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天殺,道之理也。
他唇邊不由露笑了。美人一笑傾城,他一念拔城。手一揮,便是萬千人命,就在這一念之間,他體會人命究竟為何物。
趙人被圍四十六日,自相殘殺,他站在高處殘酷地觀望。他指著趙人對將士說,此乃人性,利己忘義。這是他最清楚的真相。為了活下去,殺人。保留完好的禮義廉恥,在存亡關頭拋棄。人,什麼是人,他從屠殺中絲絲分明地體會。越是體會,越是失望與看透,於是再殺人時,他心裡沒有內疚,沒有同情。
在他,屠殺到後來成為一種成就。甚至完美。如天地造物,他築就滄海桑田。弱者的名字始終寫在水上,畫在風裡,生來就是為了遺忘。他們的生命永是忍耐、承受、煎熬,而死,實是美妙的解脫,還了本來清淨。
趙括率軍突圍!
這個後人一直詬病的紙上談兵小兒,已是困獸。他欣賞英雄末路,每當一員驍勇戰將浴血而死,他的潛意識就戰慄地預見自己的死亡。眼前這對手,尚算不得英雄,既然求死,就成全罷。
不給趙人短兵相接的機會,亂箭射去。一時天如欲雨,黑不見日。
趙括死了秦軍大喊,氣勢震天。
趙人傾亡在即,他淡然點頭。無知小子,焉能稱他對手?即便名將之後,不過是腳下一條溝坎,阻不了他的腳步。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擋他的勝利。
一、二、三。他數著,百三十下後,手下來報
趙軍棄械投降!
他的眉悚然一動,瞬間又恢復平靜。將士們看見主帥整個人瑩瑩發亮,如秦王渴求的那塊和氏璧。他說,殺。趙人反覆無常,不殺恐亂,唯有斬草除根。
遂引趙人入殺谷真應了這好名字。三面環山,僅一條出路,所謂一夫當關。他漠視那些面孔,一隻只彷彿蟲豸鼠蟻,他不去想身後的眼淚。
要怨,就怨趙孝成王貪心,把韓國拱手相送給秦的上黨郡佔為己有;要怨,就怨趙王昏聵,中反間計陣前易帥,派趙括代替廉頗;要怨,就怨趙括缺乏實戰,只會引經據典搬用兵書。而他,要這江山變色,斗轉星移,只為白起這兩個字!
一線誘敵,伺趙軍深入,構築袋形陣地,以輕騎突圍,消耗趙軍銳氣。以精兵埋伏兩翼,待趙出擊,切其退路,更以騎兵牽制留守趙軍,斷絕糧路。他的計謀完美地實現了,趙括一步步走入他囊中。終於,到了收緊袋口,檢視獵物的時刻。
挑選二百四十名最年幼的趙軍士兵,他笑眯眯放他們歸趙。僅此而已,他的仁慈。他想到初入兵營的自己,只那一念間,又恢復殺神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