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鳳凰微笑,見眾人神情疑慮,怕她一著料錯,不敢先行,便踩出一步道:我來走走看。扭頭先看了龍鬼一眼。龍鬼伸出手去,道:姐姐帶我同走。雪鳳凰心頭蕩起一片暖意,牢牢握緊他的手,兩人一齊毅然往無字處踩去。
一腳踩下全無異動。再走,仍是安然無恙。雪鳳凰和龍鬼相視一笑,加快步伐向漢白玉門走去。黃笙見狀不甘居於人後,連忙疾步趕上,他這一追走,其餘幾人也紛紛踏了無字處湧來。
開門,眾人沒料到會見到那樣的情形,疾奔的步子死死釘在了地上。誰能想到一道漢白玉門推開後,眼前雖一片開闊,但盡處竟是十處隧道入口!眾人本以為這道門後已是陵寢主殿,沒想到忙活半天仍不得其門而入,失意懊惱驚疑盡浮上心頭,茫然失措。
每個入口都一模一樣,僅一人寬,洞口猶如咧開的嘴嘲笑盜墓者機關算盡。曲不平無奈地盯了羅盤看,雖有些微的角度差別,但誰知道那隧道里彎彎繞繞通向何處?更可能箇中錯綜盤曲聚成龐大迷宮,到時反覆走回頭路卻出不去,就要陷死在這地宮裡。眾人深知其中風險,然而既到此又不忍功虧一簣,一時沒了主意。雪鳳凰暗暗跺腳,她一見這架勢就想到了解決之道,只因彌勒曾出過類似的難題,被她從百寶囊中的香料暗器尋出辦法。
如果她的香料暗器尚有剩餘,完全可在行過處撒上不同香料加以鑑別,即便在黑暗中亦能憑嗅覺摸出未走過的新路。怎奈她一路以來任意揮灑暗器,全無補給,為阻眾人自相殘殺更花光了最後的香料。雪鳳凰想到此處一籌莫展,大叫可惜。
裡過猶豫半天,狠下心腸道:走!無論如何都要一試。雪鳳凰打了個呵欠,墓外夜深人靜,他們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穴中,不知疲倦地呆了許久。想到此處,她不由道:不如先睡一晚,明日起來再走。否則累倒在隧道里可不大妙。裡過和羅怒一聽大覺有理,但楊楝、封啟驊等人躍躍欲試,興致頗高,聞言不滿於色。蒙秀察言觀色,立即打圓場道:雪姑娘,你和小哥兒忙一天也乏了,我看這隧道難走得緊,不知有什麼兇險。你們兩個閱歷少,不妨讓我們先探路,你們在洞口歇息。
龍鬼介面道:好得很,我早撐不住了。雪姐姐,我們睡一覺,這些傢伙想熬夜鑽洞,就讓他們去。雪鳳凰大覺有理,對眾人笑道:哪怕對面走過去就是地宮寶床,我也吃不消了。這墓地沒體力可走不完,對不住各位,我們要先歇著啦。他們倆走到一邊,靠石壁坐了。裡過和曲不平小聲議論著闖關之道,雪鳳凰和龍鬼嘻嘻哈哈全不在乎。羅怒和覃莨、楊楝等商量一陣,決定連夜試走看看,若是過分艱難,再等明日。
蒙秀想了想,從背囊裡取出一件換洗的藍布衣衫,徑自拆出棉線,對羅怒道:我們一路走一路丟線團,倘若迷了路,還可繞將出來。眾人大覺此舉甚好,等了一陣,蒙秀繞了一手的線,走到左起第一個入口,深吸了一口氣,道:誰跟我進去一試?羅怒走近,微笑道:我先去試探,如有訊息,一定返回來叫你。取過她手中棉線。蒙秀痴痴看他,點頭應了。
裡過身形一閃擋住入口,指了指戶絕道:他跟你同去。羅怒知他不信任,也不在意,對裡過道:不如讓女人留下,我們兩兩一隊,先探前四條路。既有線團指引不會迷路,曲先生也不妨留下看守。一旦大夥發現路途難行,就趕緊順了線團先退回。你看可好?
