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曆代以來明君很多,昏君也不少。
然而一生戲弄胡搞,集荒唐之能事,史不絕書的當推明武宗了。
明武宗也就是正德,有出戲「江山美人」說的就是他與李鳳姐的故事。
正德皇帝十五歲即位,在位十六年,在這十六年裡,他不知幹了多少讓人想不到、猜不透,更無法理解的「糗」事,給後世的小說家增添了不少的寫作材料。
據史載這位正德皇帝有三大昏事。
一、寵八黨:由劉瑾、馬求成、谷大用、魏彬、張永、邱聚、高鳳、羅祥等八個宦官,也是俗稱的太監,由劉瑾為首,掌司禮監,統領東西兩廠錦衣衛,干預朝政,傾輒朝官。
二、收義子:史實記載,正德七年,這位皇帝也不知那根筋不對了,凡是他喜歡的人,不管是販夫走卒,不管是異族奴役,他都收為螟蛉子,賜姓為朱,總計一百二十七人。
三、遊幸:正德當了十六年皇帝,下江南數次,平日裡更喜歡微服出巡、獵豔。最讓人搞不過他的,就是他好好的皇帝名稱不用,自封「威武大將軍鎮國公朱壽」,經常統兵征剿,那已快剿平的叛亂。
明朝正德四年冬。
北京城南門口,天才蒙亮城門一開就從城外熙熙攘攘的湧進了許多推車的、挑擔的,趕進城裡賣菜的小販。
「別擠,別擠,大家排好隊」
「他奶奶的,你們這個樣子趕著去投胎啊!」
守城門的官兵一見大家擠成一團,雞飛狗跳的,他們把軍棍一攔了。
這下可好,前面的人進不去,後面的人卻硬要往前,整個城門口可熱鬧了。
「官爺!你快放我們進去,早市一過我們生意都沒得做了。」
「是啊!幫幫忙,你們就快點放行了吧!」
前面兩名小販著守門衛士哀求著。
城門邊的崗哨中晃出來一名武官。
他大模大樣的往城門口一站,面對著嚷鬧不已的人們,扯著嗓子吼著:「你們大家聽好」
他這一聲雖然不大,但卻如同閃雷一樣,震得人人一怔。
於是喧囂的場面立刻靜了下來。
四下裡投視著那一張張呆愕表情的臉,那武官雙手叉腰喝道:「上頭有令,即日起凡是太陽出來以前進城的人,每人每車須繳捐一錢銀子」
他的話一說完,等著進城的那些販夫走卒們個個傻了眼。
一陣寂然後,人們開始鼓譟起來。
「他媽的,這還有天理?」
「是啊!這是什麼名堂?那有進城還要抽稅的?」
「媽個巴子,歷朝歷代什麼稅都聽說了,就沒聽說過這麼荒唐的稅,我操他個妹子,這簡直是‘官逼民反’嘛!」
那名武官一見群情激憤,他雙手一抬大聲道:「這不關我的事,你們有什麼不滿,可以去找劉公公理論。」
劉公公三個字就像三聲焦雷,震得人們發焦臉黑,沒人敢哼了。
因為劉公公就是劉瑾,皇帝跟前的大紅人,統領著東西二廠,無孔不入,無處不在的數千錦衣衛。
這世上沒有人會拿自己的腦袋來開玩笑。
誰也怕一個不小心說錯了什麼話,弄得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於是那些菜販子、雞販子,無論是挑擔的還是推車的,他們個個噤若寒蟬,老老實實的排好隊。
當然,他們主意還沒做,就每個人在城門旁的一隻大木箱中認捐了一錢銀子。
那武官陰鷙著在旁監視著,因此沒有人敢打馬虎眼,也沒有人敢少給半吊錢。
終於趕著進城做早市買賣的小販們已差不多全進城,而太陽也快冒出了頭。
這時候一個全身襤褸、眉清目秀,大眼睛透著精靈古怪的少年,他晃頭晃腦,嘴裡哼著「妹呀妹,想呀想」的俚俗小調來到城門口。
