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不平用羅盤測算方位之時,龍鬼縮於雪鳳凰身後,他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鞭子上,神情警惕地望著眾人。雪鳳凰大生憐惜之心,安慰他道:沒事,他們嚇嚇你而已,不會真對你動手。龍鬼嗤笑一聲,輕蔑地瞥了一眼四周,伸過手去牽著雪鳳凰,小聲道:雪姐姐,你答應我,始終跟著我可好?
雪鳳凰握了他的手,想起初上思邛山的一幕,感嘆風雲變幻,道:你心裡害怕?龍鬼低下頭,不讓人瞧見他的神色,輕輕說了句:是。雪鳳凰捏了捏他的手道:好,我跟著你,誰敢動你,先過我這一關。龍鬼抬起頭,衝她一笑,放開手道:這裡只有你是真心待我好。
忽聽曲不平欣慰地指了一處道:按常情推斷,主墓該在此塊石壁之後。從方才那間石室的距離測算,往這裡走可能是活路。他從背囊裡掏出一把神工鑿,比之前龍鬼向雪鳳凰賣弄的要大上一號,乒乒乓乓在石壁上敲起來。石屑如水珠四濺,龍鬼冷眼看了許久,方對雪鳳凰道:雪姐姐,你說他們朝牆上挖洞,難道是想打出一條路來?
眾人聽到他的話都暗笑小孩子見識,唯有雪鳳凰始終對龍鬼刮目相看,知道他人小鬼大,非是口出妄言的人。他既熟知偷門規矩,怎會不明白曲不平是想鑿開一個小洞,讓裡過埋放炸藥。她自己也是機靈鬼,當下心念電轉,剎那間曉得了他的心思,便介面道:曲先生精於堪輿之術,他說那後面會有出路,想是沒錯。但不知這墓穴當年是何人設計,若是故意反其道行之,可又白費力氣了。
龍鬼嘻嘻一笑,雪鳳凰知他越是看似不經意,越是胸有成竹。果不其然,聽他拍手叫道:雪姐姐真是聰明,我猜建造陵墓的定是什麼堪輿高手,只怕設計機關時不僅反其道為之,把吉凶易了位,這墓穴裡恐怕到處都是虛虛實實、難辨真假的退路死路。
曲不平親眼見過龍鬼的奇門身法,知他對這一套亦有涉獵,聞言不由慢下手腳。羅怒想起那日雪鳳凰帶了龍鬼出手相救,這小鬼很是精通奇門遁甲,便打破兩邊的僵局,含笑對他道:小哥兒這話大有見識,果然虎父無犬子。依你之見,我們該從何處尋找出路?龍鬼道:我一個小孩子,能有什麼見識?僵著的神情大見和緩。蒙秀走近,朝他笑道:龍小哥,若你有什麼能出去的主意,只管說出來。龍鬼定睛瞧了她一陣,方道:越是顯眼處越不惹人留意,你們找機關時怎麼不看那些石桌石凳?外面那些石柱也都漏了。換成任何一個小孩子,早就摸了個遍呢。
曲不平一想他說的也是,這些大傢伙他們匆匆一看而過,盡往些偏僻離奇之處尋找暗格機關,卻一無所獲。但小孩子天生好奇,大人眼中習以為常的事物偏偏能玩索不已,這便是龍鬼能想到機關會另在他處的緣故了。
曲不平順路摸回到甬道中,對了那幾個矮石柱發愣,這會子仔細端詳竟看出名堂來。明明看似錯亂排列的石柱,居然暗合北斗七星之數,天璣方位現陷於石壁之中,正是龍鬼所說的那根破爛石柱。與天樞遙遙相對的北極星方向,想來便是他們苦苦尋求的主墓方位,而這一方位,與他用羅盤測算的吉位正好有頗大偏差。
若不是龍鬼提醒,炸藥炸開後眾人仍將面臨厚厚黃土,或是造墓者預留的埋伏。曲不平想到這點暗自慶幸沒對龍鬼動手,更心生後怕,乜邪如此胸有成竹地派親生子前來,若非此子有特別的本事,就是一定有人接應,怎可輕言對他不利?他心下有了計較,回去吩咐裡過依天樞方向鑿洞埋藥,輕描淡寫地對龍鬼道:你的眼好尖,給你說準了,外面的石柱確是機竅所在。龍鬼聳聳肩,並不理會其他人,兀自和雪鳳凰說笑。
忽地石室發出一聲轟天巨響,雪鳳凰整個人劇烈地搖晃一下,聽見羅怒和裡過的歡呼聲傳來。菸灰消散處赫然一個大洞,前面豁然開朗,約摸有三畝見方的空地。壁上皆繪了亭臺樓閣、高堂美酒的盛景,色澤鮮豔,筆法純熟。而過了這塊空地,不遠處現出肅穆莊嚴的地宮,前方一道漢白玉門橫亙當中,高約有一丈半,寬一丈。曲不平兩眼發直,喃喃地望向前方道:這定是地宮前殿!
