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芬肅然他說:「梅姊,你真喜歡‘五步追魂判’麼?」
詠梅深深嘆了口氣,說:「芬妹,我真羨慕你,有一身武功,假如我也會,可以遍走天涯,去找他,可是我……」
鐵芬大聲說:「他有甚麼可愛之處,況且你根本沒有見過他!」
「是的,芳妹!但見與未見又有甚麼關係呢?雅人林和靖,有梅妻鶴子的佳話,梅無知鶴亦不懂,林和靖難道是痴子麼?」
她幽幽一嘆續說:「情感這東西很怪,像海上的風一樣,沒有它,船不能行駛,有了它又容易翻船!可是丟芸眾生,有幾個能善於處理情感的?」
鐵芬微微搖頭說:「梅姊,你這話很有道理,可是你不知道‘五步追魂判’現在和李家是處在甚麼立場!詠梅苦笑一下,說:「芬妹,芳姊也來了吧?我們暫且不談這惱人的問題,我們還是欣賞梅花吧!」
田青暗暗一嘆,心想:可憐的詠梅!到現在為止,我只是可憐你,卻沒一點……。
詠梅說:「古人詠菊,有這樣的句子: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後更無花。其實這是不確的!」
「是的!」鐵芬說:「菊花之後,還有鐵骨冰心的梅花呀!」
「不錯!」詠梅幽幽他說:「雖是梅花殿後,實際上是梅花最先,古人詠梅,常和‘春’字聯在一起,如‘半篙綠水夜來雨,一樹早梅幾點春。’還有一首,更為明顯,‘竟日尋春不見春,杖藜踏破幾重雲;歸來試把梅梢看,春在枝頭已十分。’」
鐵芬拍手道:「梅姊,你真是個不櫛進士,可惜‘五步追魂判’他--」
詠梅閉上美眸,無限幽怨他說:「標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迫其吉兮!」
語畢,嬌軀晃了一下,鐵芬立即把她扶住,說:「悔姊,這好像是詩經上的,那意思代表甚麼?」
詠梅微微搖頭,兩串淚水滾下蒼白的面頰,說:「芬妹,也許不會大久,我會像這些花瓣一樣,隨風而逝……」
田青既感動又驚奇,李詠梅果然是個才女,她剛剛說的,確是詩經上的。「標」作零落解釋,意思是說:梅花凋落,春光將殘,女孩子快找吉士出嫁吧!田青滿腔殺機,被詠梅的痴情攪散了,他們心自問著:我田青乃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難道為了一個女人,就忘了師傅的遺訓?「不!絕不」他握著拳頭,在空中揮了一下說:「如今鐵氏雙姝來此,遲早會暴露身份,我要立刻下手!」
詠梅又長長嘆了口氣,好像每嘆一口氣,她的生命力就要滅去幾分,她太瘦了,如不對症下藥,相信還會繼續瘦下去。
而現在,她已經是三寸金蓮四寸腰了。
李詠梅突然抱著梅樹,悽然嬌呼:「他……他在哪裡?他……知不知道……我為他……
病骨支離?」
田青緊抱的雙拳,又鬆了開來,他長嘆一聲說:「詠梅何辜!設若我殺了李夢龍,豈不等於殺了她一樣?」
鐵芬突然輕哂一聲,說:「梅姊,告訴你吧!‘五步追魂判’是李大哥的仇人!」
「仇人?」李詠梅搖搖頭說:「會武功的人,仇人很多!我相信不是甚麼深仇大恨!」
「哼!」鐵芬冷笑說:「他要殺你哥哥,你說是不是深仇大恨?」
「甚麼?」李詠梅蒼白的嬌面上,全是驚異之色,良久才大聲說:「不會!他不會!
我……不相信……」說著,掩面踉蹌奔出悔林。
鐵芬站著沒有動,卻冷冷他說:「他要殺你的哥哥,你還喜歡他!你是自討苦吃,況且,你……你憑甚麼?」
說畢,竟低下頭咬著衣角,一反她那潑皮刁鑽之態,使田青大惑不解。
「我現在應該怎麼辦?」田青搓著手,來回地踱著,師命不可違;詠悔太可憐!她的生命就像水中的泡沫一樣,經不起一陣風就會破滅。
「假如我不殺她的哥哥,她能否活下去?不!也活不太久,而且所受情孽的煎熬。將與日俱增!如果真是可憐她而不負師訓,應該立刻動手殺了李夢龍,使她化長痛為短痛,反正她遲早也是死!」
田青心念一決,將房們在內插上,推開窗子,飄了出去。
這莊院中到處都是扶疏花木,極易隱身而且可以看出,毫無戒備。
他現在抱著無比的信念,非殺李夢龍不可,不過他還要偷聽一下,李夢龍到底和鐵芳談甚麼?他掩近精舍的後窗,可以看到稀疏的竹影在淡淡的月光下,映在窗上,也可以隱隱看到室內的一雙人影。
這情景本是富有詩意的,應該是有情人的良辰美景,他暗念著:「雪花飛歇,好向前村折,行至斷橋斜處,寒蕊瘦不禁雪,韻絕香更絕;回來供人說,最愛廳堂深回,疏佔半窗月!」
看到窗中一雙人影靠得很近,似是促膝對面而談,田青眉字間的殺機,逐漸加濃。
舐開窗紙,向內望去,目光首先落在鐵芳的身上,他覺得這位年輕的女鏢師,有一種獨特的吸引力,但卻說不出她的獨特之處在哪裡?李夢龍面色肅然,長眉微皺著,田青心想:
光看外表,這‘一輪明月’的綽號用得十人恰當!光風霽月,一塵不染。
