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身後,日光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走廊一節一節地黑了下去,那個騎馬的人來時,連光都被吞噬!
聖心仁愛醫院,諾諾坐在蘇小妍床邊的凳子上,削著一隻蘋果。
蘇小妍高高興興地吃著酒心巧克力,那是諾諾帶給她的禮物。
原本探視時間己經結束了,但諾諾央求值班醫生說您看這麼大雨我也沒法走,您就高抬貴手讓我和我姨媽多待一會兒唄。
被那麼漂亮的女孩子哀求,值班醫生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諾諾啊,你媽媽最近好不好啊?」蘇小妍隨口問。
「她啊,挺好的,正常上班下班,身體健康,總是追問我什麼時候結婚,但我就是不告訴她。」諾諾隨口答。
外面風雨肆虐,風擦過這棟小樓的時候發出尖厲的嘯聲,雨一潑潑地打在窗戶上,病房裡倒是融融恰恰的,好像諾諾真是蘇小妍的外甥女。
諾諾是以外甥女的名義來探望蘇小妍的,她跟蘇小妍見都沒見過,蘇小妍當然不認識她。但沒關係,諾諾己經想辦法調出了蘇小妍的病歷,醫生認為蘇小妍精神分裂並伴有失憶,只要諾諾演得活靈活現,醫生多半就認為蘇小妍是失憶到連親戚都不認識了。
這年頭誰還記得外甥外甥女長什麼樣子啊,只有結婚收紅包的時候才會想起要來問候一下長輩,尤其是外甥女,俗話說女大十八變,外加微整形。
沒想到蘇小姘立刻就認出了她,因為諾諾帶了酒心巧克力來。蘇小妍高興地抓過酒心巧克力抱在懷裡,小女孩一樣笑著說你們終於記得來看我啦!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來著外甥女?
諾諾說我叫諾諾,蘇小妍就跟值班醫生說這是諾諾我外甥女。
用酒精和巧克力打動一個愛吃甜食且沒有防備心的女人真是太容易了。
「姨媽你在這裡要住到什麼時候啊?」我感覺有好久了,諾諾有意無意地問。
「我也不記得了,總有三四個月了吧?」蘇小妍說。
根據醫生的說法,蘇小妍看似正常其實病得很嚴重,她甚至分不清時間流逝,病房裡至今都懸掛著幾年前的日曆,那年鹿芒或者說楚子航15歲,出了車禍,可以想見那件事對她的刺激有多大。
實際上她在這裡己經住了足足七年,她的心理年齡被鎖定在了七年之前,這讓她越發地像個少婦甚至小女孩,而實際上她的年紀己經不小了。
七年裡很少有人來看她,她的第二任丈夫鹿董事長已經算是很好的男人了,但是所謂「久病床前無孝子」,何況鹿董事長還有那麼大的事業要管,所以能做的就是沒跟瘋掉的老婆離婚,偶爾接她回家住幾天,但探望的頻率確實是越來越低。
「嗯,」諾諾輕聲應著,目光依然固定在那隻被削皮的蘋果上。
她來探望蘇小妍當然是有原因的,現在連楚天驕的線索都斷了,唯一能跟楚子航連上的就只有蘇小妍。
從表面上看,蘇小妍這裡的邏輯也是通的,楚子航在15歲那年車禍遇難,蘇小妍悲傷過度精神分裂,一心覺得自己懷孕了,想要一個新的孩子來填補楚子航的位置。
但諾諾還是覺得這裡面有什麼不對,她也說不淸楚,就是覺得蘇小妍身上有點古怪。
她決定在臨走前一天跟蘇小妍做一次深談,就像路明非曾經試圖做的,但她有側寫的能力,也許能挖出被路明非忽略的蛛絲馬跡。
楚天驕也有問題,雖然從他留下的小屋裡沒找到任何線索,但諾諾有種感覺,並非楚天驕的生活貧乏無趣,而是楚天驕精心地把自己藏起來了。經過某種訓練的人會有這種能力,它被稱為「反側寫」。
側寫的人在解謎,反側寫的人在設定迷局,這是雙方不見面的較量。
如此說來蘇小妍當年確實嫁給了一個不簡單的男人,而那個男人為何會出現在這座城市裡,又是為何會忽然和兒子出車禍,銷聲匿跡?
