鬼了,這個小賤人好久不跟她聯絡了,兩人曾經因為路師兄還吵過一架。

不過如今大家都是大人了,自然不好還生小女生時代的氣,蘇曉檣接通電話,沒事人似的說:「喲,很久沒你訊息了啊,最近好麼?」

「蘇曉檣你快來想想辦法!他們把路師兄關進精神病院了,」柳淼淼根本不跟她打招呼,「我跟陳雯雯在這裡說半天了,人家就是不讓我們進去!」

蘇曉薔騰地站了起來:「你們在哪裡?告訴我位置!」

她踩著高跟鞋噌噌噌地衝出辦公室,說趕快給我準備車!秘書說蘇總您一會兒還要見你叔叔的!蘇曉檣頭也不回說50萬以內你做主,叫他立字據。

遊戲關卡「昆古尼爾之光」,第101次load,黑夜,暴風雨,高架路。

路明非駕車狂奔,諾諾坐在副駕駛座上,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說你那支火箭簡到底從哪裡摸出來的?沒有它我們可真衝不出來了。」諾諾說。

「地下撿的,我一低頭,就看見它躺在地下呢。」路明非隨口說。

他們剛剛衝出黑影的包圍,正向收費站駛去,對於諾諾而言剛才的那一戰真是驚險,路明非準確地射出火箭彈引發了連環爆炸,他們趁機脫離戰場。

整個過程中諾諾幾乎沒發揮什麼作用,全靠路明非帶著她殺出重圍。

簡直像是排練過的,黑影們自己往路明非的刀口槍口上送,他行雲流水地揮舞刀槍,還用打空的火箭筒掄飛了好幾個,動作像是打髙爾夫球那麼帥。

諾諾驚呼說這是學院特訓的結果麼?這什麼鬼特訓我也想參加一下!

路明非說沒問題沒問題,要是我們還有命逃出去,回學校就給你安排這種特訓。

「我們現在去哪裡?」諾諾問。

「跟我走就行了,這不是我老家麼,這裡的路我熟。」路明非邊說著邊道邊停車,「你等我換個備胎。」

「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換備胎?」諾諾吃了一驚,「我們還在尼伯龍根裡沒有逃出去呢!而且這種車用的不該是防爆胎麼?」

路明非推門下車,頂著雨跑向車尾:「確實是防爆胎,但是車胎受損過重還是沒法撐太久,我有預感接下來我們要跑很長的一段路。」

他開啟後備箱,拿出備胎和千斤頂,鑽進車肚,熟練地把千斤頂支了起來,開始更換右後方的輪胎,輪胎的內側有一道很深的傷痕,不更換的話這臺車能跑到城市邊緣都勉強。

正是因為這隻受損的輪胎,在第一次進入噩夢的時候他們未能逃脫,上鐵橋之前有一連串減速帶,這隻受損過度的輪胎在減速帶上耗盡了最後的生命然後炸掉,接下來就是邁巴赫失控翻車,昆古尼爾到來。之後好幾次這隻胎都爆,路明非終於痛下決心,停車做了檢查,這才發現了車胎內側的傷痕。類似這樣的「隱藏危機」在這個遊戲裡還有很多,比如你要是沒能在某個時間點之前經過收費站,收費站會封路,碗口粗的鐵柱從地面升起,就是邁巴赫也撞不開。cbd區也會積水,一旦積水某些路段就不能通行了,路明非只能想辦法繞道,然而繞道就會耽誤時間,而時間非常緊張。

「你餓不餓,這車裡居然還有果仁。」諾諾在車裡喊。

「你吃吧,我不餓!」路明非大聲回答,同時心裡默唸著拆輪胎的流程「1、2、3、4、5……」

他原本也不會卸輪胎,愣是在遊戲裡就著說明書學的——通常車主都會把換輪胎的說明書放在車裡——代價是那次load他就學會了換輪胎。

他有點心急,這次他混得不錯,搶回了不少時間,即使算上換輪胎的時間也能在封路之前通過收費站,雖然還是不能確定會不會有新的突發事件,但總的來說成功率很大。

越心急越出事,最重要的那顆固定螺絲剛被拆下來就從十字改錐末端掉落,骨碌碌地滾向路邊,在路明非來得及抓住它之前,它滾下了高架路,消失了。

路明非呆呆地看了兩秒鐘,忽然放聲咆哮說見鬼見鬼見鬼!真他媽的見鬼!

車裡的諾諾正吃著果仁,那是她從手套箱裡翻出來的,聽到咆哮聲她嚇了一跳,果仁散落一地,她從未見過這個師弟發出這樣暴怒的吼聲,那站在高架路邊提著扳手的身彩,彎著腰渾身溼透,簡直就是一頭走投無路的兇獸。

她心說怎麼了怎麼了,這是怎麼了?有人搶了他吃的麼?