雪鳳凰走到這裡才覺歡喜。這墓地不再是初入時死氣沉沉不會言語的冰冷地穴,這些精美的壁畫,似乎在訴說墓主人生前的故事。他雖然寂寞,並不冷清,雪鳳凰在心中默默地禱告一聲,繆宗孝康,我們來看你了。
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曲不平覷著眼看地形,口中唸唸有詞。眾人見他煞是鄭重,不敢輕舉妄動,皆在他身邊立了。羅怒奇道:這莫非又是個什麼陣法?曲不平微笑不語,雪鳳凰知他愛弄玄虛,忙解釋道:太乙取其數以行九宮,四正四維皆合於十五,以五在中央合成九宮方位。皇帝君臨天下自是面南背北,如果沒有料錯,這裡步了九宮陣法,地宮中的寶床之位該由此地朝北前行。
龍鬼看一個個立定不動,哼了一聲道:九宮陣沒什麼了不起,姐姐你帶我先走。
他搶先跨步前行,其餘眾人樂得看他嘗試。因曲不平在,雪鳳凰早忍了很久,此刻難得賣弄一番,當即伸手拉住龍鬼齊步躍出。兩人皆是行家,心有靈犀邁向艮位生門。剛歇得一歇,裡過站在陣外手癢,丟擲一支袖箭道:我助兩位一臂之力。不偏不倚送往兩人身邊一丈開外的地界。雪鳳凰和龍鬼面面相覷,叫了聲:不好!步法驟變,急忙躍了開去。
裡過自以為得手,不想幫了倒忙,正觸動了震位傷門和巽位杜門兩宮交界處,風雷之聲頓時大作。空空如也的地面彈出碩大幾顆雷火,星馳電射襲向那支袖箭,剎那間當空爆散,轟然數聲後炸出一朵更大的火花,猶如霹靂連擊。整座地宮亦搖得兩搖,煙霧彌散,雪鳳凰和龍鬼離得最近,被震落的泥石鬧了一鼻子灰。裡過兀自驚了半晌,尷尬朝兩人一笑,龍鬼惱怒地回瞪他,低聲罵道:越幫越忙。
雪鳳凰和龍鬼避得太急,不小心踏多一步入了生門對面的死門,待發現已然不及。地底忽然湧出五座蓮花臺座,明珠耀眼,光芒四射,雪鳳凰多看了兩眼,竟目眩神迷情思恍惚。她深恐陷入幻境,連忙攝定心神,招呼龍鬼踏往乾位開門。不想剛走一步,蓮花座花心大開,無數銀蛇亂躥,竟是千百枚細小銀針。龍鬼擋在雪鳳凰身前揚鞭急舞,耍得密不透風,方將周身護定。雪鳳凰見蓮花射完銀針後略作閉合,知道下趟襲擊轉瞬即至,連忙一拉龍鬼的手,施展他當日教授的碧落步法,東斜西繞,在陣中穿梭來去,躲回生門。
兩人剛到生門,不遠處的蓮花座又再次花開二度,銀針比前次更為密集,鋪天蓋地之勢令人再無處閃躲。雪鳳凰和龍鬼避過一劫,心呼慶幸,把張狂輕慢之心收了不少,格外凝神靜慮、再探前路。旁觀眾人看得屏氣吞聲,不敢稍動。曲不平深知陣勢厲害,更是兩眼發直手心冒汗,連他都不敢輕涉險地,其他人更不願步兩人後塵。戶絕眼見地上無路可通,抬頭尋思了一陣,掏出滾龍掌向天頂激射而出。他並未和裡過、曲不平商量,一伺滾龍掌插入天頂石壁,徑自借力一蕩,竟直接落往陣中雪鳳凰和龍鬼兩人被困之處。
他有這般高來高去的本事,雪鳳凰頭回知曉,眼見他毫無交情卻肯來救,大生好感。她突然憶起戶絕亦是偷門大會挑出的人物,武功實該不如偷術,從高處穿街過巷便是他真正的看家本事了吧。有此絕技連皇宮亦去得,但不知他曾經盜過哪些寶物。
戶絕落下後,朝龍鬼先施了一禮,繼而避開眾人耳目小聲道:龍少主,我一向景仰寨王,之前多有得罪,請小哥兒見諒。龍鬼哼了一聲,並未作答。雪鳳凰看他意似逢迎,剛生的好感又減了兩分。她總以為挺身救人應該頂天立地,戶絕若是面冷心熱倒罷了,像這般曲意討好,未免讓人小瞧。
戶絕又道:我思量出過關之計,只要龍少主信得過我,就能順利走出這陣法。雪鳳凰插嘴道:難道你對九宮陣法比我們更精通?戶絕搖頭,正色道:我對它一竅不通,但你們也見著了,從天上走便可無礙。兩位的輕功既飛不過去,不如讓我帶兩位走這一程。
龍鬼兩眼一亮,拍掌笑道:戶絕!你說得對,不過我不須你幫忙。興奮地取出偷門八寶中的飛渡,道:雪姐姐,他試出這天頂上並無禁制,我們從上面走如何?