還有窗外那場不正常的暴風雨,這是一座被元素亂流籠罩的城市,路明非在這裡長大,楚子航也在這裡長大,這裡像是一切錯誤的開始,是否也會是一切錯誤的結束呢?
「姨媽你怎麼現在才想起來生孩子啊?」諾諾又問,「你要是早生孩子,孩子現在都跟我一樣大了吧?」
蘇小妍抱著巧克力罐,斜靠在枕頭上,真絲睡裙翻著花邊,舞蹈演員的大長腿修長白膩,全然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女人。
她跟諾諾聊天,說是姨媽和外甥女,其實更像是閨蜜。
「還不是離婚又結婚鬧的。」蘇小妍沮喪地說,「不遇上好男人怎麼敢跟他生孩子啊!」
諾諾心中微微一動,今天她己經和蘇小妍聊了不少,這是蘇小妍第一次提及楚天驕,她嚴重失憶連時間都記不清,卻沒忘記那個曾經讓她賠上了育春的男人。
那個男人才應該是被遺忘的啊,沒有那個男人蘇小妍的人生會開心得多。
「前姨夫對您不也挺好的麼?」諾諾把削好皮的蘋果遞過去。
「賺不到錢,又沒有上進心,整天就知道瞎玩,跟著他我可是受夠了!你說我當初怎麼就瞎了眼呢?」蘇小妍接過蘋果開始啃,像兔子啃蘿蔔。
「可是他很帥啊,還會疼人。」諾諾從側方凝視著她的眼睛,想從中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你怎麼知道他很帥又會疼人,你又沒見過他。」蘇小妍說。
「我見過的啊,在我很小的時候,前任姨夫不是還抱過我麼?」
「說得跟真的似的,你以為我真的腦子壞掉啦?我沒有外甥女。」蘇小妍吃著蘋果翻看畫報,頭也不抬,就是皺皺鼻子表示小小的不滿。
諾諾一驚:「那你怎麼不告訴醫生?」
「你長得那麼好看,我喜歡跟好看的女孩子聊天,這裡沒什麼人陪我聊天。」蘇小妍振振有詞,「而且你看起來也不像壞人,這裡是醫院,我一個家庭婦女,你也不會對我怎麼樣。」
諾諾不禁也有點佩服這個女人的心大,同時也驚於蘇小妍的聰敏,這女人只是呆萌,但並不傻,也不混亂。
「我是想問問楚天驕的事情。」諾諾只好說了實話,「跟他接觸過的人太少了,在這些人中,您應該是最瞭解他的人。」
「我哪知道他?」蘇小妍不屑地撇撇嘴,「他滿口哪有幾句真話,我跟你說我白白嫁他一場,連他家裡人我都沒見過,婆婆都沒見過媳婦,這媳婦算過門了麼?」
「那他跟你講過他自己的過去麼?」諾諾又問。
「那個倒是講過,不過他講的版本好多的,開始追我的時候他就騙嘛,有時候說自己是外地人,家裡很有錢,他是個二世祖;有時候講他在國外待過很久,什麼馬達加斯加啊南北極啊加勒比海啊,他都去過,講得活靈活現的;有時候居然跟我講他是個王牌大間諜,來我們這裡是要完成一個任務……鬼才信他,信他他把你騙賣掉你都不知道!」蘇小妍氣哼哼地說。
「那你還嫁給她?」
「那他又帥又很會疼人嘛,」蘇小妍不好意思地說,「我那時候年紀小。」
諾諾心裡說也許他從未騙過你,他說的其實都是真的,他跟你說這些已經違背了他的原則,但他很想哄你開心看見你的笑容吧。
「後來為什麼又要離婚呢?」諾諾又問。
「他不務正業唄。」蘇小妍嘆了口氣,「跟他在一起日子真是沒法過,他也不著家,也不賺錢,整天神頭鬼腦的,你說什麼他都答應,答應完了又做不到。最後是我想方設法地託人幫他找了個工作,去上海我一個親戚的公司幹經理的活兒,這總不能一輩子幫領導開車啊,結果他倒好,打死都不去,就願意在家裡貓著。我傷心了,心說這輩子跟他就完蛋了,就離婚了。」
