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兒折斷的腿骨,經過一個月的固定和調養,已經完全的康復了。
小孩子的再生能力本來就很強,再加上「百毒神君」也悉心調變了活血健骨的靈藥,自然痊癒的更快。
而這一個月來,「瀟湘儒俠」和「百毒神君」也一點一點的從雲兒的口中,瞭解到他慨略的身世。
奈何雲兒終究只是一個孩子,對成人的世界還是懵懵懂懂,只知道自己家住濟南城外,父親是一個退職歸隱的朝廷御史,姓仇名採文。
而他自己小名叫雲兒,學名則是仇天雲,自小家教甚嚴,不足三歲已經開始讀書習字。
至於鐵敬堯,他是仇御史的舊部,一個忠心耿耿的鐵錚漢子,在事發當夜,他浴血奮戰潛入府中的殺手,眼見敵人兇殘,殺光了他一家老小十二口,為保一脈香菸,才倉皇背起猶在睡夢中的雲兒,殺出重圍,落荒而逃。
對於這一慘絕人寰的滅門慘案,「瀟湘儒俠」和「百毒神君」無不聽得氣憤填膺,聳容不已。
他們分析的結果,得到了一個共同的答案。
那就是雲兒的父親,必定是在朝中得罪了某位政要,才會被人買兇滅門。
然而行兇的是些什麼人?幕後教唆的人又是誰?
這還得日後靠雲兒自己去查個水落石出。
經過風吹雨打,綻放出來的花朵必定最為美麗,最為璀璨。
歷經磨難,在艱苦環境裡成長的孩子,必然有一份比同齡早熟的艱苦卓絕和堅忍不拔。
雲兒一個月來,他幾乎沒有笑過。
他終日除了隨「瀟湘儒俠」習字,打坐,吐納,以及聽「百毒神君」講述江湖典故,和認識人身經脈穴道之外,他沉靜的就如一尊菩薩。
他常常可以一個人獨坐在洞口,老半天不說一句話。
這兩個老人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他們當然明白一個孩子在一夜間失去親人,而家破人亡,他那心靈的創傷是多麼的難以癒合,又是多麼的使人疼惜憐憫。
但是他們除了儘量的找些好吃的,把雲兒照顧的無微不至外,卻也實在不知要如何讓他一掃陰霾,像個正常的孩子,有著純真歡樂的童年,和天真無邪的笑語。
然而沒有歡笑,不喜歡說話之外,雲兒在兩個老人的心中,還真的是個乖巧,懂事,聰穎,更善解人意的乖寶寶。
他晨起道早,睡前問安,凡事有禮,進退得體;這固然是跟他自小的家教及教養有關,但也可感覺出他是發自內心的尊崇這兩個老人,沒有半分虛假,也沒有半點的矯揉做作。
這樣的孩子能不教人打心眼兒愛憐?疼惜嗎?
於是「瀟湘儒俠」開始不顧本身耗元損氣,他早晚兩次的替雲兒拍穴舒筋,來給他「脫胎換骨」。
而「百毒神君」則拿出視若珍寶的各式藥材,熬煉了一瓶千金難求的藥油,日日替雲兒塗抹全身,來給他達到「伐毛洗髓」的效果。
最可笑的卻是這兩個老傢伙,像是比賽似的。
如果你今天燉了一鍋湯,那麼明天他準會熬一盅汁;你能不辭辛勞的抓了一隻雞,他就不怕萬難的非要逮一隻鴿子。
你做土窯雞,他就做烤乳鴿,互別苗頭的天天翻新,把雲兒一下子養得白裡透紅,壯得跟條小牛似的。
暗地裡更妙。
「瀟湘儒俠」會趁著「百毒神君」不在之時,告訴雲兒他那個人心術不正,在江湖中是個魔頭,跟他學武功沒有關係,可千萬別受他的影響,走上了魔道。
而「百毒神君」也是如此,他總在背後說「瀟湘儒俠」心胸狹窄,在武林中沽名釣譽,叫他師父可以,學做人就得陽奉陰違,口是心非,否則日後行走江湖必然會受到排斥,而交不到半個朋友。
雲兒人雖然年紀小,對這兩個人的互相攻-,暗揭瘡疤,他卻是心知肚明,這完全是一種「爭寵」的忌妒心態。
他不能得罪這個,也不能不理那個,只能把他們互損對方的話,全都當成了過耳東風,這邊聽進那邊出,一點也不會認真的放進心裡。
日子過的平淡,卻也緊湊。
雲兒打從雙腿能夠行動自如後,他就變得十分勤快,除了檢柴,生火,打掃洞穴外,他每天還要提水。
洞穴離地尚有丈高的距離,他請「瀟湘儒俠」替他做了一個木梯。
沒有水桶,他也請「百毒神君」砍倒一棵大樹,取其中間一段挖空,做了一個水桶。
問他為什麼要這麼辛苦?
