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涵被擒,「白煞」姜子云真有說不出的興奮和激動。曲能直道:「這小子太詐,只有先廢了他的武功才放心!」
凌鶴表示了投鼠忌器的意思。姜子云語重心長地道:「少主人,曲兄說的沒有錯,有所謂:恥之一字所以治君子,痛之一字所以治小人。這一對父子太陰太狠,一旦縱虎歸山,必然不擇手段,瘋狂地報復。老奴也主張廢了他,如果交換人質時,對方要求江涵說話,而他說出被廢之事,致使葉伯庭一怒殺死嬰兒,以閹割江涵為威脅,應能產生赫阻力量。」
凌鶴道:「兩位研究一下,如何交接才不致上當,我到西跨院去看看……」
一聽他要去姜不幸那兒,姜子云就打心裡高興,道:「少主人是該把此事對不幸和馬姑娘說一下,免得她們操心。這交換人質之事,老奴這就和曲兄商量。」
凌鶴也是一時高興而疏忽了,未進院門就吃呼著道:「阿幸……阿幸……我要報告你一個好訊息……」
進入屋中,居然未注意馬芳芳也在,他激動地握著姜不幸的手,道:「阿幸,我生擒了小江,馬上就可以交換孩子了……」
「啊!那太好了,江涵泥?」姜不幸掙開被握的手,回身道:「芳芳妹,我們去看看這惡賊……」哪知馬芳芳已經悄悄出屋而去。以前她和姜不幸未相遇或不交談時,她總以為自已在他心中佔了一席之地,哪知這基礎太脆弱,姜不幸與他一和好,立被擊毀,那種自在和充實感消失無蹤。
一般來說,女人對於被肯定與否定之觀察十分敏銳,有時把這種否定和肯定視為第二生命。
「看你!芳芳在這兒,你也不打招呼,一點禮貌都沒有。」
「阿幸,這不是故意的,當我面對你時,就心無旁驚。這也許就是所謂見木不見林吧?」他走近床邊,彎腰打量小鶴,然後使他的面頰和孩子萍果似的小臉頰貼了一下。
「凌鶴,假如被搶去的是你自己的孩子,而不是馬家那一個,在你的感受上會不會不一樣?」
「阿幸,你以為我不關心那孩子?」
「我沒有那麼說,只是當你知道自己孩子在身邊,被劫去的是別人的骨肉時……」
凌鶴想了好一會,正色道:「阿幸,我不便欺騙你,別人的孩子和自己的骨肉總是有點不一樣。如果被劫的是這個小鶴,我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兩人四目相接,情不自禁地有一陣子密不通風的緊擁,這也是自「怒堡」毀敗星散之後第一次親熱,也是最真實的一次。
稍後,姜不幸抱著孩子和凌鶴來到東跨院時,仍未見到芳芳,姜不幸道:「叔叔,沒有看到芳芳姑娘?」
「沒有啊!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嗎?」
「哎呀!糟了,八成馬芳芳丟了孩子心情本就不好,加之剛才……」
姜子云道:「剛才怎麼哩?是不是少主人冷落了馬姑娘?」果然不愧為過來人,一猜就中。
凌鶴道:「我出去找找看,諒她不會走得太遠。」
「不,凌大俠,還是由小女子去吧!」這姑娘正是「八虎」之一的中的「環肥」美人,巧扮窯姊,由於她比其餘經過挑選出來的窯姊更動人,竟被江涵選上了。
其實她正是八大家之一雲夢山莊莊主柳慕塵之妹柳聞驚。凌鶴道:「柳姑娘,那就偏勞你,你由南往西,不出五里,我由北往東,兩個裡辰以後,不論能否找到,都要回來。」
「是的,凌大俠。」
馬芳芳自後面走出,並沒目標,只是由於心情惡劣,越想越沒有意思,不知走出多遠,直到來至郊外,才知走出很遠。四野蒼茫,到哪裡去呢?在「怒堡」中被極竅,變成怨女,一旦脫困,又和凌鶴在一起,頗有枯木逢春的無限生機。但是現在,她以為自己只是作了個短暫的夢。
遠處影影綽綽來了一個人,目前芳芳無暇顧及除了她自己和孩子以外的人和事,直到這人來到她的面前站住,兩人臉上都有淚痕,天冷,臉上的淚痕都使皮膚皺裂了,尤其是這個老婦人。
「大娘,你為什麼擋住了我的去路?」
「因為在這年終歲尾,臘鼓頻催的時刻,誰會和我一樣失魂落魄地找尋自己的親人?而你似乎也有煩惱。」
「大娘找什麼親人?」