「之後還有聯絡麼?」
「基本沒聯絡了,誰聯絡他啊?他要來聯絡我我還理他一下,可他也不聯絡我。」
「您跟鹿先生結婚後還是很幸福的吧?」蘇小研想了想:「說真心話,我先生可沒有那個姓楚的傢伙有意思,生意人,整天忙忙叨叨的,做事情很呆板,對我倒是很好。」
「要是讓您再選一次,您會選楚天驕還是鹿先生?」
「當然是我現在的老公!」蘇小妍瞪眼,「跟他姓楚那幾年算我倒霉!」
諾諾忽然間有點語塞,但蘇小妍的話又沒法反駁,男人好玩、帥、會疼人又有什麼用,最終女人還是會跟某個可依靠的男人在一起,這就是夢想和現實的距離。
「關於楚天驕你還記得什麼?」諾諾問。
蘇小妍認真地想了想:「他特別喜歡吃宵夜,尤其愛吃滷大腸,我可受不了那東西。你說我一個舞蹈演員,我要講究儀表的,我穿高跟鞋和長裙跟他坐路邊攤上吃滷大腸?」
諾諾心說見鬼,這陰魂不散的滷大腸!下面你是不是要說烤雞翅要加雙倍辣的事兒了?楚天驕啊楚天驕,你就是滷大腸和烤雞翅的混合體麼?
「不過他好像留了件東西在我這裡,」蘇小妍並沒有如諾諾想的那樣暢談烤雞翅,她拍打自己的額頭,「還是一件很重要的東西,可我就是想不起來了,人家說一孕傻三年果然是真的。」
「什麼東西?」諾諾一下子坐直了。
「說了想不起來了嘛,我想了好些日子了。」蘇小妍撇撇嘴。
「什麼型別的東西?」諾諾追問。
「也想不起來了,反正是個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蘇小妍愁眉苦臉地說,「我可一定得找到,找不到就糟糕了。」
諾諾不禁有點灰心,這件東西很可能是個重要線索,可蘇小妍偏偏想不起來了,她已經努力想了很久,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想起來的。
這時狂風把窗戶吹開了,「啪啪啪」地敲打著窗框,冷風灌了進來,諾諾和蘇小妍都打了個寒戰。
諾諾起身去關窗,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花園中的幾盞路燈亮著,黑色的鬱金香花瓣滿地翻滾,滾著滾著就飛了起來。
諾諾剛要把窗戶關上,忽然愣住了,她清楚地記得醫院花園裡只有兩種顏色的鬱金香,紅色和黃色,可為什麼此刻所有花瓣都是漆黑的?黑得像是永夜!
她再度推開窗看出去,風正把零落的花瓣吹到她面前來,空氣中到處都是那黑色的花瓣,她接過其中一片,發現它是徹底枯萎的!
鬱金香是多年生植物,花期是每年的四五月,但這間醫院把鬱金香種在玻璃暖房裡,可以通過溫度控制延長花期。
諾諾進入醫院的時候,暖房中的鬱金香還開得欣欣向榮。
此刻就算暖房被風吹開,鬱金香零落,也不該是枯萎的花瓣。
什麼原因會導致整片的鬱金香園完全枯萎?不,還不只是鬱金香,花園裡的各種植物都枯萎了,包括四季不落葉的松柏樹!枯萎還未完全結束,她親眼看著窗前那株柏樹最頂部的一段綠色轉為灰黃,然後是死一般的黑色!
她猛地關上窗,大口地呼吸,她意識到出事了,某種東西正在到來,帶著濃郁至極的死亡氣息!