這一刻時間暫停,邁巴赫後座的車門開啟,小魔鬼好像一直都坐在後座上似的,現在他從車中走出,緩步走到路明非身後。

「哥哥你累啦,我就說嘛,最後擊垮你的,是你心裡的疲倦。」路鳴澤輕聲說。

「這個遊戲……真有完美結局麼?」很久很久,路明非才慢慢地抬起頭來,「無論我解決了多少問題,總有新的問題出現,無論我試多少次,師姐都沒法越過那座橋。這裡看起來沒有牆,可好像四處都是牆,我怎麼跑都會撞在牆上。」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歷史上確實有人避開過昆古尼爾,但我並不清楚那是怎麼實現的。」路鳴澤說,「魔鬼的能力也不是無限的。」

「這一次我放棄了,一會兒你重置吧。」路明非撕啞地說。

「師姐還在副駕駛座上,等你換完輪胎回去呢。」路鳴澤轉身看看那個從車裡探出頭來的女孩,她抓著一把果仁,果仁從指縫裡散落,懸浮在半空中,表情是嚇了一跳。

「沒有車怎麼離開這裡?」路明非疲倦地擺手,「丟了那個螺母我連輪胎都裝不上去,重置吧。」

「哥哥你注意到了麼?之前的十次load中你有六次都是中途放棄的,甚至看不到你師姐遇險,你就叫喊著說放棄放棄。」

「你不就是要說我心累了麼?是啊,我心累啊,可心累又怎麼樣?」

「你真正覺得心累,是在你見過那個邵公子之後。」路鳴澤說,「那傢伙興沖沖地走了,可你卻更累了。」

「你一定是我肚子裡蛔蟲變的小魔鬼。」路明非忽然不暴躁了,輕輕地一笑。

「那個邵公子是你的情敵吧?或者說‘同情兄’?」

「你還知道這個詞呢,魔鬼也讀《圍城》麼?」

「嗯,趙辛楣說的?」路鳴澤聳聳肩,「那傢伙一臉臭屁的模樣,我看他都有點不順眼,不如我幫哥哥你打他一頓,這頓算我賬上」

「免啦,我又不討厭邵公子,人家來醫院裡看我呢,」路明非說,「而且你為什麼要打‘同情兄’呢?」

「可哥哥你見了他之後很難過,我不想我哥哥很難過。」路鳴澤固執地說。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小魔鬼有時候真像個孩子,那種孩子受了欺負要去報復的神情,不像是偽裝的。

「謝謝,可我真的不討厭他。」路明非說,「我只是忽然明白了兩件事,第一,我不是師姐從水簾洞裡帶出來的唯一的猴子;第二,是我需要師姐,不是師姐需要我,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你師姐四處收養猴子這毛病得改,她總不能帶著一窩猴子嫁給愷撤吧?」路鳴澤說,「她倒是很俠氣很仗義,可是對誰都不好。我不是說了麼,你師姐是個笨蛋,自以為是的笨蛋。」

「可我還是很感謝她把我從水簾洞裡領出來,否則我也不是現在的我。」路明非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溼透的西裝和風衣。

「我以為你會後悔接受卡塞爾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否則你現在不會那麼難過。你生活在這座不大的城市裡,不知道外面的事,也許有時候有點鬱悶和孤獨,但不會這麼不開心。」路鳴澤說,「其實人傻蠻好的,古希臘有個哲學家說,世上第二好的事情是在出生的瞬間就死掉,唯一比它好的是根本沒生下來。人就是這樣,懂得越多越會吃苦,可人還是想懂得更多。」

「我不後悔。」路明非說,「要是沒去卡塞爾學院,我不會認識師兄、師姐和老大,也不會認識芬格爾那條敗狗,還有象龜兄弟倆……還有繪梨衣。現在的不開心就當是我為認識他們付出的代價吧,我覺得值得。」

「哥哥你這麼說話我可真害怕,你別又做出什麼發瘋的事情來。」小魔鬼轉著眼珠子。

「我之前心裡其實是有很多不可告人的念頭,」路明非不管他,自顧自地講了下去,「我總追著師姐跑,是因為我覺得我那麼喜歡師姐,喜歡得都難過了,憑什麼我不能跟師姐在一起?老大生下來就什麼都有,老大沒有了師姐還有很多女孩可喜歡,而我就只有師姐。可我忽然覺得我錯了,那只是我一廂情願而己,其實我並不是一無所有,只是我眼裡只看到了師姐。繪梨衣喜歡我,可我就看不到,退一萬步說,就算我一無所有,師姐也沒必要可憐我,是我需要師姐,不是師姐需要我。我跟著師姐我才安心,師姐嫁給了老大師姐才安心,如果我安心了師姐就不安心,總有一個人要付出代價。我想著要打斷婚車的車軸,那是我最自私的一面,真不知道師兄那麼正直的人怎麼還會支援我。」

