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鳳翹當然沒有這意思,可是她被冷落了半年之久,一股子怨氣本就無處發洩,現在她若是否認,那就表示向他低頭,以她的個性當然做不到,冷笑著說:「你要走誰也留不下你,何必找藉口!」
韋天敖仍是十分倔傲之人,眾目睽睽之下,自然臉上掛不住,縱聲狂笑一陣,說:「韋某再沒出息,也不能讓一個婦人奉養天年!既然如此,韋某就此告別!救命大恩,不便言報,只要有機會,韋某自當加倍償還!」
甘鳳翹玉面蒼白,吶吶半天,似有悔意,但事到如今,更不能退步了,冷冷地說:「你曾為家兄擋過三個大亂,因此,甘家不欠你的情,你也不欠甘家的債,要走就快點,別拖泥帶水!」
韋天敖臉色十分難看,事情弄得不可收拾,實非始料所及,他不是絕情之人,只因生性奇傲,現在明知對方也不是真心攆他,卻不能不走,立即對甘鳳歧抱拳說;「甘兄,小弟無狀,尚請見諒!甘兄之恩,小弟必有以報,別了……」
他回頭對阮昭說:「師兄,咱們到外面去!」
甘鳳歧過去尚不知他們是假鳳虛凰,自剛才獲知真相之後,感覺妹妹空幃獨守,自己被騙,尚在其次,最使他不能忍受的是,韋天敖再世為人,反而懷疑他們兄妹為偷襲他的兇手,以他的脾氣,自然不肯罷休,可是他知道妹妹的心事,只得打掉門牙和血吞,忍下怒火,故作未見。
這一行人,由田青為首,出了甘家,曾氏兄妹竟未送客,最後一個人剛剛跨出門檻,後面大門就關上了。
這滋味只有韋天敖心裡有數,可是他現在並不怪甘鳳翹無情,感覺自己實在對不起她。
來到湖畔柳林之中,田青沉聲說:「不必走了!就在這裡解決吧!」
虎妞知道田青的厲害,也知道阮昭的內力未復,立即抓著阮昭的手說:「阮大哥,你不能再打了!」
阮昭推開虎妞說:「虎妞,你退下去,這是必須解決的問題,我們不殺他,遲早也要被他害死!」
虎妞對田青狠聲說:「田青,你既是我哥哥的朋友,就該為我想一想!他……他內力未復,外傷未愈,絕不能再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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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青厲聲說:「你先把事情弄清楚,哪個願意動手!」
虎妞焦灼地說:「阮大哥,算了吧!好歹是自己的兄弟……」
阮昭厲聲說:「你知道甚麼?他受老魔的遺毒太深,曾在玄武湖中偷襲韋師弟!」
虎妞沉聲說:「姓田的,你真幹過這種下流事麼?」
「小霸王」大聲說:「你少羅嗦!田大俠豈是幹那種事的人!」
田青厲聲說:「你們一定要動手麼?」
韋天敖正在火頭上,冷冷地說:「你就是叩上二十四個響頭,也難逃一死!」
田青兩個大酒窩上盪漾著殺機,冷峻地說:「虎妞,佟林,你們都聽到了,他們既然活夠了,可不能怪我!姓田的知道師門和五大門派有點不睦,但卻不能撒手不管,此番事了,我要到少林去一趟,現在必須速戰速決……」
決字甫落,已向韋天敖攻出七筆,向阮昭戳出二指。
這時韋、阮二人也抱著破釜沉舟之心,不遺餘力,以畢生功力,化解田青的凌厲攻勢。
虎妞急得直搓手,大聲說:「田青,你聽著!阮大哥以前常常提起你,他只知道有個小師弟,卻未見過,所以十分懷念!」
田青一招已完,被二人堪堪化解,聽了虎妞之言,不禁暗自嘆了口氣,但箭在弦上不能不發,況且要趕到少林去,立即施出追魂三筆第一式。