戶絕連聲叫好:太好了,你們有飛渡在手,無須我這半吊子飛索。我且回去教他們這個法兒。雪鳳凰道:慢著,你須讓曲先生標明生門所在,讓大夥在半途落腳再走,否則天頂光滑,可行不了那麼遠。戶絕諾諾稱是,眉飛色舞依原路退回,並無一絲邀功得意之色。雪鳳凰望了他的背影想,因他善待龍鬼便推論他諂媚拍馬,是否言之過早呢。
果然依了戶絕所想之法,眾人不必和九宮陣法硬碰硬,花了一頓飯的工夫,全都過了這塊空地。此次戶絕功勞最大,他並不誇口,眾人也忘了感激,直奔向地宮所在的漢白玉門。雪鳳凰和龍鬼落在後面,她特意找到戶絕,謝道:你雖叫哭羅漢,心腸倒不壞。戶絕被她一誇,不好意思地撫頭嘿嘿直笑。
龍鬼回首望了那陣勢一眼,目光中猶有不平之色。雪鳳凰見他心高氣傲,暗中嘆息。對她來說,最簡捷的法子就是最好的法子,不必非將難題都迎面直解,用巧力比用蠻力要好得多。龍鬼太過自傲,以為天下無不能解的局,他回眸那一瞥使得雪鳳凰深深感到,如果他日有暇,他定會再走這陣法,務必破關出陣方能心安。換了雪鳳凰,再走一次她肯定還是從天頂上走,能躲就躲。
眾人轉眼到了地宮門外。覃莨最是心急,疾奔而去,剛踏出一步,雪鳳凰瞥見地下凹凸有致,連呼小心。她話剛出口,兩壁哧哧無數金色利箭如流星趕月,直向覃莨周身招呼。
事發突然,覃莨登即縱高數尺猱身躲避,但仍有數支金箭直奔他周身。羅怒不及拔箭相助,取了弩弓替他撥擋。這時平地裡忽地卷出一隻長鞭,勢如青龍出海,奇妙地攪亂萬里波濤,竟把剩下的利箭盡數擋下。
覃莨沒想到最快出手相救的會是龍鬼,落地後窘迫朝他謝過,龍鬼並不領情,緩緩卷好長鞭,連個笑容也無。曲不平細察地磚分佈,道:這陣勢甚是奇怪,我一時參詳不透,大夥耐心歇一陣。眼看偌大一個錦繡宮殿就在前方卻望洋興嘆,眾人心癢難熬,繞了漢白玉門四下張望,不斷催促曲不平快點破陣。曲不平徘徊不定,長吁短嘆,抓耳撓腮,一時間根本看不出這古怪陣法是何名堂,不得不囁嚅地道:這個這個陣煞是奇怪。
雪鳳凰隨意瞥了一眼,笑道:這磚頭竟寫了孝康兩字,連皇帝名諱也拿出來佈陣,虧這設陣人想得出!被她一說,眾人急忙仔細看去,將略微凸起的磚塊連成一片後,正是草書孝康兩字。以此佈陣的確匪夷所思,如果不是雪鳳凰過人的眼力,能辨出狂草字型,曲不平就算想破頭也猜不出解法。
羅怒哈哈大笑,讚道:雪姑娘果然冰雪聰明!羅某先行一步,為大家開路!當下不由分說,搶先踩了凸磚就走。雪鳳凰臉色煞變,皇帝的名諱如何踩得,剛想提醒,金箭再度奪目射出。羅怒慌不迭撲回原地,他身法比覃莨快上一倍,硬生生躲過擦肩而過的箭矢。他恢復甚快,自嘲地對眾人笑道:我真是蠢人,居然踏錯了磚,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