「你師兄那個人其實一點都不正直,他護短得很,你不覺得麼?」

「你終於肯跟我說師兄是真實存在的了?」路明非驚訝地抬起頭。

「其實早就對你透露了,只是沒明說而已。」小魔鬼聳聳肩,「好吧好吧,楚子航是存在的,只是其中出了點問題你必須把他找回來。」

路明非無聲地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歇會兒繼續?」

「問你件事,確實是奧丁毀了那架飛機對吧?」

「沒錯啊,以地面積水作為介面,它在一瞬間讓尼伯龍根強行侵入現實世界。」

「渡船早就不能用了,現在能夠出入時只有高速公路,而髙速公路正在接二連三地封路,我們正在被尼伯龍根包圍對麼?」路明非輕聲說,「與世隔絕。」

「哥哥你猜得沒錯,這是尼伯龍根對現實的大規模入侵,但普通人是無從覺察的,受影響的也只有你們這些流著龍血的傢伙。」

「奧丁就要來殺師姐了,對麼?」路明非自己也蠻驚訝的,他居然能很平靜地問這個問題。

也許是死亡看得太多了,他在反覆的夢境重置中看諾諾死了上百次,可如今諾諾是真的就要死了。

「沒錯,掙脫束縛強行進入現實世界,對奧丁來說也不是容易的事。」小魔鬼點點頭,「它要來殺你師姐了,昆古尼爾己經鎖定了她,只是需要一個機會出手,而你還沒能找到辦法解除那個鎖定。」

「讓槍擲出,卻不讓它命中,這樣就能解除鎖定,對麼?」

「是啊,可偏偏那支槍是神話中的bug,投出就一定命中。」

「如果那支槍真出手,我會幫你想想辦法啦。不過說實話,我也沒把握。」

「謝謝你,路鳴澤。」路明非歪著頭看他,「到底為什麼你要叫路鳴澤,這不是真名對麼?你故意要用和我堂弟一樣的名字。」

「不是,我真的叫路鳴澤。」小魔鬼搖搖頭,「在你生命裡一直有個路鳴澤陪著你,但那是我,不是你叔叔家裡的胖小子。」

路明非不再問了,問了也白問,小魔鬼的口風極緊,不想說的一句都不會多說。

他轉身走到車邊,撿起那些浮空的果仁,把它們一粒粒地塞回諾諾手心裡:「師姐,放心吧,你不會有事,我一定會想出辦法的……我改主意啦,不再說什麼打爛車軸的蠢話,我要參加你的婚禮,看著你穿白色的婚紗捧著橘子花,走上幸福的紅地毯……沒準你還會把花球扔給我呢。」

路明非還沒睜開眼睹,就聽見女孩們號啕大哭?他心說這是怎麼了?這是葬禮麼?好像有人堆在自己身上,感覺自己才是那個被送葬的人。

安眠針的藥效還沒完全過去,他費了老大勁兒才把眼睛睜開一下,視野由模糊到清晰,第一眼就是陳雯雯那哭得梨花帶雨的臉。

「路師兄你醒醒啊!路師兄你跟我說句話啊,路師兄他們把你怎麼了?」陳雯雯是真的很難過,那種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心裡空了一塊的難過。

路明非一直都知道陳雯雯情緒敏感,往往看著書就悄悄哭了起來,可她從不在路明非面前流露這一面,每當這種時候路明非想過去安慰兩句拉近彼此關係的時候,陳雯雯就迅速地擦乾眼淚抬起臉來說:「不知道怎麼眼睛乾得很?」

他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有這福氣,讓陳雯雯為他哭得那麼傷心。

他莫名其妙地笑笑,又有點不忍心,就伸手摸了摸陳雯雯的頭,有氣無力地說:「怎麼啦?我不好好的麼?」

這邊陳雯雯剛剛面露喜色,那邊蘇曉楠還在走廊裡怒罵:「叫你們院長給我滾出來!你們給我師兄注射了什麼?我師兄分明很正常你們把他關在精神病院,你們今天不給我一個解釋我絕對報警抓你們!算醫療事故還是算刑事犯罪,你們一個都別想跑!」

「師兄醒啦,師兄醒啦!」一個穿湖藍色裙子的女孩去拉蘇曉檣。

那是柳淼淼,仕蘭中學當年鋼琴考級考得最高的女孩,各種聯歡晚會的鋼琴獨奏專案都是她承包了。

路明非記起徐淼淼的話,心裡「咯噔」一聲。徐淼淼說柳淼淼跟蘇曉檣以前還蠻好的,畢業後因為他路師兄倆人鬧翻了,還說幸虧柳淼森還在學校,否則局面更亂了……現在柳淼淼回來了……在高中時代,路明非主要惦記著陳雯雯,但也不是沒有對著柳淼淼彈鋼琴的側影流口水,如今鋼琴女孩還跟髙中時代一樣恬靜,尤其是那雙彈琴的手,美得動人心魄,翻轉間似乎有玉色的蝴蝶在指間飛舞。

但是!路明非現在看到她就頭大,心說在這個修改過的世界裡,他可沒跟這三個有過什麼「奇妙的」過往吧?

