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不聽我的話,證明你在劫難逃,不過,好歹你我相遇一場,暗!老夫送你一件護身符,萬一你被人家擊落絕崖,千萬別忘記把這塊綵綢展開,你會死裡逃生!」說著擲出一塊數尺見方的綵綢,上面有好幾種顏色。
姜不幸的江湖經驗極豐,怕有詭計,不便去接,任其落地,本來不想要,但想想凌鶴可能在危急之中,這東西也許可以送給凌鶴。
她撿起來,越過這老人的身子時,順便向下一看,不由大為驚奇,世上竟有這麼醜惡的人,簡直和吳道子所寫的種馗差不多。
「多謝者伯,不知老伯的大名可否賜告?」
「豬,以後見到,就叫我‘豬叟,好了。」
姜不幸苦笑一下,回頭急馳,大約奔出一里左右,就隱隱聽到殺喊、慘嗥以及兵刃交擊聲,卻還看不到人,只有加緊奔掠。
當她奔向絕崖頂端,已看到百餘人在合擊一個使鞭的人,而這人正是凌鶴時,姜不幸熱淚盈眶,無法遏止。有苦有難,他一人承擔,明知赴約凶多吉少,卻義無反顧,雖千萬人吾往矣,不正是這種境界嗎?
她嘶吼著,撤出軟劍撲向那數百人時,眼見一身血汙的葉伯庭和跛了一腿、全身傷痕累累的黃世海二人,趁凌鶴力掃十五六個蠻人的自殺式肉搏,只攻不守的陣仗,二人同時以指勁及劍浪把凌鶴逼到絕崖邊緣處。
蠻人的愚忠在此刻已表露無遺,大約是十二三個,形成一道飛掠的人牆,刀先人後,刀是出手刀,人是頭前腳後,向凌鶴壓到,雖然葉伯庭大叫「不可」,卻已不及。」
凌鶴掃飛了十二柄蠻刀,也掃飛了五六具蠻人的屍體,血雨噴濺,肉屑橫飛,但是,他即使有通天之能,再也閃不過接腹而來的葉伯庭和黃世海的孤注一擲。
葉氏父子本是要凌鶴的活口,但打到慘烈處,汪涵和黃宗海已受重傷,被蠻人抬到十餘丈外,三百餘蠻人死了一半以上,最後只有一起玩命。
就在凌鶴自知不敵時,臨危抖鞭,仍把黃世海卷出三丈以外,收回的鞭梢,又把葉伯庭掃了個狗吃屎,他自己卻已力盡,重心已失,身子後仰,卻就在此刻,忽然看到姜不幸掃著軟劍,奮不顧身地殺開一條血路向他奔來,大叫道:「凌鶴……」抖手擲出了那塊綵綢。
她實在並不太信任這塊綵綢會有那麼大的功用。但人在絕望之中,最能顯示一個人的心性。自她和凌鶴在「怒堡」中有了那奇妙的一夜,她就經常告訴自己,要為鶴郎活著。此時此刻,她自己的生死實在微不足道,只要鶴郎能死裡逃生就好。
凌鶴身子後仰,自知是生離死剔,也大聲道:「阿幸,快逃,要設法弄回孩子……」抓住那塊綵綢,已迅速下落,立刻雲生腳下,風聲「呼呼」,由於太不放心阿幸和孩子,極度絕望之下,才落下一半已昏了過去。
姜不幸呢?人在萬分焦急之下,生死早置之度外,殺到絕崖邊緣向下望去,哪還有凌鶴的影子?