韋、阮二人深知厲害,卻不能再退,知道退也沒用,況且若對方專門對付一個人,今天非濺血湖畔不可。
兩人在勁烈罡風之下,有進無退,以最大努力接了一招。
田青沉喝一聲:「再看這一招……」
突然另一個女子冷冷地說:「姓田的!韋天敖也常提起有位小師弟……」
田青黯然一嘆,又收回三成力道,但追魂三筆第二式非同小可,雖以七成真力施出,一丈方圓之內,金芒交織繚繞,寒氣砭骨,沒有一絲空隙可以閃避。
「當,砰」兩聲大震,陰陽扇飛出五丈多遠,阮昭的身子摔出一丈左右,虎妞一掠而上,抱了起來,韋天敖更慘,左胸中了一筆,斷了三根肋骨,落在甘鳳翹懷中,口鼻流血,昏了過去。
田青以筆拄地,呼呼而喘,心想,我田青又違背了師訓,剛剛若不收回三成力道,韋天敖是死定了。
「小霸王」抓抓頭皮說:「田大俠!這是我有生以來,所看到的最過癮的場面!」
田青包起巨筆,看也不看兩女一眼,說:「佟林,放下屍體,你回去吧!」
「不!我一定要跟你走!」「小霸王」大聲說:「我找個人回去說一下就行了!」
田青冷冷地說:「那麼我們走吧!」
虎妞厲聲說:「田青,他會死麼?」
田青漠然地說:「但願能死,可是看樣子死不了!」
甘鳳翹冷峻地說:「姓田的,韋天敖呢?」田青說:「他也死不了!不過我要告訴你們!假如真想嫁給他們,最好勸他們不要叛離師門,不然的話,你們遲早要變成寡婦……」
田青領先奔出林外,這時天色已明,「小霸王」找個人交代一番,又到藥鋪買了藥;向西疾奔。
急行三天三夜,可把「小霸王」累壞了,半喘著說:「田大俠,咱們歇歇好不好?」
田青四下一打量,估計今夜二更以前,可以到達少林寺,點點頭說:「休息盞茶工夫,咱們就要起程!」
「小霸王」不解地說:「田大俠,我們到少林寺幹甚麼?」
田青說:「揭開這個殺人移屍的謎底!」
「小霸王」大聲說:「這屍體不是衡山派的人麼?」
「不錯!」田青肅然地說:「正派聯盟,各派輪值一年,五派中發生任何大事,都由值年的一派來處理,今年正是少林掌門一心大師值年。」
「小霸王」說:「田大俠曾說,令師與五大門派不睦,我們攪上這檔子事,實為划不來!乾脆埋掉算了!」
田青臉色一寒,說:「佟林,今天你若決定跟著我,必須記住幾件事:小有才而妄自用,小聰明而趨邪徑,覆亡有餘,成事不足,君子不妄動也,必適於道;不徒語也,必經於理;不苟求也,必造於義;不虛行也,必由於正,處世為人,不能自私自利,得過且過,故君子圖其大者遠者,小人圖其近者小者,謹記斯言,劍及履及,才是吾人處世之道!」
「小霸王」慚愧地說:「田大俠,‘小霸王’知道了!」
田青站起來說:「我們走!」
這時山野中已暗下來,天上沒有星月,雖近年關,天卻不太冷,向西望去,嵩山已不遠了!突然,一里之外山坳中走出二人,前面之人頭戴黑蘇氈帽,帽子很大,而且兩邊還有護耳,護耳下端有繫帶,系在顎下。
身著黑披風,手持竹仗,走得很慢。
後面之人也是身被黑外蓬,頭上卻蒙著黑布,走起路來,身不搖晃,腿不彎曲,好像一根木樁。
兩人的步伐一致,後面之人步聲沉重,在寂靜的山道上,雖相距一里,仍可聽到「咚咚」之聲。
這兩人所去的方向,也是嵩山少林寺。
「小霸王」低聲說:「田大俠,我感覺身上起了雞皮疙瘩!」
田青揮手叫他噤聲,心想:這兩人有點古怪,前面那人腰幹挺得很直,雖然走得很慢,卻不像是年老之人,今夜天氣不冷,為甚麼要把氈帽護耳放下,僅露出雙目和鼻子呢?後面那人更怪!確實使人陡生寒意,像殭屍一樣,兩臂下垂不動,木然地走著,像一個木架上挑著一件寬大的衣衫。
