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峒人在大船上看動靜。可沒過多久,羅怒因不熟悉陣法,行動受制,每次落在石陣中便要掛彩,只能憑藉輕身功夫在石上騰躍。楊楝深感不妙,取了長槍縱身下船,從亂石上飛掠支援。這四人接連入陣,羅怒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無奈節先一波波襲來的攻勢凌厲無比,逼得他無法開口。
雪鳳凰旁觀者清,搖頭嘆道:我原以為這五族首領總有一個聰明,沒想到全中了乜邪的圈套。龍鬼睜大眼道:什麼圈套?我怎看不出?雪鳳凰道:笨呀!他們又不識破陣,居然悉數進陣,不是自投羅網是什麼?
她話聲未畢,節先忽然賣了個破綻,撇下羅怒,一下沒入亂石中。等羅怒追上,已經找不到他的影跡。羅怒茫然四顧,聽見蒙秀的呼喊聲,循了方向摸去,不料兜兜轉轉越走越遠,與她分開兩邊。雪鳳凰居高臨下看了個仔細,五族人被石陣分割在江面上不同的地方,綿延約有百丈,倘若節先他們帶多點人,絕對可以分而制之,殺個片甲不留。
想到苗疆老怪此舉正可以一下拔除五個眼中釘,雪鳳凰渾身一顫,覺得他挑選黃笙他們五人出來,竟似是一個誘餌。如此一來,她不願衝動現身。五族人陷在陣內動彈不得,而曲不平和黃笙五人都不敢貿然出陣,那節先更是消失陣中,彷彿從來就不曾來過。
僵持下去,兩方都走不掉。我們可以出手啦!龍鬼終於忍不住了。
我們幫誰?雪鳳凰反問。眼前這是僵局,如果幫黃笙他們脫身,她和龍鬼就得留下來控制石陣,而那五人走了後他倆是否能再跟上也是未知之數。若是幫五族出陣,黃笙等佔盡劣勢,乜邪勢必安排了後著她實在不想和他正面為敵,且又為自己添上五族這個強有力的玉璽競爭者。龍鬼想了想,摸摸頭,不說話了。
雪鳳凰在等乜邪的佈置。等了很久,預想中的苗人後援並沒有出現,她狐疑起來,莫非乜邪並不想把五族趕盡殺絕?龍鬼打了哈欠說:不如幫羅怒他們出陣,再鬧下去天也黑了,我不想在樹上過夜。
說話間,一支飛箭銳聲射來,雪鳳凰不慌不忙等那箭沒入樹幹,方才笑道:羅怒來求我們了。龍鬼蹙眉道:難道他早知我們在此?雪鳳凰聳肩:能和苗疆老怪身份相若,總得稍有名堂。一摸箭尾,果然有片白布,上面用硃砂蓋了一個兇猛的虎頭。龍鬼湊過頭來,道:果然是羅怒的印記。雪鳳凰心下盤算,羅怒既特意相邀,以五族的實力盡可與苗疆老怪一斗,替她掃除沿途障礙,況她對黃笙那五人實無好感。龍鬼看透她的心思,笑道:姐姐可是想好幫誰了?