思考是沒用的,沒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思考只是浪費時間。諾諾從來都是個行動派,她抓起一床薄毯子丟在蘇小妍身上,從隨身的包裡取出沙漠之鷹,這是從路明非那裡「繳獲」來的,包裡還有那對短弧刀。
看見槍蘇小妍臉上有點變色,但諾諾以嚴厲的眼神禁止她驚叫,她示意蘇小妍跟她一起走,蘇小研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服從了,這女人確實能夠憑直覺知道誰不會害她。
走廊裡靜悄悄的,燈光慘白,沒有醫生來往,也沒有病人說話。這間醫院晚間總是靜悄悄的,因為醫生會給病人注射安眠針,但今夜的「安靜」更像是「寂靜」,寂靜中感覺不到任何人類的氣息。
這是人類的某種本能,在人群中會覺得安全,遠離人群的時候會像野獸一樣生出警覺。
諾諾很警覺,因為她感覺不到這間醫院裡其他人的存在,好像在她和蘇小妍聊天的時間,醫院被悄無聲息地清空了。
她推開隔壁病房的門,那間病房裡本該住著一個和善的老太太,但此刻病床上是空的,被子整整齊齊地攤開。
諾諾推開一扇又一扇門,所有病房都是空的,被子整齊地攤開,病人們卻都消失了。
空氣溫度在迅速地下降,雨水從每條窗縫滲進來,這間私立醫院嶄新而且造價不菲,防風抗展至少能用一百年,但此刻它被雨水迅速地侵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破敗下去。
「這一天終於來了。」諾諾輕聲說著,給沙漠之鷹上膛。
她沒有進過尼伯龍根,但從執行部的報告中知道進入尼伯龍根時的感受,她曾經遺憾過沒能去尼伯龍根體驗一下,現在尼伯龍根來找她了。
她不太確定自己是更緊張還是更興奮,緊張是在所難免的,興奮是因為某些推論開始被驗證了,這座城市背後果然藏著一個尼伯龍根,那個尼伯龍根中果然藏著一個可怕的東西,楚天驕是為守望那東西而來的……可惜還不知道他留給蘇小研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有人,有人要來了。」蘇小妍的聲音微微顫抖。
諾諾也知道有人要來了,因為樓下傳來了古怪的腳步聲,說那腳步聲奇怪,是因為它不像人類的腳步聲,倒像是幾匹駿馬從容地踏入門廊。
暴風雨、尼伯龍根、駿馬、騎馬的人,來的似乎是一位古代君王,他帶著濃郁的死亡氣息,滿園的花都為他枯萎。
就是那個騎馬的人!諾諾忽然想起來了,她渾身戰慄。
她曾在玻璃的反光中見過這個騎馬的人,在寰亞集團,在楚天驕住過的小樓,他悄悄地尾隨她去了那裡,想要把她埋葬在水底!
難怪那棟小樓會無端地沉入地下,就算是地基被水泡軟了,怎麼偏偏就那棟樓沉了下去?
馬蹄聲「嗒嗒嗒嗒」,駿馬似乎是在一樓的走廊裡徘徊,諾諾拉著蘇小妍貼牆而立,心臟跳得像是脫韁狂奔的野馬。
騎馬的人似乎並不知道蘇小妍住在哪間病房,正在一間間地査看。
諾諾拉著蘇小妍,無聲地移動,馬蹄聲去向東邊她們就移向西邊,馬蹄聲去向西邊她們就移向東邊。
這棟樓共有兩道樓梯,分別位於走廊東西兩側,只要那些馬開始上樓她們就立刻下樓,走另一邊的樓梯!
雖然抽出了槍但諾諾並沒想要戰鬥,她只是想帶著蘇小妍逃出這棟樓,她不知道來的是誰或者什麼東西,但是她意識到自己帶著蘇小妍一點勝算都沒有!
但馬蹄聲忽然消失,諾諾忽然驚慌起來,馬蹄聲「嗒嗒嗒嗒」的時候,意味著來者正緩緩地逼近,馬蹄聲消失,卻並不意味著來者放棄了,而是諾諾再也無法判斷他的位置。
不能繼續等下去了,她必須選擇某一邊的樓梯,那些馬也許正像猛虎那樣悄無聲息地走路,現在下樓有可能在樓梯上遭遇它們,那也必須下樓!等待是坐以待斃!選擇任何一邊樓梯都是50%的機會,東邊還是西邊?
蘇小妍忽然使勁拉扯諾諾的袖子,她正看向走廊的西側,神色驚恐,諾諾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某個紅色的數字正緩慢變化……1……2……3……那是電梯!
