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青一聽「一輪明月」四字,面色立變,心中大聲嘶喊著:天哪!他就是隱惡揚善的大師兄?他就是忘恩負義叛離師門的「一輪明月」?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如果由面貌去衡量一個人的善惡邪正,此人應該是一位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大英雄!「大哥……」少女嬌弱地指著田青說:「這位是……田青……田小俠……他……是他把小妹……送回來的……。」
「詠梅你又獨自出去了!你……這是何苦!」
「一輪明月’一臉關切之情,由這句話,可以證明他們兄妹間的情感,也可以證明「一輪明月」早知令妹得了相思病。
「一輪明月」大步上前,執著田青的手說:「小弟李夢龍,田兄千萬別見笑,家妹她……」他慨然一嘆,面色槍然,續說:「她太想不開了!也太不知自量了!‘五步追魂判’是何等人物,豈能……」
他似乎在同情自己的妹妹,也有點責備之意,一個黃花閨女,單戀一個從未謀面的武林人物,說出來總是有點彆扭。
至於他提到「五步追魂判」,是貶是褒,語焉不詳。
田青已把軟床放在地上,抱拳說:「小弟田青,十口田,青山青,路過貴溝,適逢其會;李兄也不必深責令妹!年輕人思想畛域海闊天空,只要善自開導,自可糾正過來!」
這幾句話說得老氣橫秋,其實他自己才不過二十二歲,所謂年輕人,自應連他自己包括在內。
「一輪明月」李夢龍熱情地搖撼著田青的手說:「田兄有所不知,自家父母過後,敝兄妹相依為命,不怕您田兄笑話,家母別無所出,只我兄妹二人,有時小弟當家妹作女兒看待!」
田青大受感動,「老嫂比母,幼妹比女。」且言為心聲,觀察李夢龍的言手,無論如何,不像一個大逆不道的叛徒。
他們互相凝視著,互相傾慕著,躺在軟床上的李詠梅也在仔細端量著、心想:人家說「五步追魂判」人如玉樹臨風,武功高不可測,他的人品會不會比這位田大哥更滯灑呢?哥哥已算是當世美男子、但這位田大哥似乎比哥哥猶高一籌,俊中有逸,逸而不弱;有一種英挺之氣,但我相信,「五步追魂判」一定比田大哥更高一籌。
這時,兩個待女閃出月亮門,驚喜地道:「小姐,你到哪裡去了?害得少爺焦急半天,芳芳蘭蘭兩人已經分頭找你去了!」
李夢龍說:「你們把詠梅送到‘梅苑’,趕快把她們找回來,以後要小心侍候!」
他口過頭來,神采飛揚他說:「田兄,小弟與你一見如故,你可不能一走了之,必須在舍下盤桓幾日,小弟也好略盡地主之誼!」
「這……我看……」
「來來來!小弟不須看第二眼,就知田兄定是一位武林豪士,如不見棄,也就不必客氣了!」
說著把田青拉入客廳;只聞李詠梅嬌弱他說:「田小俠……你千萬不能走呀……美美,吩咐廚房準備一桌上席……」
這種溫情,是田青第一次身受,也是第一次體會到了人與人之間的親切之感,然而,他沒有忘記師父的話,師父臨終曾說:「你大師兄是「一輪明月」李夢龍,二師兄是……。
綽號和姓名一字不錯;固然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但同名同姓,綽號又相同之事,不可能發生。
他暗暗地觀察,對方確是一位豪氣干雲,正氣磅薄的大英雄,他心中不停地自問著:田青呵!你已經開始喜歡你的敵人了!假如他確是大師兄,他就是一個見異思遷的叛徒,難道師傅會欺騙你麼?「李兄,但白他說,小弟第一眼看到你,就產生無限景慕之情,我猜想李兄必是武林奇士,而令師也必是………「田兄過獎了!」李夢龍說:「小弟粗通技擊,濟人不足,自保也很勉強!如此而已!田兄玄靈內蘊,寶光外洩,據小弟觀察,兄臺必具非常身手!」
「哈……」田青朗笑一陣,說:「李兄,你真會誇獎人!說來慚愧得很,有一次在峪山碧落巖上遇見‘血爪駝龍’婁登,小弟竟未接下他的第四爪!弄得狼狽不堪,尚幸婁老鬼顧及身分,小弟才能……」