裡過想想只能如此,便讓羅怒、戶絕一隊,覃莨、黃笙一隊,楊楝、封啟驊一隊,他和滕遼一隊。八人依了蒙秀之法,均纏了一手的線團,魚貫進入各路口,餘下四人目不轉睛等著。
雪鳳凰和龍鬼不耐煩等,先依了石壁各自閉目小憩。等兩人打了個瞌睡睜眼再看,蒙秀和曲不平已等了很久,幾乎比先前呆在石室的辰光更漫長,依舊沒有一個人出來。
蒙秀望穿秋水,死死盯住洞口發愣,眼神幾近凝固。雪鳳凰不忍,走到她身邊攬住她的肩道: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蒙秀勉強一笑,全無平素灑脫儀態,甚是悽楚可憐。雪鳳凰正待勸慰,忽然側耳傾聽,面露喜色:有腳步聲,他們出來了!
羅怒和戶絕灰頭土臉地出現在眾人面前,沮喪地搖頭。戶絕手臂上赫然一個血窟窿,曲不平大駭,叫道:你受了傷?戶絕猶不自覺,奇道:沒有啊,老子就是迷了路,哪裡受傷了!等低頭一看,訝然愣神,曲不平為他包紮時,他仍在搔頭奇怪。蒙秀急忙細查羅怒上下,見他完好無損方放下一顆心。羅怒抹了抹額頭的汗,心神猶自震盪,不忍蒙秀擔心,故意輕鬆說道:我們走了一盞茶工夫平安無事,誰知前路突然盡是機關,差點掉進陷坑裡。好在我們福大命大,僥倖逃脫。
他把大事化小,說得蒙秀滿心歡喜地道:人沒事就好。端了水囊送到羅怒口邊。雪鳳凰瞥見羅怒把腰間鼓鼓的水袋用手肘往後一推,情意綿綿地從蒙秀手上拿過水喝,不禁替她高興,心下不由一嘆。
龍鬼眼尖,不動聲色地遞上水囊,故意笑道:姐姐你喝不喝?雪鳳凰奪過水囊灌了兩口,又摔還給他,道:小鬼,我想進洞!乾瞪眼等他們太沒勁,我要進洞尋到出路。龍鬼半晌不語,見雪鳳凰瞪著他看,不得不表態道:姐姐想去我便跟去,說好不分開的。雪鳳凰搖頭,語氣蕭索:有誰和誰能真的不分開呢?你不想去,我不會強人所難。龍鬼默然。
雪鳳凰頓了頓,把他拉過一邊,輕聲問道:起先不知道你的身份,你尚可瞞騙我說是為玉璽而來。現下你對找尋玉璽根本不起勁,你告訴我,究竟為什麼要和我們一同進墓?你既有把握進來,此間必有出路對不對?可你對這十個隧道亦是不屑一顧,難道出路並不在這裡?
龍鬼抬起頭看她,黑漆漆的雙瞳晶亮地閃著,彷彿一下就看到她心裡去,明白她所說的都將是真的。於是龍鬼漠然的語聲穿過陰寒的墓穴,你以為我是乜邪的兒子就知道這墓地的底細?你太低估我爹了。這一趟也是我的試煉,若我不能活著走出去,他不會再認我這個兒子。
雪鳳凰怔住,她幾乎能感受到龍鬼的心在那一刻不曾跳動。乜邪,這個有苗疆老怪之稱的千家寨主果然是個老怪物,為達目的連兒子亦可犧牲。而她在龍鬼的親生父親把他推向這個死人墓後,又不斷在質疑他的誠信,她看得出他眼中的憂傷。可是你為什麼不想找出路呢?雪鳳凰在心裡默默地問。難道你想聽之任之,在千鈞一髮之刻,試探父親的愛意和狠心究竟哪個會佔據上風?她不由苦笑。就像她自己,有時也恨不得這陵墓找不到出路,而後彌勒會從天而降做救她的英雄。
雪鳳凰心下一酸,她痛恨自己的軟弱,那是年少輕狂時不曾擁有的心事。可是,哭也好痛也好,只要能見到彌勒怎樣都好。有太多想說的話,想問候的心意,以及默默地看著灰衣光頭的他。一定會再見面的,一定。無論是在那藍天之下,抑或這黃土之下,雪鳳凰都相信會再見面。這期望將支援她走出這個陵墓,她要成為紅線,證明給他看,她是他的得意弟子。然而,如果不再見,那又如何?她不敢去觸碰這個可能。倘若真的再不相見,永不相見,她又該如何。
雪鳳凰呆呆地站著,正在此時覃莨、黃笙狼狽躥出,似乎後面有狼在追,一溜煙衝出洞口老遠,這才停下來大口喘氣。他們一臉苦相吸引了雪鳳凰的注意,她拋下心事,凝神看向兩人。覃莨和黃笙驚嚇過度,好半天回過神,眼神趨於平穩。曲不平迎上前問:你們也中了禁制?