他就會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苦其心志……」
而「瀟湘儒俠」和「百毒神君」卻十分明白雲兒完全是看自己二人行動不便,想代為其勞的盡一點孝心。
嚴冬過去,天氣漸暖。
雲兒在附近走了一圈,這才發現「瀟湘儒俠」與「百毒神君」為什麼會困在這裡的真正原因。
原來這處絕谷猶如一隻大桶,四面均是插天陡峭的山壁,即使猿猴也不見得能夠攀爬上去,何況是兩腿殘廢的老人。
而谷底腹地頗不小,前後大約有數十丈見方,另有一深潭,潭水清澈,終年不枯。人若想離開這裡,恐怕只有長出一雙翅膀,否則只有學那「愚公移山」了。
由沮喪到絕望,雲兒的不自在馬上就被二老給看了出來。
「百毒神君」安慰他道:「出去絕對不是問題,只要你學會了我的一身功夫,長大以後就有辦法離開這裡。」
「瀟湘儒俠」也說-「天無絕人之路,等你練就一身好本事,這萬丈絕壁自然難不倒你。」
於是雲兒更加努力,更加勤奮,幾乎廢寢忘食的紮下了武學根基,身兼兩家之長。
時光荏苒。
光陰似箭。
在這處絕谷中,雲兒不覺已整整度過了十三個年頭。
他由一個孩子,變成了一個青年,一個不太愛說話,而儀表出眾的青年。
艱困的環境,悲慘的身世,使得他養成了一種堅忍不拔的個性。
在「瀟湘儒俠」與「百毒神君」的呵護調教下,他更成了一個文武雙全,內外兼修,合兩家之長,身懷絕技的一個真正的武林高手。
十三個沒有寒暑,不分晝夜,而苦心學文習武的日子裡,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夠離開這個絕谷,找到滅門的元兇,替雙親及鐵青雲父子三人手刃親仇。
又是春暖花開的一年。
立春剛過,在這薄霧迷濛的清晨裡,「千佛山」後的「黃石崖」,忽然在深不見底的深谷中,傳出了一聲清越的長嘯。
接著一條人影在巖壁上以矯健的身手,如靈猴般的往上攀爬。
幾次驚險的動作,使人不禁替他捏了一把冷汗,也不覺讓人懷疑這世上怎麼可能有人能夠徒手,從這麼深的谷底,巧妙之極的由下面竄了上來。
這個人的體力似乎有些不繼。
他在陡直的巖壁上,選擇了一塊突起的石塊上面坐了下來。
山風強勁,吹得他不停的搖晃,更讓人為他的大膽而嘖嘖稱奇。
休息了半柱香的時間,這個人又站直了身體。
他向崖頂望了一望,然後身子一拔,如飛鳥沖天又拔高了數丈,在力盡之時,雙臂猛的一揮,一個轉折,又升高了兩三丈。
接著他腳一瞪巖壁,如翔鷹盤旋,節節升高,眨眼又雙手吊住一棵長在崖邊的矮松,人一翻就坐在了樹幹上。
就這樣攀高了數次,這個人已經距離「黃石崖」不足十丈。
在陽光乍現,穿透山嵐的剎那,這人已如輕煙一抹,忽地由崖邊振臂急升,然後像一片落葉飛旋兩次,人就停在了平坦的山崖邊。
這時候沒有半個遊客,要不然這個人猛古丁的由深谷中飛上崖頂,保準會把人給嚇得半死,在不然也會把他當成了神仙般的膜拜。
而這個人的穿著打扮,也還真的是奇異莫名,活脫像個野人一樣。
只見他長髮披散,身上的衣服居然是一塊一塊不同的獸皮連結而成。
腳上的鞋子也是如此,腰間別了一把鋼刀,身上還披了一件十分破舊,連顏色都分不清的風氅。
雖然他的外表穿著像個野人;但若細看,這個人卻頗為出色,而且年紀也十分的年輕。
他最多隻有二十歲,有一雙斜飛入鬢的劍眉,朗如星辰的雙眸,配上挺直的鼻樑,厚薄適中的嘴唇,還的確是個少見的美少年。
不錯,他就是十三年前,從這崖邊墜落深谷,而大難不死的仇天雲。
十三年後,他已經練成了一身絕藝,恍如隔世的回到了人間。
其實以他的一身修為,他早都可以離開這座絕谷。
然而他為了盡一份孝道,在「瀟湘儒俠」和「百毒神君」相繼過世後,他一直等到守孝三年滿了之後,這才依依不捨的離開。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站在崖邊好一會兒。
然後大踏著步子,沿著山道開始往山下行去,孤單的身影,轉眼間就消逝在濃蔭密處。
濟南城外,柳絲款擺。
黃昏時分,炊煙裊裊。
仇天雲站在這處殘垣斷壁的廢墟前,足足有兩個時辰,而動都沒有動一下。
往事歷歷,雖然時隔十多年,卻一幕幕清晰的在他的腦海浮現。
他能很清楚的記起這兒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
甚至於當初此地每一個房間內的擺設,以及每一件東西的位置。
眼前他彷彿看到了一個稚齡童子,天真無邪的穿梭在廳堂間,而一對雍容慈祥的中年夫婦,並肩站在花園裡欣賞著落日餘暉。
而廚房裡,幾名僕婦正忙著晚餐的菜餚,長工們則整理著馬廄的草料,而鐵敬堯和他的哥哥,卻在一角舞著鋼刀喂招,做著晚課。
這是多麼祥和溫馨的一幅畫面。
可是突然間,四處燃起了大火,一張張熟悉的臉孔,全都佈滿了驚悸。
在慘嚎中,他們一個個倒在了血泊裡,十幾名黑衣蒙面人,獰笑著一下子就摧毀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