她此刻有極大的衝動,那就是跳下去。但這絕不是凌鶴所喜觀的事,剛才他還要她設法弄回孩子。這絕崖對她有多大的吸引力,她多麼希望死在鶴郎身邊,然而,對鶴郎來說,死是最最蹩腳的一條路了。
有此決定之後,含著位淚,只待回身廝殺,但時機不再,「一指叟」和黃世海已到了她的背後,尤其是黃世海要去抱她。這也是應葉伯庭的要求,因為黃世海要孩子的目的已達,葉伯庭要大人,沒有凌鶴,姜不幸也成。
姜不幸陡然一驚,後退時一腳踩空,也掉下絕崖。在這瞬間,丈夫、孩子和她自己,一切都完了,唯一的希望是一縷幽魂能和阿鶴在一起……。
凌鶴由於手中抓緊了那塊綵綢,一位女郎一直仰頭上望,見一男人手中有一塊大綵綢隨下落的身子,立即力運兩臂,雙手接住。
這女郎是蕭娟娟,自然是有人叫她來此,並告訴她,只要聽,可償夙願。娟娟接住這人,還是利用巧勁卸掉一半的力道,仍然坐在地上,但是,當她發現是她一直念念不忘卻又不敢奢求的凌鶴時,她發出一聲低叫。
「那醜老人是誰?」她自然不知道,卻佩服他的神機妙算。內心興奮,忘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痛楚,立刻站了起來。她想找個隱秘的地方把凌鶴救醒,幾乎就在她移動腳步時,忽見絕崖上又落下一人,並看出是個女的。
娟娟此刻就是想放下凌鶴去接這個女人,也來不及了,她閉上眼去聽那骨碎肉靡之聲,但是,並未發出「砰」然大震聲。
那女人的落點應該在十來步之內,只有一塊巨巖相隔。娟娟感覺奇怪,難道這女人也被人接住了?抱著凌鶴繞過巨巖一看,幾乎驚叫,果然有個年輕人託著一個女郎。
這年輕人也許和娟娟的遭遇一樣,曾遇見那個醜惡的老人,也對他說過類似的話:你若守在那絕崖之下,接住一個女人,終生大願必償。
的確,這年輕人正是懷著惆悵心情離去的柳青,但並未遠去。他當然不是破壞別人,拆散別人婚姻的那種人,只是和姜不幸相處了近一個月的時間,雙方雖僅止於友誼,柳青卻難以忘懷。
此刻柳青好奇地望著娟娟,娟娟也莫名其妙地脫著柳青和他懷中的女郎。只是夜晚的一瞥,並未看清女郎是誰?
兩人雖然皆為八大家中人,卻並不相識,所以互視之後都不想交談,因為他們的想法一致,都希望儘快找個地方救人,所以立刻轉身。
但是,就在此刻,柳青懷中的姜不幸醒來,她睜開眼所看到的第一個人不是柳青,而是蕭娟娟,她認識娟娟是在私人放賬那次。事後也聽凌鶴說過,他認識娟娟,是由於娟娟的指點,才靈機一動找到巨書的。而目前,姜不幸非但看清了娟娟,也看清娟娟懷中抱的是凌鶴,而且凌鶴的眼未睜開,卻箍住了娟娟的脖子。而娟娟也許不忍峻拒,或因以往的私心愛慕,非但讓他箍緊,甚而把她的嬌面貼在他的面頰上。
這一幕看在姜不幸眼中,有如澆了一頭冰水,甚而直覺地以為凌鶴已醒,而且二人過去必然並非泛泛之交,否則,絕不會有這些動用。
正因為她一氣之下本要招呼而作罷,也就忘了自己已被人抱著奔向另一邊的石穴。這只是一個較小的山洞,直到這人把她放在洞內,她才坐起來,道:「你要幹什麼?」
「姜姑娘,是我,我是柳青……」
姜不幸剛才氣昏了頭,才沒有發現抱她的人,乍聽是柳青,一證之下,頓生報復之心,道:「柳大哥,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姜姑娘,自己人何必客氣?」
「柳大哥,你在此把我接住,是預知我會落下來,抑是巧合?」
「姜姑娘,不瞞你說,是別人叫我在此守候的。」
「是不是一個極醜的老人?」
「噫!姜姑娘,你怎麼知道?」
姜不幸苦笑了一下,道:「那醜老人是怎麼說的?」