李夢龍肅然地道:「婁登的‘血罡爪’甚是霸道,當今武林人物,能接下他‘血罡爪’的,確實不多,田兄不必難過!」
田青微徽一笑說:「以李兄的身手,區區‘血爪駝龍’,恐怕……」
「那也不見得!」李夢龍謙遜他說:「武功一道各有所長,就以田兄來說,能於婁登四爪之下全身而退,必具真才實學,也就是說,能接下四爪,在當今武林來說,也算是佼佼者了!」
田青正色道:「依小弟猜想,令師定是一位……」
李夢龍長眉微挑,面罩寒霜,冷冷他說:「關於小弟的師門,不談也罷!」
「好一個奸詐陰險之徒!」田青殺機陡起,心想: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原來你是一個「金玉其外,蛇蠍其心」的人!我差點上當。
現在,李夢龍的不俗儀表,非但不再使田青傾慕,反而產生無比的厭惡,但心頭卻突然掠過一個陰影,黯然一笑,李詠梅呵!想不到你如此多情,卻有這樣一個哥哥,你哪裡知道,不久的將來,使你盡思夢想,牽腸掛肚的「五步追魂判」,就是你的殺兄仇人。
「田兄。」李夢龍關切他說:「你好像有心事?」
「哪裡……」田青勉強一笑,說:「小弟只是想起在婁登‘血罡爪’下逃生,餘悸猶存而已!」
李夢龍肅然他說:「其實‘血罡爪’的威力僅及五步,如果輕功身法有獨到之處,也不足為懼,田兄下次遇上,儘量在身法上施展,避敵不足,自保有餘,據我所知,他的輕功不見得高明!」
田青那兩個酒窩上掛著一絲輕蔑的笑意,說:「聽說‘血爪駝龍’婁登的師門,非常正派,真想不到竟出了這樣一個敗類!」
李夢龍慨然一嘆,說:「他的師門俠譽頗著,不久以前小弟曾見過他的師傅‘滿天星斗’趙飛趙麻子,趙麻子也曾慨然長嘆,只怨收徒不慎,半年前小弟在開封也遇見‘血爪駝龍’婁登,動手之後曾勸他改邪歸正,然而,馬耳東風,徒費唇舌,正所謂‘夏蟲不可語冰’也!唉!……」
「好一個‘夏蟲不可語冰’!」田青暗暗切齒,心想:你比他如何?在我看來,你還不如他!婁登壞就是壞,可不像你掛羊頭賣狗肉!酒席擺上了,果然都是山珍海味,李夢龍指著一盤香鴨說:「這是家妹最喜歡的一道,大概是她吩咐做的,小弟今天沾田兄的光了!」
田青不由黯然,可憐的詠梅呵!你所希求的是甚麼呢?蒼天為甚麼要這樣安排?「請代小弟致意,謝謝令妹!」田青說這句話,是發自內心,李夢龍自然不知他內心的痛苦。
李夢龍敬了田青三杯酒,說:「田兄,看你的年齡比我小得多,我就託大叫你一聲老弟吧!你若能在此多住些時,天下名菜有得吃的,家妹除了琴棋書畫之外,對於烹任一道,頗有心得,假如……假如你……」
他吶吶而止,但田青知道他要說什麼,心想:若非你是她的哥哥,也許還有可能,那麼詠梅的一生幸福,可以說斷送在你這敗類的手中!「嗨!」李夢龍看了田青一眼,說:「總之,愚兄和老第一見如故!我希望你在這裡住得越久越好!」
田青心想:正合寡人之意,你就是不留我,我也要設法住下,這真是「開門揖盜」了。
「謝謝李兄及令妹!小弟還有點事待辦,只能打擾三五日,以後有機會,必來叨擾!」
他認為有三五日的時間也夠了,在這三五天之中,他將盡力設法考驗李夢龍,若他決意背叛師門,那只有硬著心腸清理門戶了。
不到初更,酒席已散,李夢龍親自把田青送到寢室。
原來這臥房是幢精緻的小樓,推開後窗,就可以看到一個花園,園門上有「悔苑」二字」。
李夢龍走了之後,田青憑窗後眺,可以將「梅苑」中的景色盡收眼底,一幢飛牙走啄的樓房四周,遍植蠟梅,已經盛開,蔚成一片花海。
蠟梅又名黃海花,葉卵形而尖,高丈餘,花瓣片數甚多,內層帶紫色,外圍各片蠟黃色(見本章)。
一鉤冷月,掛在遠山之上,在園中酒下淡淡的銀輝,景色美極了,果然不負「梅苑」二字。
突然,一聲輕微而深長的嘆息,來自梅林之中,田青凝目望去,這才發現痴情嬌弱的李詠梅,此刻正坐在林中石墩上。