「我的孩……孩子……」說著又淌下淚來,同病相憐者的淚水有感染力量,芳芳也忍不住流淚,就像打呵欠一樣那麼容易被感染。
「啊……大娘在找你的孩子……怎麼這麼巧……晚輩也在找我的孩子……」
「噢!姑娘也在尋找你的孩子?」這婦人既驚奇又有點興奮。是不是臉上有雀斑或青春痘的人比較容易和有同樣小疵的人相處呢?老婦人道:「姑娘可真不像生過孩子的樣子。」
「大娘,那不是我的孩子,是我哥哥的,正因為不是我自己的孩子,給人家弄丟了才更傷心……」
「的確,姑娘的芳名是……」
「我叫馬芳芳。」
「聽口音姑娘不是本地人……」
「我來自西北,不知大娘的親人多大了?」
「他是我的兒子,二十來歲,我這兒子不大成器,跟他爹爹學壞了。可是,他畢竟是我唯一的兒子呀!」
「大娘貴姓?」
「我姓江。姑娘來自西北,西北大豪馬如飛是姑娘的什麼人?」
「大娘,您也知道家父之名?」
「西北馬家為武林八大家之一,誰不知道?姑娘的孩子是如何丟的?孩子多大了?」
「才一歲,被人搶去的,那是一個大壞蛋,他名叫江涵……唉,大娘也姓江是不?真巧2」
婦人的目光一疑,吶吶道:「這只是巧合罷了!這世上姓江的很多,姓馬的也不少。姑娘,那個姓江的大壞蛋把孩子弄到何處去了?」
「大娘,我知道就好了,就是不知道才出來找呀!」
婦人嘆了口氣,道:「那壞蛋真狠心,搶走一個一歲大小的嬰兒幹什麼?」
芳芳甩甩頭道:「不過,那壞蛋已被生擒了……」
婦人的目光又是一疑,說不出那目光是激動抑是悲傷,道:「太好了,那太好了,可千萬別被他跑了呀!」
「他跑不了的,那兒有好幾個高手,本來曾考慮廢了他的武功,但……」
「廢了沒有?」
「沒有,主要是投鼠忌器吧!」芳芳攤攤手道:「我談這些有什麼用呢?我應該儘快去找我的孩子才對……」說完就自婦人身旁走過。
婦人眼睛疾轉,突然伸手向芳芳背上抓去。
手到擒來的事,居然落了空,婦人似未想到西北馬家的武功底子再加上「怒堡」黃氏兄弟的武功,豈是等閒?
雖然芳芳避過一抓,婦人的指尖已劃破了她的背後衣衫,芳芳猛吃一驚,轉過身來,怒視著這婦人道:「你這是幹什麼?」
婦人一擊未成,十分後悔。事實上她對芳芳也無惡意,只怕自己提出的兩全其美建議會被拒絕,不如城下之盟來得直接了當。
「馬姑娘,不要怪我,我也無意傷你……只是想兒子想瘋了……」
「你想自己的兒子與我何干?我又沒有搶你的兒子。」
「馬姑娘,你當然不會搶我的兒子,卻能救我的兒子。」
「我……我能救你的兒子?你的兒子到底是誰?」
「江涵!」
馬芳芳心頭一震,退了一步道:「原來你剛才想擒住我,交換你的兒子。」
「不,不!我雖然想救我的兒子,卻是用互惠的方法。」
「不可能的!世上沒有互惠的方法能救我的孩子……」
「有,馬姑娘,因為我就是葉伯庭的下堂妻,我雖然早就離開了那老雜碎,卻常和兒子來往。而我也知委不幸姑娘的孩子在那老雜碎手中,凌鶴和姜、曲二人定計,誘江涵上鉤,就是為了想換回那孩子的……」
芳芳大為驚喜,吶吶道:「大娘的所謂互惠辦法是什麼?」
「交換孩子.我把那孩子偷出來還給你,也請你把江涵弄出來或放掉他。」
芳芳道:「‘大娘可知江涵害過凌鶴數次,他們的仇恨極深?」
「馬姑娘,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江涵行為不端,我絕不袒護他,但若留在我的身邊,我能使他改過向善的。」
「我要是偷偷放了他,我就是武林罪人了,再說江涵壞透了,恐怕是本性難移,再說萬一我放了他,而大娘你……」
「馬姑娘,信人者,人未必盡誠,已則獨誠矣;疑人者,人未必皆詐,已則先詐矣!」
婦人道:「‘信’字很重要,信人就是肯定別人,就連天上的神抵都需要凡夫俗子的肯定。
信者即得救,不信就要到地獄去……」
芳芳不知道婦人的理論是否正確,乍聽起來卻十分順耳。凌鶴否定了她,她立刻就感覺四周一片晦暗,了無生趣,因而對這婦人多少有點好感了,道:「葉大娘,我想聽聽你的互惠辦法細節。」
「別叫我葉大娘,我不屑冠他的姓,就叫我江杏好了。馬姑娘,在路上談話不便,咱們找個地方詳談……」
