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游到岸邊後筋疲力盡,見大船繼續向前緩行並未追趕,這才心慌慌地在太陽下晾曬行李衣物。雪鳳凰一天內三次入水,嘻哈不以為怪,朝了大船離開的方向揚手道:後會有期龍鬼臉色一變,叫道:不好。剛想伸手推她,一支箭夾了勁風射到,挑起雪鳳凰頭上的銀插花,沒入一旁草堆中。雪鳳凰沒想到數十丈外羅怒仍能射中,駭然跌坐,撫了胸口發呆。
龍鬼拖了她藏到一棵樹後,心下也自驚懼,喃喃道:他果然有點名堂,姐姐休再惹他為上。雪鳳凰勉強笑道:可惜這隻銀插花,是我入黔第一天買的。龍鬼撿起裂作兩截的銀插花,道:這是我們苗人的飾物,等這事了結,你想要多少我送你多少。
雪鳳凰忽然正色道:龍鬼,你想盜那個玉璽做什麼呢?
龍鬼一怔,立即指了江上:你看,那是不是裡過他們的船?雪鳳凰轉頭看去,大船尾隨了一條小船,羅怒身後一下現出不少人馬,先前他們見過的徭人也在船上。那小船的船頭有一胖子,似乎正是黃笙。龍鬼道:奇怪,原來這是徭人的船,連峒人和蕃人也齊了。
雪鳳凰極目辨認,但覺五族的服飾都一般光華璀璨,分不清誰是誰。江上有艘正在行駛的貨船向兩船靠近,雪鳳凰一指那船,龍鬼會意,兩人再次下水,悄然遊向那條船。好在這時雙方劍拔弩張,無人留意雪鳳凰兩人的動向。他倆躡手躡腳掩到那貨船上,偷偷藏在一堆貨物後。貨船老闆正扯出商號的大旗,和羅怒用土語對話。龍鬼聽了兩句大為放心,對雪鳳凰附耳道:這船去錦州府交納鹽糧,是官府急需的貨物,我猜羅怒不會多惹麻煩。
羅怒一聽是官府徵用,並不留難,叫貨船老闆避過一邊,讓出江道盡快離開。貨船老闆諾諾稱是,突然風勁帆鼓,一根桅杆竟咔嚓斷為兩截。那老闆大驚失色,慌忙吩咐船工整修。羅怒無奈,只得叫他速速靠邊,免被殃及。老闆見他面色不善,手忙腳亂親去掌舵,讓貨船與大船拉開距離。
卻聽小船上一個中年男子朗聲喝道:閣下船快,只管超過我們便是,一直跟在後面鬼鬼祟祟,想打劫麼?他一言剛畢,另外三人鑽出船艙,冷目看著羅怒。
龍鬼輕聲道:這個馬臉的是青囊先生曲不平。雪鳳凰定睛一看,正是偷門大會上侃侃而談陰宅的傢伙,一個風水先生不足為慮。裡過已經交過手,黃笙更是熟人,只懂賭、騙、偷而已,剩下敞著袈裟的和尚哭羅漢戶絕和身著翻領胡服的開山手封啟驊,兩人的武功馬馬虎虎,在偷門大會上雖可稱雄,卻未必入得了江湖人的眼。稍稍一想,雪鳳凰便知五人必輸無疑。
羅怒立在船頭,身後烏蠻、徭人、峒人、蕃人、水家五族排開數列,綵衣斑斕耀眼,聲勢驚人。他不緊不慢地回道:想打劫又如何?黃笙笑眯眯朝他和身邊人拱手道:幾位頭領一望就不是尋常人,又怎會做打劫這種強盜行徑?在下川中黃笙,敢問幾位尊姓大名?羅怒一指自己,道:黔西慕俄格,羅怒。
黃笙的神情一變,頓時恭敬地朝他行了一禮,餘下四人面上雖不以為然,也不敢怠慢,勉強打了個招呼。龍鬼發出一聲驚呼,低聲嘆道:原來他就是黔西慕俄格的鬼主,想不到這麼年輕!見雪鳳凰一臉疑惑,解釋道:烏蠻在黔地有四個部落,頭領都稱鬼主。這是其中阿者部的頭領,他們烏蠻語稱阿者部叫慕俄格。雪鳳凰點頭:虧你記得住。龍鬼眼中一絲精光飛逝而過,傻傻笑道:從小聽得多嘛。
羅怒又一指身邊幾人道:黔南水家首領蒙秀、十峒首領楊楝、徭主覃莨。正想講最後一人的名字,那個身著青花斑布的男子手持木弩,冷冷報出名字,眾人都沒聽懂。羅怒笑了笑,用漢語道:這位是蕃人首領滕遼。黃笙打哈哈道:想不到五族首領全出動了,太看得起我們啦!不問即知對方早知他們身份,根本用不著寒暄。羅怒淡淡地道:不是看得起你們,只是看得起繆宗玉璽。
他一語道破,黃笙乾笑兩聲,道:此地離思邛山尚遠,何不等找到繆宗陵墓,大家再談如何處置玉璽,不用這麼心急。雪鳳凰緊張得手心出汗,拉了拉龍鬼,問:五族全體出動,勢在必得,難道他們也想做中原皇帝?龍鬼始終注視羅怒的反應,聞言隨口道:我也想不通。