這三個人本質上是情敵,但在聽聞「自己住院」的訊息時又會臨時放下恩怨結成聯盟考醫院大鬧,看起來跟自己的關係都不錯,如果只是同學情,好像不太說得過去,他自己是什麼人,他心裡是清楚的。

他可不是那位楚師兄。楚師兄坐懷不亂,楚師兄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楚師兄明知道全校50%的女生都暗戀自己,但依然獨來獨往……不,以楚師兄的遲鈍,應該根本都不知道。

而他路師兄要是在高中年代就那麼有女孩緣,他媽的一定會長成一個人渣吧?

摟過無數的細腰牽過無數的小手,辣手摧花橫徵暴斂,路師兄過處……寸草不生!

現在他的冤家們聚在一起了,事情好像要鬧大了,好在三個女孩直到現在還是同盟。

蘇曉檣一聽路明非醒了,立刻丟下小護士衝回病房裡來,一把抓起陳雯雯,自己搶佔了陳雯雯的位置,檢査路明非全身上下,問:「路師兄你沒事吧?他們有沒有虐待你?」

路明非一下子明白了,難怪陳雯雯哭得那麼傷心,這些女孩哪裡來過精神病院,進門看他穿著拘束衣全身纏著皮帶,昏睡不醒,自然想到他是在這裡遭受了什麼非人道的待遇。

「他沒事的,」跟進來的小護士委屈地說,「是他自己老要我給他注射安眠針的。」

「真是我自己要求注射的,跟醫生護士都沒關係。」路明非說。

「可你怎麼會被關在這裡的?」蘇曉檣可不願善罷甘休。

「初步鑑定他是精神分裂症,住院觀察一下嘛,他師姐簽字同意的。」

「就知道那什麼狗屁師姐不是好東西!」三個女孩異口同聲地說。

「他師姐說他精神分裂你們就信啊?」蘇曉檣氣狠狠地說,「你們醫院負不負責任」

「可他初步鑑定的結果是不太對嘛……」小護士小聲說。她知道蘇曉檣是誰,納稅大戶,本地工商聯和會副會長,雖然年輕,但也是經常跟市長副市長們喝茶的人,小護士不敢輕易得罪。

說起來這個路姓病人還真奇怪,昨夜是另外一個納稅大戶邵公子雨夜趕來看他,那公子丟張名片給小護士,說聲別跟病人家屬說我來過,就鑽進病房裡去了,今天傍晚小護士剛吃完晚飯飽困中,就聽見氣勢洶洶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一身dior的蘇曉檣帶著兩個跟她平分秋色的女孩直衝進來,那陣仗就差扛著火箭筒了。小護士想這個病人一定欠過很多債,要麼是錢債,要麼是情債。

「我確實不太對……」路明非幫著小護士說話。可這話剛一齣口,陳雯雯立刻花容慘淡,難過得像是要哭出來。

「鑑定結果說我好像不太對,但我覺得自己還是蠻好的。」路明非趕緊糾正,「我自己也沒把握,就住進來觀察觀察。」

「怎麼可能?」蘇曉檣沒好氣地說,「我看你師姐才是神經病,第一眼看到那女人我就覺得她靠不住!」

她張開手在路明非眼前晃動,修長的手指上戴著寶格麗的戒指,很晃眼:「師兄,這是幾?」

「五啊……」路明非有點摸不著頭腦。

「那樹上七個猴地下一個猴,加起來有幾個猴?」蘇曉檣又問。

「那得看你是說‘樹上七個猴’還是‘樹上騎個猴’了,」路明非說,「有可能是八個,也可能是兩個。」

「我就說嘛!」蘇曉檣轉過身衝小護士瞪眼睛,「我師兄怎麼可能是神經病?你看他回答問題多正常!」

路明非心說小天女你快把包庇縱容四個字寫臉上了。

「就這麼定了,今天就辦出院手續!這種地方怎麼能住?還穿這種衣服,這得多難受?」蘇曉檣已經掌管了家族企業半年,越發地威風凜凜,呼喝小護士就像呼喝辦公室主任。

「回幾位娘娘,地方雖然簡陋,不過是聖上登基前的龍潛之所,此處有龍氣。」旁邊傳來一個尖尖細細的聲音。三個女孩不約而同地扭頭,瞪著那個三綹長鬚的神經病。

「半仙你就別搗亂了,速速退下!」路明非趕緊衝這傢伙使眼色。還是三輪叔和黨員比較夠義氣,一人架一邊把半仙拖走了,否則半仙還想跟「娘娘們」多聊幾句。

「現在還不能出院,必須院長簽字,可院長今天出差去了。」小護士戰戰兢兢。

「院長什麼時候回來?」蘇曉薔橫眉怒目。

「可能要一個星期……」其實小護士知道院長是為什麼外出,最近這段時間氣候異常連降暴雨,進出的高速公路都被封了好多條,儘管市政府信誓旦旦不會有水災,可還是有不少人去外地旅行或者去親戚家暫避,院長就是溜到上海親戚家去躲著了。