本來這兩人就在他們前面,這會工夫,已經上了嵩山半腰,但並不經由上山的石板路,卻在嵯峨的亂石中找捷徑。
田青搖搖頭,心想,若是少林寺的敵人,似不可能,按少林的聲望,為五大門派武當、衡山、華山、和丐幫之冠,就憑這兩人,想到少林寺行兇,絕不可能。
況且後面那人像死人一樣,步履沉重,根本不是練武者應有的現象。
「難道是普通人?」但普通人到少林幹甚麼?況且又是深夜!「走!我們跟著看看!」
田青和「小霸王」跟著那兩個人,相距半里之遙,上了嵩山小室峰的側面。
「側面?」田青茫然不解,不走前門,也該走前面,到側面作甚麼?難道他們走錯了路?由於前面兩個怪人走得很慢,差不多二更天才到了峰頭,這裡是少林寺的左邊,一片松林,但那兩個怪人卻不知去向。
田青凝神一聽,就發覺二三十丈之外,有夜風拂動衣衫的聲音,立即輕輕走近,相距七八丈,自一株巨松後面望去,只見那頭蒙黑布之人躺在地上亂草中,寂然不動,那頭戴氈帽之人,正在為他整理衣衫。
雙方相距七八丈,但因林中極暗,而且地上枯草盈尺,看不清地上那人的形態。
「小霸王」扯扯田青的衣襟,叫他上前看看,但田青認為可能還有花樣,不如在一邊看著,究竟他們要幹甚麼?頭戴氈帽之人背部對著田青二人,只見他抓起泥土,散在那人的頭臉及身上。
這一連串動作都令人不解,若說地上那人被此人害死,似不可能,因為那人根本就不像個活人,而且田青緊跟著來此,時間上也來不及,同時也未聽到任何聲音。
要說這兩人是普通人,不但田青,連「小霸王」也不信。
但田青又發現一件怪事,此人剛剛抓起的泥土,乃是剛剛挖出的新土,直起身子一看,才發現旁邊掘了個坑。顯然,這坑不是剛才掘,也不可能是這兩人掘的,是不是他們以前掘好的,抑是別人掘的,不得而知。
但這頭戴氈帽之人卻未埋人,僅是站在坑旁,似在等待甚麼。
此人到少林寺附近來埋人用意何在?地下那人是不是此人所殺?顯然可能性很大!但那人走路為甚麼挺直著身子,腿不彎曲,兩臂下垂不動?田青決定過去看看,哪知他剛剛一動,那人似乎早已料到,身形斜掠而起,身懸半空,「啪啪啪」連擊三掌,深夜中之中,極為響亮。
田青不知此人擊掌用意何在?一愕之間,那人已不知去向。
哪知田青掠到坑邊一看,不由驚噫一聲怔在當地,同時隱隱覺出,這是一個極大的陰謀!原來地上躺的那個人身首分開,頭是女人,身子卻是男子裝束。
但奇怪的尚不僅此,原來此人並非剛才死去,而是死去很久,屍體因為保藏得好,故未腐爛。田青突然心中一動,立即搶過「小霸王」手中的男人頭,對在這個屍身上,果然一點不錯,正是一人。
他又把「小霸王」手中的女人身子拿過來,和那個女人頭對在一起,也正是一個人。
「這……」田青簡直呆了!剛才兩人由山下走上山頭,少說也有三五里之遙,死人怎會走路?況且這個人又是男人身子女人頭!如果是死的,就不會走路,若是活的,剛剛被那人殺死,就不會是男人身子女人頭!「小霸王」一雙大眼睛瞪得像小雞蛋似的,吶吶地說:
「田……大……俠!我們……見鬼了……」
此刻,一陣衣袂飄風之聲,兩個少林寺年輕和尚,疾奔而來。
田青頹然一嘆,說:「果然不出所料,這一下麻煩可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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