羅怒並不領情,道:你以為沒了你們五個,就找不到玉璽?你們要麼馬上打道回府,要麼把命留下,我們自會帶玉璽拜祭各位。戶絕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對纏鏈巨型鐵掌,呼呼甩開,風聲凜然尖嘯。他兩手一擺,弓身接掌,亮了個漂亮的架勢。龍鬼小聲道:那對滾龍掌是他的獨門兵器,掌上有機關,可彎曲手指鉤人兵器,不可不防。雪鳳凰仔細看了,記在心裡。
封啟驊不怒反笑,伸出大手,眾人只聽得指節咔咔作響,那雙手忽然又暴漲幾分,跟戶絕的兵器滾龍掌倒十分相似。曲不平和裡過都陰沉了臉,默默取出各自兵器。唯有黃笙一面笑一面退回船艙,縮頭不出,雪鳳凰和他打過交道,暗想,這傢伙還是一般沒出息。
羅怒見他們執意要打,嘴角漾出一個輕蔑的笑容:不自量力。口中一聲長嘯,貫徹雲霄,五族人齊聲應和,此起彼伏。嘯聲尖利刺耳,勾心攝魄,黃笙五人不覺目眩神迷,眼中出現各色離奇幻景,被這嘯聲引得神志恍惚。裡過究竟年紀居長,知道不妙,勉強從懷裡拿出一顆五音雷撞向大船舢板。一記轟然巨響,像一把鋸子割裂眾人的嘯聲,羅怒忽地招手停下。他用烏蠻語喊了一聲,箭雨如蝗蟲般飛起,密集地奔向小船。戶絕掄起滾龍掌,在小船前方布了一張防護的大傘,彷彿箭石就是飛濺的雨點,任它千箭萬箭沾之則跌。
他鬥得興起,索性飛身上了大船,一抖滾龍掌如惡狼撲食,朝羅怒打去。那伴在一邊的水家女子登時退後,嫣然巧笑看兩人相鬥。羅怒竟不畏鋒利,伸手擋格,換招時露出手上所綁的牛皮護臂,堅韌異常。戶絕悶哼一聲,左右甩手舞花,滾龍掌如流星奔月靈動翻飛,突然跪步雙劈,一個插刺,攻向羅怒雙腿。
羅怒不閃不避,戶絕一接觸到他身體,又被牛皮綁腿阻攔,大為惱怒。當下運足內力,硬是要把尖銳的掌鋒刺入羅怒體內。他使勁的工夫,羅怒猶如鬼附上身,一掌打在戶絕胸口。戶絕一下飛出一丈開外,倒在地下,數個烏蠻男子齊齊對準弓弩,不許他妄動。封啟驊見戶絕吃緊,跳上大船,朝拉弓射箭的烏蠻人一一下手。他掌起掌落,倒下好幾人,戶絕慌忙站起,口中鹹鹹地嚥下一口血。
封啟驊和戶絕這一走,可苦了船上三人。他們五人出自偷門,除了開山手封啟驊的掌法和哭羅漢戶絕的兵器略有可觀外,武功皆非一流好手。現在兩人都上了大船,剩下的人中,曲不平以看風水起家,專盜墓穴,武功平平,手持一對判官筆勉強撥開箭矢,一不留神一箭擦肩而過,登時疼得哎呀大叫。黃笙三絕胖子的綽號只是賭術、騙術、偷術,一見此密集的飛箭攻勢,躲在船艙死活不肯出來。唯有裡過依仗了一身暗器,時不時往大船上扔幾個火器,打亂對方的陣腳,勉強能抵擋一陣。
雪鳳凰皺眉道:偷門大會就選了這些人出來,真是丟臉。龍鬼道:到思邛山要掘墓盜寶,武功不用太高。千家寨主決不會無的放矢,肯定另有安排。雪鳳凰一想到乜邪排山倒海的出手,抽了口涼氣,不再言語。
在兩方打得如火如荼之際,黃笙三人所在的小船依舊前行,那船家不緊不慢悠然搖著櫓,竟成最超脫的一個。雪鳳凰遠觀瞧得真切,撇開熱鬧的戰場單看他一人,低低的斗笠擋住面容,但她卻覺得這人勢必是認識的。
龍鬼忍不住探頭道:他們快撐不住啦,我們救不救?雪鳳凰仍凝視那個船家,道:為什麼要救?我瞧他們五個囂張得很,挫挫銳氣也好。
說話間,羅怒一揮手,又一批利箭疾疾飛射,曲不平等手忙腳亂,應接不暇,各自受了輕傷。那船艙更被射得像只刺蝟,嚇得黃笙躲也不是,出來迎戰也不是。龍鬼道:五十個打五個,咳咳,我雖是小孩子,可也看不過去。雪鳳凰瞪他一眼:你不用冷言譏諷,再讓他們吃點苦頭,我們就出手好不好?心下奇怪,為什麼那船家身邊沒有落一支箭。龍鬼笑道:要是他們半死不活去不了思邛山,我們也找不到繆宗墓,你說是不是白跑一趟?