蘇曉檣牙齒緊咬,可一時間也想不出辦法,她總不能在醫院裡公開搶人,要是明天報紙頭版頭條是《工商聯合會副會長、礦業公司女繼承人公然醫院搶男病人》,這事就不好收場了。

「師兄你餓不餓?我去給你買點吃的?」柳淼淼問。

「我不餓,但我想喝點酒,」路明非輕聲說,「還想出去走走,活動一下。」

蘇曉檣猛地一踩腳,尖細的鞋跟點地,「啪嗒」一聲:「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不出院行了吧,我們不出院我們請假,請假條拿來我簽字!到時候我把人給你原原本本地送回來。」

小護士本來想說誰簽字辦的入院手續誰才能幫他請假,但蘇曉檣都讓了這麼大步,她也不便太過堅持,而且她也不覺得路明非暴力和危險,這傢伙住進來好幾天,只是老想打針有點怪怪的,還有那天看新聞的時候有點異常,其他時候都老老實實的,從未有暴力傾向。

請假條很快就送來了,蘇曉檣這邊「唰唰」地簽字,那邊陳雯雯和柳淼淼己經合力把拘束衣的皮帶解開了,穿病號服出門肯定是不行的,可路明非穿來醫院的那套西裝風衣又因為溼了水皺巴巴的,好在蘇曉檣帶了司機過來,去商場裡新買了一套tomford回來,成衣跟學生會為路明非置辦的私人定製當然沒法比,但好歹也算恢復了幾分高富帥的風采。

「我晚上回來。」路明非跟三輪叔、半仙、黨員還有小護士告別,帶著三個女孩穿越醫院走廊,風衣的衣襬和女孩們的裙襬一起飛揚。

此時窗外正是瓢潑大雨,高樓大廈依次亮起了燈。

蘇曉牆把司機打發走了,親自開著她的賓利跑車帶同學們去fox喝酒。

當年他們最喜歡聚會的地方是必勝客,每人都點自助沙拉加芝士最多的那種披薩餅,喝著可樂講各種社團的事,講誰誰好棒去學了劍道,誰誰在考託福了,現在他們去酒吧,喝啤酒和雞尾酒,嚼著杯中泡的醃橄欖,刷得長長的睫毛下眼神閃爍說不知所謂的笑話。

一路上大家都沒怎麼說話,「拯救路師兄」的任務一旦完成,這三個女孩之間的不和睦就開始露頭了。

路明非也不說話,但路過報刊亭的時候他忽然說停下車,然後下車買了一份地圖。

蘇曉檣問他買地圖千什麼,路明非說有些新修的路不認識,看地圖學學。

fox是本地最豪華的酒吧,在cbd區一棟大樓的88層,樓下是一家五星級酒店。

本地的頭面人物經常出入fox,演員、模特、企業主,大家都是盛裝出席。

蘇老爹原本嚴禁蘇曉檣去fox這類地方,但隨著蘇老爹自己身體扛不住,女兒火線接班,蘇曉檣就算不想去fox也沒轍,她要跟客戶聯絡感情,好在蘇曉檣也蠻喜歡混酒吧的。

柳淼淼是個乖乖女,很少去酒吧,陳雯雯也很少,都有點緊張。一路上柳淼淼問了好幾次說我穿這身去fox合適麼?

其實她穿了件非常溧亮的湖藍色裙子,腳下穿著湖藍色的高跟涼鞋,但要去fox還是沒什麼信心的感覺。

陳雯雯還不如柳淼淼,她穿著牛仔褲和白色t恤。

蘇曉檣冷笑說怕什麼?衣服我都給你們準備好了到fox我們就換!小天女說到做到,電梯到達88層的時候,等候他們的是蘇曉檣的司機,司機拎四個衣架,每個衣架上掛一身仕蘭中學的校服,三身女裝一身男裝。蘇曉檣牛氣地說怎麼樣,我們不管人家穿什麼,我們穿校服!

fox的當班經理賠笑說,還是蘇總您敢想敢玩,校服拼禮服,今晚您還是fox裡最亮眼的。蘇曉檣斜眼他一眼說,要不要査我們的身份證啊?不是十八歲以下不得入內麼?

