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鳳凰當他吹牛,轉眼又被另一支竹管吸引。龍鬼知這玩意兒表面瞧不出名堂,馬上解釋:這是蛛絲鈴,一按機關就會吐絲,專門查探有無敵人行蹤。布好局後把管頭剝開,有人觸絲就會響鈴示警。不過這響聲又高又細,只有高手聽得出,中伏的人卻不知道已被監視。
雪鳳凰皺眉道:要是對方也是高手,一聽就知道中了機關。龍鬼道:竹管裡面的簧片可以調節聲音高低輕重,你可以撥成特定的音調,若是太過普通,就能瞞過對方耳目。雪鳳凰道:一樣太麻煩。龍鬼道:蛛絲鈴另外有個簡單的用法。如用特製的藥水淬鍊,讓蛛絲神不知鬼不覺地粘在別人身上,還可追蹤敵跡。雪鳳凰打了個哈欠,這東西不如她造的工具簡單有效,馬馬虎虎聽完算了。
龍鬼拎起一件皺巴巴的金色甲衣,得意道:這個金絲囊正合盜墓之用,這回去繆宗陵墓穿它最好,爬進墓裡管叫什麼蟲蟻都接近不了,免去蟲噬之苦。雪鳳凰瞠目結舌,盜墓要穿這樣難看的衣物,就像給死人陪葬,換作她無論如何不幹。
另外兩樣寶貝長得不賴,一把銀色鑿子,一根黑色長索,龍鬼管一個叫神工鑿,另一個叫飛渡,挖牆入室就靠這兩樣。雪鳳凰愛不釋手,正尋思怎麼騙到手,龍鬼忽然低呼:有人!一把抓起她的手,躲到農家的土垛後伏著。
兩人偷偷張望,有十來騎飛速行過,座上騎者都全身熊皮甲冑,又用朱漆牛皮做成頭盔護住頭頸,左腰長刀,右負勁弩,手上幾桿標槍。龍鬼望著他們的背影,俊秀的臉上添了一抹憂思。
雪鳳凰問:他們的裝束真奇怪,兵器又那麼多,什麼來頭?龍鬼道:他們是徭人。頭盔叫固項,鎧甲稱背牌,他們的刀短刃長柄,自制的弓弩特別犀利,叫做編架弩,手上拿的是掉槍。雪鳳凰回想前些日子見過衣衫斑斕的徭人,那時未穿鎧甲,五色衣裳遠望錦繡如花。她沉吟道:黔州很少能看到徭人。龍鬼道:姐姐說得對。這些徭人看來武功不俗,真是麻煩。雪鳳凰嘻嘻一笑:我沒瞧過徭人的功夫呢。龍鬼遲疑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兩人躲得發悶,剛想起身,路上又馳來六騎,這回卻是束髮椎髻的六個女子,穿了藍色大襟衣,佩了環刀、木弩,模樣甚美。她們胸前都掛了一個碩大的月牙兒銀飾,垂了無數銀鏈銀鈴,飛馬而過時叮咚作響。為首的那個女人有意無意向兩人藏身處瞥了一眼,又繼續前行。
龍鬼忍不住大叫:糟了糟了,她們竟來趕渾水。雪鳳凰奇怪道:你又認得?龍鬼喃喃自語道:這幾個水家人是她們族裡最厲害的角色,擅長用藥箭,中了必死無疑。完了,我可打不過。雪鳳凰托腮道:光憑裡過他們五人,對付得了這兩批人麼?
龍鬼眼睛一亮,連聲稱好:對,對。讓他們先火拼,我們走得慢些。話雖這樣說,眉頭鎖得更緊。此地多族雜居,雪鳳凰連日來稍有了解,心中一動,問:這兩批人有關聯嗎?龍鬼苦了臉道:怕是有的。朝廷在這裡任用土人和苗人為官,其他烏蠻、徭人、峒人、蕃人、水家五族就結成聯盟,制衡這兩大族。雪鳳凰思忖後面恐怕還會有奇裝異服的人趕去,道:不知有沒有其他路可走?