她仍然披著那件棉斗篷,身上及秀髮上有許多梅花瓣,可見她來此甚久。
「疏影橫斜人清淺,暗香浮動月昏黃。」她嬌慷無力地吟著林和靖的「山園小梅詩」。
雖是那麼嬌慵無力,卻有一種動人心肺的力量,田青不知不覺嘆了口氣。
「郎君……小妹只知道你叫‘五步追魂判’……你現在何處?假如你也像林和靖一樣,以梅作妻,以鶴為子,小妹甘願變作梅花……」
田青搖頭嘆息,不忍再看,不忍再聽,正要掩窗就寢,突聞前面一陣喧譁之聲,似乎是車輛的沉重聲音和男女說話之聲。
田青內功深厚,摒除難念,將前窗開啟一縫,凝神靜聲。
只聞男女交談和嘻笑聲越來越近,已經穿過月亮門,進入內院,不由心頭一震。
他聽出其中有鐵芳的聲音;正和李夢龍說話。鐵芬卻唧唧喳喳大聲嘻笑著。
「糟了!」田青眉頭一皺,心想:鐵氏雙蛛來此,必定破壞了我的計劃,而我的身分,恐怕也……。
鐵芳邊走邊說:「最初他只是搭車,誰也沒想到他就是‘五步追魂判’,哪知‘血爪駝龍’和‘黑白二寡’都不戰而退,結果‘海天雙鏜’又突然現身……」
「怎麼樣?」李夢龍肅然他說:「江一波武功了得,心毒手黑,動手沒有?」
鐵芳沉聲說:「當然要動手,!前七招‘五步追魂判’根本沒有還手,結果未出十五招,江一波敗得很慘!」
李夢龍沉聲說:「因此,‘五步追魂判’就搶走了那東西?」
「還沒有!好像他根本不是為那東西而來,待江一波猝然出手,在我的馬鞍上搶去那個布包時,‘五步追魂判’也出手搶奪,但我有自信,那時他仍不知盒中是何物,結果木盒被他抓碎,東西掉在地上……」
鐵芳大聲接著說:「哪知大名鼎鼎的‘五步追魂判’,乍見那個白金字,竟目蘊淚水……」
「甚麼?」李夢龍大聲說:「他哭了?」
鐵芳點點頭說:「是的,這人很奇怪!若非他曾吃過我們的饅頭和茶蛋,恐怕……」
鐵芬嘻嘻一笑,說:「恐怕‘一輪明月’李大俠的未來夫人不是鐵芳,而是另一個女人!」
這時田青自窗縫中可以清楚看到李夢龍挽著鐵芳的纖腰,不知怎地,心中升起一種難以形容的漣漪。
李夢龍沉聲說:「他臨走說些甚麼?」
鐵芳黯然他說:「渴不飲盜泉之水,飢不用嗟來之食!」
「哦?」李夢龍那英俊的面孔上突然升起驚凜之色,喃喃地說:「原來是他……」
「誰?」鐵芳倚在李夢龍的臂彎中,她那種穩沉英挺的男子風已經消失,顯得十分溫順,說:「他是誰呀?夢龍!」
田青一顆心像被抓了一下,他突然感覺鐵芳有點下流。
李夢龍冷冷他說:「一個魔鬼的得意門徒!」
田青目光一寒,心想:李夢龍,就憑你這句話,我決定代師清理門戶了!「夢龍,他不是‘五步追魂判,麼?他和你有仇?」
田青將目光移開,不願再看,但目光卻不知不覺地落在鐵芳身上,他突然聳聳肩,心想:鐵芳廿願以身事賊,幹我屁事!「芳妹!」李夢龍把她摟緊了些,肅然他說:「這件事請你暫時別問!」
鐵芬小嘴一噘,說:「還沒有成婚,就哥呀妹呀的,真叫我身上起雞皮疙瘩!大哥,詠梅姊呢?」
李夢龍說:「可能在梅林中!如果‘五步追魂判,確是那個魔鬼的門徒怎麼辦?」
鐵芳肅然他說:「她現在還是……」
「可不是!而且越來越痴了!以前我還抱著一個希望,如果找到‘五步追魂判’,我可以代詠梅表答真摯的情意,但現在既已知道……」
李夢龍和鐵芳進入一間精舍中,而鐵芬卻大聲叫著「梅姊!」向「梅苑」中奔去。
田青像失落了甚麼,突然感覺有些心灰意冷,這是他出道以來從未有過的怪現象。
良久,才搖搖頭,喃喃他說:「真怪!我簡直有點變了!鐵芳不過是一個女鏢師,雖具美色,卻不辨是非!我何必……」
他皺皺眉頭,付道:「孝悌忠信禮義廉,本是七個師兄的信物,這「孝」字怎會在那個商人展龍圖手中?展龍圖是誰,難道他真是一個商人?」
田青當然不信,但卻未聽過武林中有這個人。
「梅姊……梅姊……你在哪裡?」這是鐵芬的聲音。
「外面是哪一位呀!」詠梅站起身來,虛弱的身子,像要隨風飄去,乍見是鐵芬,兩人擁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