我入陣對付節先,你領羅怒他們從生門出去。雪鳳凰在樹幹上比劃,只說一遍,龍鬼笑了點頭,她也不多講,雙足輕點,人飄然飛向江上。龍鬼望了她的背影,高深莫測地一笑,跟在她身後飛下。
雪鳳凰凝聚目力,順風撒出獨門暗器胡椒球,很快聽到阿嚏一聲自休門傳來。她輕踏江中巨石,一掌往人聲處打去。一對滾龍掌應聲而出,那人竟不是節先,而是戶絕。雪鳳凰不願與五人交手,右踏三步,旋過一彎轉道開門,藏入陣中。戶絕見眼前無人,便也罷了,收好兵器重新躲起。
雪鳳凰走遍吉位三門都不見節先蹤影,暗道:莫非這老狐狸已走?抬頭一看兩岸高崖,不由嚇了一身冷汗,崖上壘了無數巨石,正虎視眈眈瞄準江中。她暗叫糟糕,這些巨石一旦落下,此間百餘人的性命怕是難以倖免。她知道時不我待,急忙奔去找龍鬼,提醒他速速離陣,剛穿越兩塊大石,已見龍鬼言笑晏晏,領了羅怒飛掠過來。
雪鳳凰忙道:乜邪有埋伏,我們快走!羅怒道:請救我五族所有人離開此地。雪鳳凰一皺眉:你順這路出去,我們能救幾個是幾個。羅怒搖頭:我陪你們去,不見他們安全離開,我決不出陣。雪鳳凰心想此人真拗,沒工夫和他囉唆,帶了龍鬼、羅怒往驚、傷等凶門救援。陷在這幾門陣中的五族弟子皆受了傷,羅怒又驚又恨,見蒙秀不在,更添心急。雪鳳凰只得著龍鬼帶他們先出陣,自己領了羅怒再往其他幾門搜尋。
轟然一聲,有大石從天而降,打起滔天巨浪。雪鳳凰眼尖,瞥見陣外幾個小黑影,知道黃笙等已然出陣,對方要毀陣滅口。她心一急,登時腳踩雲端步,行雲流水縱橫江石上,羅怒竟跟不上她的身形。沿全陣圍走一圈,雪鳳凰終於見到蒙秀的藍色大襟衣在水邊閃亮,原來有一水家女子小腿受傷,蒙秀不得不在旁照顧。
兩人趕至眾女身邊。羅怒見蒙秀無礙,臉色大見緩和,道:再不走來不及了。一把抱起那受傷女子,雪鳳凰一馬當先離去,蒙秀招呼其他人跟上。崖上亂石如冰雹密集落下,雪鳳凰極目望去,龍鬼等一大群人黑壓壓地站在前方岸邊。怎奈這看似極短的一段路程,卻舉步維艱,幾人輕身功夫雖然了得,卻被這轟隆石雨擋住了去路,不得不避到崖下凹陷的石壁附近。
水浪打溼了眾人,蒙秀和雪鳳凰等浮在水中,托住受傷女子。羅怒游出幾丈,險些被大石砸中,好在他運足氣力,借大石之力潛入水下。察看完情勢後,他憂心忡忡回到石壁邊,嘆氣道:形勢不妙,等他們放完石頭再走。蒙秀咬牙:乜邪想滅我五族,實在欺人太甚!此番出去,我定叫他好看。
雪鳳凰倒不愁出不去,只擔心黃笙他們跑太遠,若到了思邛山還跟不上,就與繆宗墳墓失之交臂。羅怒見她凝神,先道了句謝,又道:姑娘為繆宗玉璽而來?事到如今不必隱瞞,雪鳳凰點頭道:為何你們對玉璽也有興趣?
朝廷稱我們為蠻夷俚僚,當我們低人一等不說,還施以重賦。稍有不滿即大兵壓境,燒殺搶掠,把我們的族民斬首示眾。羅怒木然說完,語氣冰冷地叱道,如今天賜良機,叫我們有機會找到讓朝廷大亂一場的寶貝,怎能不搶先一步?雪鳳凰沉吟:給你這樣一說,朝廷會不會也派人去思邛山?
羅怒輕蔑地一笑:朝廷知道漢人在此地大受排擠,學了乖,用以夷制夷之計,叫苗人和土人來牽制我們。這一趟,我想就是我們兩方鬥法,誰勝了,此後三五年間都會臣服對方。如果我們先找到繆宗玉璽,朝廷就會對我們另眼相看,想談條件就有了本錢。
雪鳳凰默想乜邪的手段,心下嘆息。此時震耳欲聾的巨響驟歇,頓時大為清靜,她伸頭一看,無數亂石把整個江面生生截斷,江水透過逼仄的石縫急速流淌,整個情景詭異莫名。
她轉頭對羅怒道:陣法已不攻而破,你們自己保重,後會有期!突然從江面上躥出,掠上石坡。羅怒揚聲叫道:姑娘尊姓大名?雪鳳凰腳下如飛,回眸一笑:我姓雪,叫鳳凰!