覃莨搖頭又點頭,像倒豆子一般飛速地說道:前一半路順溜得很,不想後一半路,腳底像粘了千斤重泥,偏又像鼠蟻咬弄。我們用火照了,居然全無異象,只是步子恁地變重,不知什麼緣故。一旦走回便順得多,越想越奇,不敢久呆。黃笙咂舌道:裡面有鬼!好像有人跟著我們,唉唉,越走越怪,火摺子又熄了。真是要命!
曲不平凝神蹙眉,細思箇中奧妙。不多時裡過亦和滕遼負傷逃回,雙腿鮮血淋漓都插著小箭,好在傷口不深,行走尚不礙事。雪鳳凰和龍鬼凜然互視,收起了對隧道的輕慢之心。
眾人圍坐療傷歇息,等待最後一撥人出洞。楊楝、封啟驊去得越久,中伏的可能越大,眾人的心懸了起來。在希望猶如風中殘燭欲滅未滅之際,楊楝陰沉了臉自隧道的洞口踉蹌走出。封啟驊沒有出來。裡過猶疑半天,忍不住問道:老封人呢?楊楝悶氣道:死在裡頭了。說完,看見羅怒等人都出來了,驚疑的神色才鎮定收住,丟下一手的線團頹然坐在地上。
裡過、曲不平、戶絕大驚,裡過沖到他跟前,急道:你再說一遍!老封是怎麼回事?楊楝急促地喘了幾口氣,道:我怎知道?他在我身後突然沒了聲息,鬼曉得他是死是活?這傢伙,明明叫他跟緊,偏要跑到前頭去,差點迷了路。要不是我機警,他早死過好幾遍。哼,等在前頭走多了,又怕機關多躲到後面去。和他進洞不如找只狗!他言辭閃爍,眾人起了疑心,裡過忍不住道:你不會殺了他吧?楊楝冷笑道:我的功夫確可殺得了他,卻髒了我的手。他算什麼東西!你們不信,自己去找。怕是在哪裡中了伏,沒了知覺,連我喊他幾十聲都沒聽見。
裡過將信將疑,見他咬定與封啟驊失蹤無關,也不想壞了兩方難得的和平處境。但封啟驊這一去,本來平衡的局勢越發向五族傾斜,黃笙既是奸細,剩下就他和曲不平、戶絕對抗五族。好在雪鳳凰和龍鬼決不會坐看他們出事,略略讓裡過放下心事。
外面的山谷已是沉靜的夜,倦意湧上每個人的心頭。雪鳳凰瞧瞧這個,看看那個,一眾人僵了不說話,便道:誰有氣力進去尋封大叔?剩下的人趕緊安置歇息,否則累也累死。
裡過望著己方的人,他和戶絕有傷在身,僅曲不平和黃笙完好無損。他眼光這麼一掃,那兩人也都明白。黃笙對引來五族的事始終不安,雖不想再次進洞,但有機會和裡過他們修好,並不想錯過。當下黃笙道:罷了,我不累,陪老曲走一趟。老曲,你一定要護著我!饒是曲不平熟知堪輿,亦不敢誇口會安然出洞。聞言無奈一笑,用火摺子燃了一支火把,和黃笙並肩踏入隧道之中。
眾人所能做的,唯有無盡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