他們的位置被安排在窗邊,可以俯瞰整個cbd區。

蘇曉檣叫了各種酒,法國的紅酒、比利時的啤酒、德國的冰酒……路明非被酒瓶和校服女孩們環繞著,面前的蠟燭被點亮的時候,他有種虛幻的感覺。

陳雯雯說小天女你點太多酒了吧,我們喝不完的!蘇曉檣翻翻白眼說喝多少算多少,我們反正不醉不歸!

柳淼淼說點這麼多酒要多少錢啊?蘇曉檣聳聳肩說,這些都是我老爹當年的存酒。

陳雯雯說什麼你爸爸也是這裡的常客?

蘇曉檣說,死老頭子還不是喝酒喝太多了心臟不好,以前還老跟我和我媽編,說晚回家是去跟佛學大師學佛呢!

蘇曉檣願意講自己老爹的笑話,陳雯雯和柳淼淼也都不端著了,爭相講高中時候的事。

陳雯雯說路師兄你還記得麼?當年大家都覺得你不會加入文學社,因為你是體育型的,直到那天我跟你聊了聊瑪格麗特·杜拉斯,你對瑪格麗特·杜拉斯的理解真的好深入,把我都震撼到了,我那時候才知道你是文體都強才大著膽子邀請你的!

路明非點頭微笑,心說,我靠,想不到這世界亂到這份上了,我都能跟你聊瑪格麗特·杜拉斯了,我是什麼樣的女性之友啊!

柳淼淼問路師兄你現在還練薩克斯麼,我好想什麼時候有機會大家再合奏啊。

路明非嘴上說擱下好久了不過還能再撿起來,心說我說嘛要是高中時候我有那麼好的女孩緣一定會長成渣男!

這不前面跟陳雯雯聊瑪格麗特·杜拉斯聊得很投入,後面就跟柳淼淼合奏得很帶感了麼?

大家各說各的,看起來跟路明非都有很多往事,他跟每個女孩碰杯,笑容淡淡如同遠山。

開始還只是喝紅酒和香檳,暈了之後就開始上烈酒了。蘇曉檣教大家怎麼喝龍舌蘭酒,要手拿一塊檸檬,另一手虎口裡撒著鹽,吮一口檸樣含一口鹽再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這樣才能去除龍舌蘭中的毒素同時體會墨西哥的豪烈。

大家紛紛照做,陳雯雯有點笨拙,而柳淼淼很快就掌握了技巧,像只飲水的天鵝。

10點鐘之後,周圍的空桌漸漸滿了,很多客人進場的時候都驚訝於位置最好的那張臺子居然被四個中學生佔據了,還是一個男孩帶著三個女孩,他們太聲地說笑著,肆無忌憚地喝著貴价的酒。

好半天之後才有人認出其中一個女孩是蘇曉檣,有人高興地過來打招呼說蘇總怎麼是你啊!穿校服來喝酒,真能玩,我能坐這麼?

蘇曉檣眼神嫵媚地說,今晚不行哦,今晚我們同學聚會!不過我給你介紹,這是陳雯雯是我們班的才女,這是柳淼淼是鋼琴十級,這位嘛是我師兄路明非,剛從美國回來,他可是我們仕蘭中學最傳奇的校友了。

她介紹起路明非的語氣簡直像是介紹男友,路明非也只得用—張海歸英才的面孔跟大家握手,雖然穿著校服,但憑藉被伊莎貝爾錘鍊出來的風度舉止,讓人絕對信服他在美國混的也是上流圈子。

片刻之後,連想給蘇曉檣介紹男友的什麼楊叔叔、謝阿姨也都通過電話知道了蘇帶著疑似男友的同學在fox喝酒。

「好像有人在議論我們。」路明非說。

「我知道,讓他們議論唄!」蘇曉檣喝得有點多了,咯咯直笑。

她們又有一些小爭執,蘇曉檣指著柳淼淼的鼻子說你那次跟我吵架的仇我還記著呢,不過看在今天你主動打電話給我,我就不怪你了,你喝一杯算罰!柳淼淼小聲說還不是師兄出事了。

蘇曉檣又指著陳雯雯的鼻子說趙孟華很小氣的哦,你在外面跟路師兄喝酒趙孟華非氣死不可!