電梯正在上升,除了樓梯,這棟樓還裝有一部非常安靜的德國造蒂森電梯,用於運送那些腿腳不便的病人,醫院的電梯都很大,要容納病床……那騎馬的人競然是坐電梯上樓的!諾諾忽然明白了,開始馬蹄聲在一樓走廊裡徘徊,並非漫無目的地尋找,而是去護士站査詢了病人的床位表,旋即登上電梯,直奔這一層來。
這時候要是狂奔無疑會暴露自己的位置,諾諾拖著蘇小妍快步向著東側移動,蘇小妍動得稍微快一點就會發出馬蹄般的「嗒嗒」聲,舞蹈演員在這種時候還踩了一雙鐮嵌水晶的高跟拖鞋……氣得諾諾把她橫抱起來,無聲但高速地奔向東側樓梯。
她們的身後,日光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走廊一節一節地黑了下去,那個騎馬的人來時,連光都被吞噬!
電梯開門之前,諾諾終於踏上了東側樓梯,她明知道此刻一秒鐘都是寶貴的,卻還是忍不住扭頭看了一眼,走廊東側的盡頭有一面鏡子,鏡中映出的恰好就是電梯門。
她看見了最光輝燦爛的生命,卻也看見了地獄洞開!
電梯門開啟的瞬間,刺眼的光芒從門縫中射出,彷彿是成噸的熔岩從電梯裡洶湧而出,那光芒彷彿蒸汽般沿著走廊流淌,光芒中站著漆黑的人影,他戴著銀色的面具,騎著八足的駿馬,駿馬噴吐著雷電!
那是神,是君王……也是魔鬼!
諾諾忽然就後悔停下來看這一眼了,因為她看見對方的瞬間,對方勢必也看見了她,鏡子的原理決定了這一點。
好奇害死貓,她從來都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貓樣女孩!
不必躲貓貓了,現在只剩下逃命了!
好在東側樓梯下去對面就是門,首先是離開這棟樓,再想別的辦法!
那匹怪獸般的馬再怎麼強悍,走樓梯總不是它的長項吧?
諾諾放下蘇小妍,拉著她就要跑。蘇小研卻呆呆地看著鏡中的神魔,像是一具雕塑,她臉上浮現出極其恐懼的神情,有淚水無聲地漫過那張漂亮的臉。
騎馬的人緩緩地逼近,馬蹄聲「嗒嗒嗒嗒」,就像是計算死亡的鐘表。
諾諾己經確定那個騎馬的人看見她們了,那就無所謂咯,她沿著樓梯踏上一步,坦然地暴露在對方面前,雙手的沙漠之鷹發出雷霆般的轟響,這種時候諾諾彈匣裡裝的可不是弗裡嘉麻醉彈,而是對犀牛大象也一擊必殺的鋼芯彈。
騎馬的人似乎帶著極致的高熱,那些彈頭還沒有接觸他就融化為鐵水,即使有些鐵水濺到他的面具和藍色風氅上,也不過是增添了一些鐵色的花紋。
對於諾諾的出現,他既不驚訝也不憤怒,怪獸般的馬以固定的速度前進,他看著諾諾,銀色的面具遮臉,但可以看見瞳孔是熔岩的顏色。
「快走!」諾諾大吼,抓著蘇小妍的手就往下跑。
她原本也沒指望槍彈真能傷到騎馬的人,不過能阻擋他爭取一點時間也好,可惜事與願違。
失魂落魄的蘇小妍被她拖著狂跑,嵌水鑽的高跟拖鞋被丟在樓梯上。
諾諾一邊狂奔一邊從槍裡卸子彈,每隔一段樓梯就有一顆子彈躺在地面上。這些子彈固然會給騎馬的人留下線索,順著子彈就能找到她們,但也是諾諾的警報器,那個人身帶恐怖的髙溫,只要他靠近子彈子彈就會爆炸,憑藉爆炸聲諾諾就能知道雙方之間的距離不久之後上方果然傳來了連續的爆炸聲,「砰砰砰砰」,騎馬的人並未因為獵物在狂奔而加快速度,依然走得不急不緩。
諾諾從未遭遇過那麼可怕的敵人,可怕的不是他的力量而是那種被他牢牢控制在手中的感覺,隔著鏡子跟他目光相對的剎那間,諾諾覺得自己像只鳥兒被利箭穿心。她能做的,只有跑。
直到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諾諾才猛醒過來,這座樓從上到下就只有四層,可是她們已經跑了多少層?