羅怒看了她的身影,若有所思地對蒙秀道:偷門大會令乜邪出手的那個女子,是不是就叫雪鳳凰?
雪鳳凰溼漉漉地上岸,龍鬼笑了飛奔過來,拉了她的手便往前走。她樂得不與五族眾人打招呼,一面走一面問黃笙等人的去向。龍鬼道:他們可好,早劃了船跑得遠遠的,這一帶荒郊野外,我們只能用腿走了。雪鳳凰大念苦經,無奈趕路要緊,最起碼要在五族恢復元氣前找到黃笙等人,不然萬一羅怒一氣之下把五人宰了,他們上哪裡找繆宗墓去?
過了峽谷,兩人行了一個時辰,才看到遠處有人家。雪鳳凰走得腿斷,見狀歡天喜地跑到村寨門口。那是一個苗人群落,村民看到她先是戒備,而後漠然,唯有見到龍鬼一身打扮,目光才和善許多。龍鬼走向一個老者,客氣寒暄:老人家,我們想討碗水喝。這裡誰家有馬?那老者用手一指不遠處的水渠,並不殷勤。雪鳳凰渴得厲害,奔出兩步,餘光裡只見龍鬼手一揚,那人的表情突然變了,用苗語恭順答道:村後有兩匹快馬,我替小哥牽來,請等片刻,我先去打水。
雪鳳凰停了步,見那人乖乖進屋籌備,轉身問道:休要瞞我,你那個太子,究竟是什麼東西?她何等眼尖,龍鬼再快的手腳也瞞不過。龍鬼本待輕描淡寫編個假話,見她神情嚴肅,只得答道:這是我家的信物,認識的人會給家父一點薄面。雪鳳凰道:你果然不是尋常人。龍鬼賠笑:姐姐抬舉了,我一個剛出茅廬的小孩子,拿這個防身罷了。
老者端了水出來給兩人,奉上糕餅後走去牽馬。雪鳳凰補充了體力,見他居然拉出兩匹雪白的純種駿馬來,眉開眼笑地拉了龍鬼出發。
天漸漸黑了,兩人急於趕路,並不沿涪江南下,穿小路一路斜插進錦州,省掉許多腳程。龍鬼騎馬的姿勢甚是老到,馬術不輸於自小在馬場長大的雪鳳凰,令她越發驚詫這少年的來頭。
追到渭陽城中已近子時,雪鳳凰和龍鬼精疲力竭,四處尋客棧打尖。迎面忽然晃出一個人來,竟是黃笙,似乎根本不記得前事,笑眯眯地向雪鳳凰拱手,做出熟稔的老友模樣。雪鳳凰側過身,並不理會。龍鬼老成地上前寒暄,黃笙忙還禮,笑道:兩位一路辛苦,不如同去喝一杯酒?
三人進了一家客棧,店老闆取店歷為兩人登記姓名,黃笙遂殷勤倒茶送水。龍鬼頗為大方,隨手打賞店主一錠金子,立即被安排到上房。黃笙恭維道:在下想敬酒給雪姑娘賠罪,小哥是爽快人,如看得起在下,幫忙說兩句好話。向店小二要了一罈酒。
黃笙頻頻勸酒,雪鳳凰和龍鬼都是人精,豈會上他的當,推來讓去打著哈哈。等一場酒喝完,黃笙告辭離去,兩人心生警惕情願他走得越遠越好,沒一個出口相留。雪鳳凰收拾行李打算進屋休息,人卻突然呆住。
見鬼!她一聲低呼。
龍鬼笑道:我不就是鬼嘛,姐姐叫我?雪鳳凰呸了聲:你看,我們的銀兩和乾糧都不見了。龍鬼神情凝重,翻了一翻,果然不見,連他家的信物亦宣告失竊,倒是換洗衣物並笨重行李被丟下了。
黃笙!兩人同時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