陳雯雯小聲說我又不像你,我就是跟路師兄聊聊高中時的事,趙孟華才不會那麼小氣呢。

路明非有時候認真聽,有時候走神,周圍的空間裡充斥著燭光、音樂還有玻璃器皿的反光,男人們衣冠楚楚,女人們或清純或妖豔,他分辨得出那些談話裡的真情或者假意。

這就是長大後的世界麼?每個人都滿懷心事,所有的事情都不再簡單,包括他們這張桌上,陳雯雯和柳淼淼不斷地回覆簡訊或者微信,其實她們早該走了,這個時間對於還在上學的女孩們來說已經太晚了。

說起來這個扭曲的世界對他真是太恩惠了,他本該放量痛飲,跟女孩們打成一片,可最終他默默地扭頭看向窗外,落地窗外暴雨如注。

「路師兄來跳舞!」蘇曉檣蹦了起來,大聲說。

「你們先跳,我去個洗手間,一會兒回來,肚子有點疼。」路明非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路師兄不是你說要出來喝酒的麼?可你看著一點都不開心。」蘇曉檣微微地噘嘴。

「不,我很開心,謝謝你小天女,我們一會兒聊。」路明非給蘇曉檣倒滿一杯龍舌蘭,跌跌撞撞地穿越舞池。

路明非並沒有去往洗手間,他來到更衣間,換回,那身tomford,又問侍者要了把雨傘,然後乘vip電梯下了樓。

侍者驚訝地看著路明非他穿著校服穿越舞池的時候還像個十七八歲第一次來混夜店的男孩,有酒就喝,喝多了就覺得老子天下第一,可換回西裝之後,他好像變了一個人,烈酒、燭光、奢華的環境、漂亮的女孩都無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変得冷了,也安靜了,是個需要被尊敬地對待的成年人。

「別跟小天女,啊不,別跟蘇總說,我去去就回來。」電梯門關閉的時候,路明非低聲說。

大廈樓下就一條四車道的大路,以往這個時間路邊都是等候的計程車,這個時間也只有夜店有生意可做,可今天路邊空蕩蕩的一輛車都看不見,大概是雨太大了,出租司機怕淹水。

路明非站了足足五分鐘都沒能等來哪怕一輛車,最後他把目光投向了路邊的三輪摩托,披著雨衣的老人守著那輛三輪,在雨中凍得哆哆嗦嗦。

這種黑三輪也是來拉活的,只不過不是拉那些有錢來fox消費的客人,而是拉下班的服務人員。

看著路明非那筆挺的一身,拉黑活兒的老人有點驚訝,但還是高興地迎了上來:「客人您坐車麼?您去哪裡我送您,現在這樣子打車可別想了。」

路明非看著那個乾癟憔悴的老人,自然地想到了三輪叔,這樣的雨天這麼晚了還出來拉活兒,想必有不得己的原因吧。

他摸出錢夾,數了十張一百塊的鈔票給老人,又脫下手腕上的玫瑰金手錶遞給老人:「我想租一下你的三輪,就一會兒工夫,錢是你的,手錶算我的押金,我一會還車的時候你再給我。」

那塊表應該算是學生會的財產,路明非自己根本買不起那塊高檔的世界時腕錶,可表是成熟男人的身份象徵,學生會主席又怎麼能不戴錶?所以學生會出資買了塊表,「暫借」給路明非。

老人疑惑地抓著那塊沉甸甸的腕錶,心裡覺得這是個貴東西可又有點不敢相信,嘴硬說:「我三輪很貴的,我怎麼知道你這表值多少錢?」

路明非沒辦法,只好說:「殼子是金的。」

老人想了想探牙就要咬,可是被路明非阻止了,他無奈地說:「玫瑰金不是純金,很硬的,會崩到牙。您相信我,我一會兒就把車送回來給您。」

老人疑惑地看了路明非好久,點了點頭說:「那你會騎麼?」

「我開過碰碰車。」路明非說,「我也開過布加迪威龍。」老人並不知道什麼是布加迪威龍,但點點頭說:「對,我這車好啊,無級變速,跟碰碰車一樣,就加速和剎車,雨天路滑你小心!」

路明非披上老人遞來的雨衣,偏腿上車,駛入無邊的雨幕。

老人站在雨中,好奇地看著手錶機芯噠噠地轉動。那張剛剛買來的地圖上己經標好了路線,那是一條全新的高速公路,10號高速公路,也是出入這座城市的髙速路中唯一一條全部架設在空中的,因此它根本不擔心被暴雨影響,路面積水瞬間就能排空,是目前唯一一條沒有封閉的髙速路,這座城市的供給目前全靠通過這條路來提供。

夜深人靜,收費站的管理員打著瞌睡,忽然間外面燈光閃過,管理人揉揉眼睛愣住了,一輛深紅色後面帶篷的三輪車「突突突」地駛過收費站,騎車的是個身穿tomford西裝的年輕人,他坐姿挺拔,像騎著毛驢衝向戰場的元帥。

路明非把三輪騎到了極速,風雨撲面而來,道路兩側黑色的山脈和樹林也像是撲面而來,整個世界都像是撲面而來,眼前的一切都像極了那個噩夢,包括每個轉彎每個坡道,他曾在這裡戰鬥過很多次,也曾在這裡駕車狂奔了很多次,卻沒有一次能夠成功地逃離。