雖然無法計算,但是絕對不止四層,她們早該看見樓門了,可前方還是數不清的樓梯,往後看去……也是數不清的樓梯!
樓裡越來越熱了,騎馬的人正把他的光與熱散播到每個角落,諾諾穿著一雙靴子,地板的溫度隔著靴底都讓她很不舒服,她跺了跺腳,忽然訝異地看向蘇小妍。
蘇小妍光著腳跑是怎麼堅持到現在的?就算舞蹈演員的腳經過千錘百煉,也不至於能在蒸汽熨斗一樣熱的地面上跑到現在吧?蘇小妍失魂落魄地站在滾燙的地面上,滿腳都是水泡,滿臉都是淚痕,她一路都在無聲地哭泣,諾諾直到現在才發現。
「你……你怎麼了?」諾諾呆住了。
「我想起來!」蘇小研說,「我想起楚天驕留給我的是什麼了!」諾諾很想知道楚天驕留給蘇小妍的是什麼,但眼下她們沒有時間說話。她己經明白了,在尼伯龍根裡這座小樓是無盡的迷宮,現實中的四層小樓在這裡也許有四百層,或者二樓和三樓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被扭接在一起,她們則像是跑在莫比烏斯環上的螞蟻。
難怪騎馬的人一點都不急,這座樓就是他的獵場,獵物永遠不可能逃出獵場的邊界。這樣下去她們只有跑到累死,再被騎馬的人追上。
諾諾拔出備用彈匣,把全部的子彈卸出,她沿著樓梯往下跑,每隔一段路就放一粒子彈,再返回蘇小妍身邊。
她把自己的靴子也脫下,抱起蘇小妍,忍著可怕的地面高溫奔向走廊的西側。
赤足奔跑她才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她要在騎馬的人抵達這一層之前跑到走廊茜西側去,那裡有樓梯也有電梯。
這是她早就想好的planb,既然騎馬的人以子彈為標記追,那就讓他這麼追下去,子彈既是報警器也是誘餌。
爆炸聲越來越近,騎馬的人也越來越近。
諾諾站住了,默默地看著走廊盡頭那堵堅實的牆壁,走廊西側並沒有樓梯,在她記得是樓梯的地方只有一堵白牆。
她還是不夠了解尼伯龍根,既然走廊東側會憑空多出很多樓梯,那麼走廊西側的樓梯為什麼就不能消失呢?
電梯也不復存在,騎馬的人分明是乘電梯去的四樓,可本該是電梯門的地方,現在是一面絕對不可能打破的大理石牆壁,看起來就像羅馬萬神殿的牆壁跟這間醫院接駁了。
她焦急地踹開周圍病房的門,想著實在不行就跳窗吧!
以她的身手從二三樓跳下去是肯定沒問題,即使四樓,控制得好也不過是輕微扭傷,如果蘇小妍摔傷的話,她可以抱著蘇小妍繼續跑。
但掀開那些窗簾,她看到的也是羅馬萬神殿一般的大理石牆壁!
她們跑進了這座迷宮的死衚衕,騎馬的人也許從一開始就想好了,就像英國貴族狩獵,把獵物逼到無路可逃的境地,獵手才會從容地舉起獵槍。爆炸聲越來越近,「砰砰砰砰」,馬蹄聲從容。
諾諾忽然安靜下來,她扶著蘇小妍坐在走廊邊的長椅上,給她穿上自己的靴子:「接下來沒準有些路你得自己走了。」
蘇小妍呆呆地看著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土,眼淚快速地被高溫蒸乾。
諾諾雙手按住她的肩膀:「現在告訴我好了,楚天驕留給你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是個孩子,我跟他生過一個兒子,他叫楚子航,我找不到我兒子了。」蘇小妍小聲哭泣著,「我找不到我兒子了。」
「他是出了車禍麼?」蘇小妍眼睛紅紅的:「不,我就是找不到他了。」
諾諾輕輕地嘆了口氣,把這個美麗女人的腦袋抱在懷裡,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髮,然後從她的小腹處取出那個小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