龍鬼和雪鳳凰合騎一馬,上了另外一條偏荒小路。一路上龍鬼長吁短嘆,雪鳳凰聽了輕笑:喂,你既然想來趕這趟渾水,又身懷絕技,怕個什麼?龍鬼道:這些人得罪不得,就算能勉強對付,他們五族同氣連枝,若是一起發難,幾條命也沒了。雪鳳凰想了想道:看來只能智取,以德服人。龍鬼不以為然地搖頭,少年老成的臉開始發呆,不再和她閒聊。
兩人駕馬快行了一陣,沿途沒遇上什麼江湖人,風平浪靜。等到了洪杜山腳附近,青山綠水映了藍天白雲,更是令人心情愉悅。雪鳳凰的肚子突然唱起空城計,咕咕叫了兩聲,龍鬼便停了馬。
雪鳳凰微紅了臉,只當這小鬼要取笑,卻見他拿出乾糧遞上。雪鳳凰嚼了幾口,大覺無味,想到在黔州吃的美食,不由吞了一口饞涎。她正尋思是否要打只野味,鼻端就飄過一股濃烈的烤牛肉香氣。雪鳳凰一怔,以為是錯覺,不想那肉香越來越馥郁,龍鬼回頭若有所思地道:你有口福了!
兩人繫好馬,順著肉香摸上山,走完一條小徑就聽見柴火燃燒的畢剝聲。悄悄湊近了看,見林裡的空地上有一群人,皆穿藍色虎紋長衫,佩了長刀弩箭,光腳圍火而坐。為首那人披了紅黃綢披風,兩臂纏滿金環,頭插一支金花。一旁系著的馬匹筋骨強健,都是一流戰馬。
龍鬼的頭立即縮回,做了個叫雪鳳凰噤聲的手勢,拉了她退出很遠,才唉聲嘆氣,捶胸頓足道:連烏蠻人也來插一腳!果然五族都出動了,今次只怕要空手而回了。雪鳳凰道:不能央他們給點吃的麼?龍鬼白她一眼:你聽過一句話沒?羅鬼,羅鬼,掉頭斷尾。烏蠻人來去如電,就像鬼一樣可怕,你居然敢去討吃的?雪鳳凰卻笑個不停:聽起來倒像是龍鬼,龍鬼,掉頭斷尾!老實說,你是不是烏蠻人?龍鬼肅然道:此間的烏蠻聲勢浩大,他們老大和千家寨主差不多平起平坐,誰敢得罪?
叮!一支利箭不偏不倚射在龍鬼頭邊的樹木上,尾羽顫動不休。龍鬼兩眼發直,伸手去摸雪鳳凰,雪鳳凰不由臉色發白,心想這箭來得快無聲息,實是厲害。
箭的來處,為首那個烏蠻青年森然直立,身後跟了幾人。他濃眉大眼,稜角分明,一雙大手緊捏了勁弩,見這兩人一漢一苗,就用漢語威嚴喝道:你們是什麼人?
龍鬼指指肚子,面有難色道:想跟你們討點肉吃。那青年朝身後的人丟了個眼色,立即有人跑開,不多時取了一隻燒牛腿。龍鬼眉開眼笑地接過,拉了雪鳳凰謝過告辭。雪鳳凰走了兩步,回頭問那青年:你叫什麼名字?
羅怒。那青年深邃的眼彷彿看到她心底,奉勸兩位一句,思州近來不太平,不如回黔州。龍鬼裝作沒聽見,腳步越發快了。走到無人處,他似乎沒了吃肉的心情,盤算道:過了洪杜山就是思州境內,他們可能想在那裡動手。
雪鳳凰拿過烤牛肉,撕開一片,邊吃邊道:難道他們不想跟那五人到錦州,確定繆宗墓地在什麼地方後再下手?龍鬼搔搔頭:我想不通,走一步看一步。到了思州一定要坐船,再這樣趕路,我的屁股要顛壞了。雪鳳凰忍不住又回望了樹林一眼。這個叫羅怒的人,將來會不會成為前路的阻礙?