此刻那小船行入一個峽谷,兩岸窄道逼仄,河道亂石堆砌。封啟驊和戶絕忽然對視一眼,雙雙退回小船。羅怒並舟進峽谷,一晃眼的工夫,已在亂石中失去小船蹤跡。雪鳳凰和龍鬼所在的貨船不得不在亂石前拋錨停船。貨船老闆察看地形,見果真難以通過,唉聲嘆氣抱怨不止。雪鳳凰聽了半天,方知此地原本可以勉強穿行,今次河道中卻多了無數大石,料到有人搗鬼。兩人趁隙下船,爬上谷外的高樹,於密林中向前眺望,頓時看了分明。
雪鳳凰是明眼人,一望即知那亂石已擺成奇門陣法,不覺讚歎道:原來他們早就打了埋伏,青囊先生曲不平倒有幾分門道。由此想到彌勒叫她沒事多學堪輿機關,她翻過幾本書,算起來卻不大熟練,當下興致勃勃演起曲不平所演的陣法來。
今日是壬寅年甲辰月甲辰日,穀雨下元日,屬陽遁八局。辛未時天任直符臨坤二宮,生門在乾六宮。雪鳳凰掐了手指算了半天,又在地上擺出九宮陣圖,方才數清來歷。
龍鬼笑道:你們漢人這個囉唆玩意兒,五族的人絕對頭昏腦脹。他口中說著,目光正射向雪鳳凰所說兩宮。雪鳳凰心中一動,故意又道:這兩宮諸事皆宜,要是五族有高人指點,就能出陣了。龍鬼摸摸頭,叫道:好難!姐姐教我好不好?
說話間,羅怒見峽窄道深,號令屬下用飛箭探虛實。誰知飛箭一至,黃笙等竟從石陣後取出藤牌,把周身護了個滴水不漏。
不對,這個陣法不是他們布的。雪鳳凰立即醒悟這是千家寨主乜邪派人布好的接應之陣,苗疆老怪果然名不虛傳,料敵機先。依此推斷,到思邛山可能還有更多部署,不可小覷。
那蕃人首領滕遼甚是強悍,見箭石被藤牌阻攔,暴喝一聲,拉起木弩連射十發。每箭力有千鈞,竟射得石屑飛濺,連佈陣的亂石也隱隱被箭石射得偏移位置。水家首領蒙秀、十峒首領楊楝、徭主覃莨這三人安靜地作壁上觀,並不插手。蒙秀更只盯了羅怒一人深深地看,神情間彷彿他是不敗的英雄,盡是仰慕之意。
羅怒軒昂體態猶如一株勁松,拔地而起,竟隨了箭雨穿梭,投向亂石陣中。雪鳳凰不覺睜大眼睛,他如懂得破陣之道,那五個人根本不是對手。羅怒沒入陣裡,好久沒有動靜,五族的箭雨也停了。驀地裡一聲大喝,兩個人影躥至亂石上方,眾人方才看到羅怒和揮舞船槳的船家鬥在一起。此時的船家戴了一張土地公的面具,黑漆漆的面容上露出殘缺不齊的牙齒,不動的笑意看來令人毛骨悚然。那船槳迅捷舞動的身姿,使得雪鳳凰立即想到了一個人。
是了,他是節先,乜邪身邊的大紅人。船槳上下劈擊的雷霆之勢,重現他當日在偷門大會上用狼牙槊考驗雪鳳凰的情形。
節先與羅怒鬥了個勢均力敵,誰也制服不了誰。正在此時,石陣卻移動起來,想是曲不平意欲趁機逃走。雪鳳凰凝神遠觀,陣法這一變動,滕遼持弓搶先入陣,蒙秀生怕羅怒的辛苦付諸東流,領了另外五女放下小船,也劃入陣中。她這一走,徭主覃莨按捺不住,帶了人馬直接入水,從水路襲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