鐵芳說:「展龍圖是誰?他為甚麼不親自把那‘孝’字送來,而交我押運?那個‘孝’字有何秘密?」
李夢龍肅然他說:「胖子並不姓展,當然也不是商人,他就是武林中頗負盛名的‘屠龍剪’南宮玉,那不過是把綽號倒過來的諧音而已!」
鐵芳恍然大悟,說:「那麼他自己為甚麼不送來?」
李夢龍沉聲說:「他估計自己的功力,難以達成任務!因為近來風聞,很多高手在覬覦這些‘字’!」
鐵芳不解他說:「這字既是你的,怎會在他手中?」
李夢龍說:「他借去用一下。」
「這字有甚妙用?」
李夢龍慨然地說:「見字如見人,武林黑、白兩道見了此字,都要賣點交情。至於它的妙用,也很難說!」
田青暗暗一曬,心想,對你的未婚妻尚且不能肝膽相照,可見你這人……。
鐵芳幽幽地說:「夢龍,好像你很少提到你的師門,這也是秘密麼?」
「當然!除了有秘密之外,我懶得提起!」
「夢龍,你這樣可不大應該!」
「哼!」李夢龍一臉肅殺之氣,說:「我不提師門,自有我的苦衷,須知我李夢龍不是見利忘義之人!有一天你會明白!」
田青暗暗切齒,伸手一扯,背上龍頭鳳尾筆的繫帶已經鬆開一根。
他知道李夢龍為師門大弟子,非比等間,動手之下,鹿死誰手尚不得而知,若暗中下手,容易得多,但他要堂堂正正,為師門除害。
鐵芳見他動了肝火,連忙轉了話題,說:「‘五步追魂判’到底和你有何淵源?」
「芳妹,你的話大多了!有些問題我現在不能講,因為講出來你也不信!」
鐵芳乃是一位女中豪傑,中幗英雄,她不是人云亦云的普通女性,為了李夢龍,她各方遷就,然而她對他的行為有監督的責任,乍聞此語,不由臉色一變,站起來冷冷他說:「也許我有點高攀了!再不然就是因為我的無能,丟了暗鏢,才使你惡言相向,但孔崔鏢行,素守信譽,數十年如一日!不要說一個白金字,就是萬兩白金,敝行也賠得起!」
李夢龍自知說話重了些,攤攤手說:「芳妹,這不是賠不賠賞的問題,實在是那個白金字對我太重要!」
鐵芳厲聲說:「到底如何重要?難道比我還重要?」
「這……」李夢龍暴躁地踱了兩步,說:「這是不能比擬的!「格……格……格」鐵芳狂笑一陣說:「好!就憑你這句話,天涯海角,我也要為你找回來!至於咱們的事,宣告吹了!」
「芳妹……請原諒我口不擇言!這件事沒有那麼嚴重!」
「笑話!」鐵芳不屑他說:「過去,我鐵芳敬重你是個漢子,但由這件事看來,你虐有其表,氣量狹窄!因些,我對‘五步追魂判’劫鏢之事,感到懷疑,我認為他才是一位大英雄!也相信他有極大苦衷!」
「芳妹你怎能……」
鐵芳大步走到門口,冷峻他說:「若非我想看看詠梅,今晚就要離去,我明天一早就走……」
說畢,鐵芳破門而出。
「芳妹!芳妹……」
鐵芳已經走得遠了,李夢龍並未出屋去追,卻氣極敗壞地踱著,像一個沒頭蒼蠅。
田青心中有一種快感,覺得鐵芳果然不負所望,是一位可敬的俠女,是非厲害看得很清楚。
田青摸摸龍頭風尾筆,兩個酒窩上又泛出濃重的殺機,心想:要除去此賊,此其時矣!
他正要取下兵刀、突聞身後竹林中有悉悉嗦嗦的聲音,猛然回身,不由心頭一震,一顆心狂跳不已。
原來又是李詠梅,她還沒有去睡,玉容憔悴,神色落寞,她的步履很輕,像花瓣落地一樣,她悽然一笑,說:「田大俠,你也沒有睡?」
田青見她並未懷疑自己,劇跳的心逐漸平息下來,大聲說:「今夜月色甚佳,我一時不想睡,下來走走。」說著已經離開窗處丈餘。
「外面是田兄麼?何不進來談談,一消永夜?」
田青放下一顆心,由此看來,自己的身分還沒有被拆穿!而他們也沒有懷疑自己深夜來此的企圖,立即朗聲說:「李兄也沒有睡麼?我不想打擾了!」
李詠梅看了田青一陣,她的表情很難捉摸,卻嬌聲說:「哥哥,我想和田大俠談談,可以麼?」
這多情的女孩子,雖然不識武功,卻十分大方。
李夢龍大聲說:「好極了!既然田兄不想進來,你們就談談吧!」接著,他打了個呵欠,似要就寢的樣子。
田青心中暗暗冷笑,鐵芳明天就要離去,而你卻好像無動於衷,可見你過去都是虛情假意。
李詠梅說:「田大俠,我們到‘梅苑’去坐坐好麼?」
田青暗暗盤算,在目前絕不能遇上鐵氏雙妹,不然的話,身分就會揭穿,他說:「好吧!李姑娘,你住在‘梅苑’之中,證明你酷愛梅花,而你的芳名又叫詠梅,不知是不是巧合?」
「哎!」李詠梅嘆了口氣,說:「假如不是這些梅花恐怕我早就……」
「姑娘你千萬別想不開!其實‘五步追魂判’也不值得姑娘垂青!世上還有更好的……」
「不!我就是這樣死心眼,此心已死,誰也改變不了我!」
「‘梅苑’中清靜麼?」
「是的!只有我們兩人!」
田青放了心,和她並肩走入‘梅苑’,她的身子太弱了,有時田青要扶她一下,不然就會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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