「他說在這絕崖下守候,可以逐我平生之願,不過,一定是個持有綵綢的女子落下來才接。但是,我發現落下的女子未持綵綢,我還是接住了你。幸虧我沒有大死心眼,要不,我會去接一個持綵綢的男人。」
姜不幸心想,原來那醜老人安排了這個救人的局面,說不定蕭娟娟在這兒接住凌鶴,都是他的計劃,這老人似知她和凌鶴已是夫妻了,卻又這麼安排,不知是何居心。但有一點醜老人似乎未曾料到,那就是她在緊要關頭把那塊綵綢丟給了凌鶴。
姜不幸道:「柳大哥,那人居心何在?你可知道?」
柳青道:「在下也不大清楚……」
這一點自然瞞不了姜不幸,卻也並不說破,道:「柳大哥,你把我弄到此洞來,意欲何為?」「我只是想救醒你而已,未想到正好你醒來……」
姜不幸疑視他一會,一個人內心的秘密,最容易自眼睛中洩漏出來。她發覺柳青的目光沒有游移不定、迴避她的目光的現象,那麼,此人的心術應該是正派的。她決定暫時和柳青在一起,設法弄回孩子。
現在的凌鶴可就沒有這麼輕鬆了。原來姜不幸看到他閉著眼卻是眼皮眨動,且箍緊了蕭娟娟的脖子,那正是他昏迷中未醒的狀態,那也正是本能的舉措。當意識開始復甦時,首先想到自己是落下絕崖的,因而會抱住任何東西,但這誤會可大了。
此刻,娟娟把他放在另一洞中,此洞距姜不幸和柳青的小石穴足有一里之遙。為了安慰他的絕處逢生餘悸,她一直讓他摟緊。既成全別人,也得到了長久以來微妙情悸的回饋。
凌鶴微微睜開眼睛,視野不清,影影綽綽,自己摟著一個美好的女人,由於他的意識領域中全是姜不幸的天下,也就以為摟的是姜不幸了。
他和姜不幸已是恩愛夫妻,劫後餘生,對生命的重獲更有一份狂熱。此時此刻,又豈是「洞房之私有甚於畫眉者」的境界所能形容?這種溫存、緊擁、親吻或吸吮,真是驚壞了尚是小姑居處的娟娟。
她不是輕浮的少女,她只以為凌鶴已知是她,可能早已對她有了情憬,加上這次救命之情,就爆發了不可收拾的激情了。
娟娟渾身酥軟,幾乎呈半昏迷狀態。那火熱的唇和那無處弗止的手,都像是火種而使她燃燒起來。
但這種激情持續了不久,凌鶴卻是越來越清醒,突然感覺摟抱的女人不像阿幸。因為阿幸已算是少婦,一個少婦在她丈夫懷中不會如此羞怯甚至微顫的。驚震之下,他終於睜大了眼睛,看清了這個曾被他緊摟、狂吻或愛撫的女郎,竟是蕭娟娟。而娟娟見他睜大眼睛瞪著她,心狂跳而垂下頭去。凌鶴一躍而起,自責地道:「娟娟小姐,怎麼會發生這件事,我太輕狂了……」
娟娟陡然間發現自己空歡喜了一場,極大的委曲,使她盈盈欲位。她固然不如姜不幸美好,但要是比之「八虎」中的姑娘們,並不遜色,悠悠地道:「凌大哥……莫非我不該救你?」
「不,不!可是我……我已是有了家室的人……」
「凌大哥……這不是扯得太遠了嗎?」
「娟娟,這話怎麼說?我已有了老婆,也有了孩子,我怎能再委曲你呢?」
娟娟聽他的口氣,似乎是她主動勾引他似的,冷冷地道:「凌大哥,我不否認自第一次見到你就難以忘懷,但不久就糾正了自己的一廂情願,今夜有人叫我來救人,我就來了。接住你之後,本以為你早就醒了,認出是我的……我不忍掙開……」
凌鶴揮著拳頭,道:「不是的,娟娟,不是這樣的……」
娟娟傷心欲絕,扭身狂奔而去,凌鶴連連頓足不已,這件錯誤的造成,實在不能全怪對方,應該說是自己錯誤在先,如說娟娟有錯,充其量不過是未拒絕他摟抱而已。
凌鶴立即追出,且大聲呼叫道:「娟娟……娟娟,我對不起你……娟娟……」呼叫聲在夜空中迴盪——
幻想時代掃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