可現在,他正心情平靜地駛向蜃夢的最中央。

他甚至有點興奮的感覺,因為他的猜想就要被證實了。

聽說所有的高速路都封路,僅有新建成不久的10號高速路還保持暢通的時候,路明非忽然明白了。楚子航曾說過,他當年誤入的高架路是0號高速,但沒有任何一條公路的編號為0,0號高速根本不存在。根據尼伯龍根的原理,龍王們也無法憑空製造烏有之物,0號高速路應該是某條現實中的高速路被扭曲後的結果……路明非猜出來了,那是10號高速,某種神秘的力量抹去了前面的「1」。

這座城市確實有一個跟城市一樣巨大的超級尼伯龍根,奧丁是它的管理者。

楚子航的父親,那個超級混血種,應該就是為了奧丁而來到這座城市的,但他錯誤地愛上了那個叫蘇小妍的女人,生下了楚子航。

楚子航到底為什麼會忽然被抹掉,這件事路明非還沒想清楚。但諾諾被殺的那個夢,確實如小魔鬼所說,是未來的預言。

所謂命運,就是必然發生的未來。神秘的暴風雨已經封閉了這座城市,機場癱瘓,港口癱瘓,高速癱瘓,唯一的進出道路就只有10號高速。

芬格爾和諾諾已經計劃離開這座城市,那麼他們必然走10號高速,他們會在城市的邊界遭遇奧丁,不再是夢中的遭遇,而是現實中的遭遇。

命運就像早己寫就的劇本,奧丁則是絕對權威的導演。於是一切都會像夢中預演的那樣發生,無論他們怎麼奮鬥掙扎,奧丁必然會向著諾諾投出昆古尼爾。

路明非已經輸了,他把那個夢load了上百次,可怎麼都找不到救諾諾的辦法。

真是棒極了的推理!路明非你真是太棒了!路明非在心裡為自己點贊,可惜現在他是個神經病,沒人會相信他的話。

三輪駛上一座高坡,道路盡頭真的飄著金色的火光,路明非瞪大了眼睛,三輪好像也興奮起來,有點風馳電掣的感覺。漆黑的影子們從高架橋下方爬行上來,緩緩地站直了,就像從四足著地的野獸變成直立行走的人。三輪經過的時候它們扭轉脖子,目送路明非去向那金色的火光,既不阻止也不追逐,像是路人冷漠地看著唐吉訶德高舉騎槍衝向風車。

路明非終於看清那個立馬在金色火焰中的人了,八足的駿馬刨著地面,馬背上的人渾身裹著屍布,外面罩著暗金色鎧甲和藍色風氅,手裡提著彎曲的金色矛槍。

一眼望不到邊的闊葉林在高架路的下方搖曳,世界微妙地扭曲著,風聲、雨聲,還有那些壓抑在黑影喉嚨裡的、嬰兒哭泣般的嘶叫,冥冥中彷彿有人在竊竊私語……他來了……他來了……他來了!好渴……好渴……好渴!

路明非全神貫注地享受著這個過程,他知道自己正在通過某種介面進入尼伯龍根,就像在北京地鐵中,他看見那種古怪的青色霧氣瀰漫開來,被它洗過的一切都變回20世紀年代的樣貌。

說這是地獄並不為過,說前方那金色的火焰是死神的王座也不為過,一切都是那麼地令人恐懼,卻又莊嚴肅穆,這一幕有著巨大的儀式感,唯一不和諧的是,拜謁神座的傢伙騎著一輛「突突突」的三輪摩托。

奧丁緩緩地舉起昆古尼爾,路明非可以清楚地看見奧丁的白銀面具上反射著寒冷的光……八足駿馬噴出的電光化為雷屑……昆古尼爾上的金色光焰呼吸般漲落……盛宴即將開始,高潮就要到來!

可就在這時,路明非一擰車把一捏剎車,三輪在道路中央橫了過來。

他調轉車頭,「突突突」地離開了。只差最後的一線,路明非沒進尼伯龍根,他跑了……

奧丁和黑影們都沉默地看著這傢伙的背影,如果他們有哪怕一點人類的感情的話,一定會吐槽說喂喂喂大哥你等等,我褲子都脫了……

可他們終究只是沉默地看著路明非離開了,昆古尼爾上的光焰緩緩地下落,像是火炬熄滅,盛宴還未開始,便已結束。

諾諾坐在日光燈下方默默地喝著啤酒。

她蜷縮在書椅裡,把腳翅在桌上,桌上擺滿了空啤酒罐,窗外閃電落下擊中了對面那座樓的避雷針,閃亮的電光順著鐵絲遊走,霓虹燈招牌爆閃之後熄滅,全樓上下黑了燈,一片鬼哭狼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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