雪鳳凰帶了龍鬼到思州境內換了船,她生怕再出什麼貓膩,一定要選個女船家才安心。在碼頭找了一炷香的辰光,總算有一老婆婆撐船出來,求了很久,龍鬼許以重金,才肯行遠路。
船行半個時辰到了思州城內,兩人上岸打尖,進了一家土人的茶樓。不多時木板嘎嘎響起,一連串的腳步聲引得她好奇張望,不料看到羅怒帶了族人,正好一眼望到她。
羅怒移開目光,仿若不識,領了眾人坐到吊腳樓臨江的廂房裡。雪鳳凰數了數,共二十號人。這一撥剛走完,那六個水家女子娉婷妖嬈地出現,勾去茶樓上大半男人的魂魄。龍鬼卻不敢看,悶了頭亂啃小米粑粑,吃了半天才覺噎著,咳嗽不停。
那為首的水家女聽見他咳嗽,笑盈盈地走來,一扭纖腰,為他倒了一碗油茶。龍鬼受寵若驚地跳起,慌不迭接過,手碰到那水家女,頓時一麻。雪鳳凰見她的手擦過龍鬼的內關穴,用的竟像是截脈的狠毒手法,登時大驚,伸手點在龍鬼脈門上,檢視他有無受制。
水家女子哧哧一笑,揚了揚眉轉身走開。龍鬼撲通坐倒,大聲喘了幾口氣,雪鳳凰扶住他,皺眉道:奇怪,你脈象平穩,她想幹什麼?龍鬼茫然道:不知道呀!我只覺手腕一麻,不曉得發生什麼事。雪鳳凰奇道:怪了,如果她用截脈,你掌上再使不出內力。那水家女子原本走到一間廂房門口,聞言停步回眸一瞥,深深看了龍鬼一眼。羅怒有意無意地從另一邊廂房過來,把龍鬼所為盡收眼底。
龍鬼有所察覺,剛一抬眼,羅怒的眼神已避開。雪鳳凰略有懷疑,龍鬼如能反制截脈,必然身負絕頂內功,但他小小年紀實在不像。不過她轉念想到師叔小佛祖,也是十來歲就把佛門蓮華真氣修煉到登峰造極的地步。這小子來頭不明,還是小心為上。存了這念頭,雪鳳凰對龍鬼的舉動格外留神。
龍鬼匆匆吃完,又叫店家包了乾糧,拉了雪鳳凰離去。到了茶樓下,一排小船整裝待發,雪鳳凰知道是烏蠻和水家兩族的行船,在龍鬼耳邊輕聲說了一句,龍鬼伸手遞給她一件東西。
等兩人上了自家的船,老婆婆打槳啟程,剛離岸不遠,聽見輕微的落水聲,再一看,船上的大姑娘不見了。那婆婆正想喊,被龍鬼笑了止住:我姐姐突然想吃魚,婆婆遲些劃,等她一陣。不多時,雪鳳凰如游魚浮出水面,龍鬼故意道:江水渾濁,姐姐沒抓到?
雪鳳凰輕巧飛上船,朝龍鬼擠了擠眼,表明大功告成。龍鬼遂叫老婆婆開船,再看雪鳳凰,已像一陣風躲進篷內,打坐運功去了。雪鳳凰等身上衣裳都幹了,這才面對龍鬼坐好,拍拍手開心地道:這下我們可趕在他們前頭了。龍鬼嘿嘿一笑,小聲道:你不怕羅怒找麻煩?雪鳳凰滿不在乎地道:橫豎到了思邛山也要打,不如先下手為強。龍鬼朝她一豎拇指,笑吟吟地坐到船頭眺望。
兩族行船同時有險情,遠處的岸上大呼小叫,茶樓裡飛身躥出幾個身影。龍鬼悠閒地回到船篷內,兩人都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心腸,當即開懷大笑。可惜好景不長,過一陣,龍鬼一探頭就失聲叫道:糟糕,他們的船趕上來了。雪鳳凰若無其事:心虛什麼?他們又不知道是我們做的。
遠處一隻大船慢慢靠近,雪鳳凰心道羅怒不愧是烏蠻首領,這麼快就召集到新船開拔。極目看去,那水家女子倚在羅怒身邊,看來是失船後一起同行。
大船駛近。雪鳳凰和龍鬼氣定神閒地在船頭猜拳嬉戲,羅怒火辣辣的目光從兩人身上一掃而過,他們正覺壓力一輕,放下心來,突然聽到船家婆婆開口說了一句土話
是他們搗鬼。
雪鳳凰和龍鬼互視一眼,不約而同抓了行李,翻身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