第二天一大早,馬芳芳居然自動口來了,大家都很高興,柳聞驚道:「馬姑娘,昨夜我和凌大俠找遍了本鎮,你是在什麼地方?」
芳芳似不願多說,姜不幸道:「算了!柳姊姊,芳妹回來就好了,快去吃飯,然後好好休息一天……」
芳芳不吃飯,卻躺在姜不幸的對面床上。這工夫姜子云私下對曲能直道:「老曲,芳芳姑娘不對勁呀!」
曲能直道:「姑娘家的心事難測。」
「八成是佔酸吃醋,可是,她不該和不幸比呀!」
「老薑,男女間的事,就不能這麼比。不過,我們要好好開導她。今天晚上交換人質,咱們要養精蓄銳,我要睡個回籠覺。」
馬芳芳內心很矛盾,她哪能睡得著,躺在床上,面向牆壁,卻睜著眼想心事。姜不幸把剛醒的小鶴抱走,怕擾了芳芳的清夢。
大約午時頭,西跨院中很靜。天冷,大概凌鶴和姜不幸在凌鶴的屋中圍爐談天吧?芳芳坐了起來,不久來到東跨院中。
的確,凌鶴和姜不幸在他的屋中交談,而且一邊逗著孩子玩,這情景就像未碰上委不幸時,她和凌鶴的情況差不多。那時候,隱隱的以為自己真是小鶴的母親,而凌鶴則是孩子的父親。以孩子作媒介,微妙的心情使她以為她就是他的妻子。
這一切似乎都因姜不幸的出現而被否定了。她經過姜、曲二人的屋子,發現他們在睡覺。柳聞驚在她自己的門外洗衣衫。
囚禁江涵的屋子,雖然加了鎖,卻擋不住練武之人。一扭就開,這是因為除了用飯或方便,江涵都被點了穴道。
本來芳芳興這念頭是有罪惡感的,現在卻好得多了,尤其是凌鶴和姜不幸的笑語聲,更亢奮了她的決心,她一定要弄回孩子,因為凌鶴本來是喜歡小鶴的。她弄開了門,江涵雖不能動,卻不由大吃一驚,他似有自知之明,除了他的父母,任何人來此,都是來殺他而不是來救他的。
但是不久,卻大出意料,馬芳芳扶起他出屋,又把門帶上,把鎖掛在搭扣上,自後門走了。
午時正,她們準時在鎮西六里外的破舊倒地的三官廟中交接,江杏稍早一步到達。馬芳芳在門外聽到孩子的啼聲,一種天賦的母性使她狂奔人內,放下江涵,就奔向江杏,道:
「大娘,你真守信。」
江杏道:「馬姑娘,彼此彼此。」交出孩子,就掠到江涵身邊,稍稍看了一下,就解了他的穴道。
「娘……」江涵抱住了江杏,道:「要不是娘……孩兒這奇恥大辱是永無復仇之日了……」
「孩子,不是娘責備你,你的行為太不像話了!今後跟著我,一定能改變你,使你學好……」
江涵一躍而起,忽然撲向芳芳,芳芳正要離去,急忙一閃,道:「大娘,您不會食言吧?」
江杏道:「馬姑娘,你儘管走,我不是出爾反爾那種人……」
但江涵一攔,道:「娘,我不同意放人,凌鶴這小子把我整得很慘,我要利用這女人和孩子整整他。」
江杏道:「據娘所知,一直是你們父子在整凌鶴,凌鶴何曾整過你們?快閃開!別陷娘於不義……」
「娘,你就沒有爹那麼幹脆,老是婆婆媽媽地,這正是我不願和你在一起的原因。」
江杏道:「孩子,葉伯庭那老賊把你教壞了。你聽孃的沒錯,只有在娘身邊,你的行為才會中規中矩……」
這工夫馬芳芳已出了廟門,她知道,江涵的武功不在他母親之下,萬一江涵翻了瞼,硬要搶回孩子,他的母親雖有意攔阻,怕也心餘力繼。況且江涵極邪,萬一落入他手,也可能失身。
馬芳芳一念及此,立刻加快速度,希望儘快離開這兒,但目標卻不是凌鶴等人所居留的客棧,她絕不再回去遭受冷落了。
但是,才一個起落,突見人影在頂上一閃,手中一輕,嬰兒已不見了,芳芳大驚,回頭望去,一條人影似乎抱著嬰兒又掠回破廟之內了。
芳芳怒叱聲中,疾掠而回,她隨之看出,此人不是江涵,也不是他母親。她掠回廟內,這才看出是「一指叟」葉伯庭。這工夫葉伯庭和江涵相視大笑,葉伯庭道:「涵兒,知子莫若父,爹知道你要什麼,是這個孩子和這個妞兒對不對?咱爺們專計算別人,豈能被別人所計算!」
「爹!」江涵拍拍葉伯庭的肩胛,豎起大拇指道:「還是你疼孩兒,和娘在一起真沒有意思。」就像對臭味相投的哥們說話一樣。
父子二人邪氣地大笑,江杏罵道:「上樑不正下樑歪,有其父必有其子。快把孩子還給人家馬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