他對著守城的兵勇露齒一笑,大搖大擺的就要進城。
「站住」
一旁監視納捐的武官低聲一吼。
少年停下了腳步,他前後左右一看身旁沒有別人。
於是他用拇指點著鼻子,疑惑的望著那武官。
「小兔惠子,就是你,你媽的還裝什麼糊塗」
趕忙上前,那少年嘿嘿笑道:「官爺!您喚住小的可有什麼吩咐?」
指了指那隻大木箱,武官道:「丟錢!」
一臉迷惘。
那少年皺起眉頭,他吶聲道:「官……官爺!‘丟’……丟什麼錢?」
少年心眼頗壞,他故意把那個「丟」字加重語氣,就成了廣東話「操」的意思。
武官是當地人,那曉得少年一開口就「幹」了自己一下。
他怒聲道:「捐錢!即日起城門一開到日頭升起,凡是進城的都必須捐銀一錢。」
「這……這是為什麼?」少年還第一次聽說有這種「新鮮」事,他瞪眼道。
「為了劉公公要給皇上祝壽,而在城郊蓋一座‘娃娃宮’之用。」
少年更迷糊了。
他摸著腦袋道:「這……這劉公公給皇上祝壽,為什麼要我們捐錢?這種荒唐事都想得出來,難怪老百姓們要怨聲載道了。」
武官臉色一變,他戳指道:「小王八蛋,你敢情是不要活了?廢話少說,你要進城就得捐銀,再羅嗦小心我把你丟出城外。」
搖搖頭,少年嘀咕道:「我……我身上只有二個銅子,這怎麼辦?」
看看日頭快出來了,那武官彷彿也有些不耐煩,他揮手道:「那就丟兩個銅板好了。」
不情不願的,那少年道:「這……這是咱的午餐錢吶……」
「我管你他媽的吃不吃飯,餓死也是你的事。」
眼睛盯著少年走到錢箱旁,武官見少年猶不肯丟錢,便叱喝道:「你還磨蹭什麼?弄毛了老子,縱然日頭出來了,我也不讓你進城。」
聳聳肩,像割掉心頭一塊肉般,少年從身上摸了半天,才掏出二個銅板,把手伸進那隻木箱裡。
然後飛快的,神不知鬼不覺的他丟了二個銅板,卻撈了好幾塊碎銀。
距離稍遠,武官也根本想不到這少年有這種膽子,敢在丟錢的時候動手腳。
於是少年嘿嘿道聲謝,三搖四擺的進了城,晨曦中他轉個彎,躲在牆角就忍不住抱著肚子笑了起來。
他一面笑,一面自語道:「我靠,長那麼大隻聽說我‘小帥虎’楚楚向人要錢的,幾曾見過別人能從我身上……」
「怎麼樣?」
這一聲低沉的回答,使得「小帥虎」楚楚嚇了一跳。
當他抬頭見到是一個瘦弱、彷彿得了癆病般的青衫老者後,他差點把舌頭給咬掉。
「師……師父……」「小帥虎」楚楚叫了一聲,慌忙肅容垂首,一付畏懼的模樣。
冷冷回首,育衫人道:「別叫我,我沒你這個不成材的徒弟。」
臉上一喜,「小帥虎」楚楚叫道:「你是說要逐我出帥門,可以還我自由之身了?哇噻!太好了……太好了……謝謝!謝謝……」
話一說完他就轉身要走。
青衫人人影一閃,鬼魅一樣的橫在了他的面前,抬手就在「小帥虎」楚楚的頭上敲了一個「爆栗」。
「小帥虎」楚楚想閃都閃不了,他雙只揉著腦袋,痛得他齜牙咧嘴,差一些眼淚都流了出來。
嘆了一聲,青衫人道:「你這小子真是沒出息,氣死我了……真氣死我了……」
青衫人開始咳嗽,愈咳愈厲害,咳到最後一張臘黃的臉已經漲得通紅。
「小帥虎」楚楚慌了。
他趕緊輕捶著青衫人的後背,結舌道:「師……師父!您該看大夫了,再這樣下去就是九條命也要坑完了啊!」
用一方白巾擦掉嘴邊咳出來的血絲,青衫人抬眼道:「你就真的那麼討厭我?討厭武?」
「小帥虎」楚楚低頭道:「您……您要聽好聽的還是不好聽的?」
「什麼是好聽的?什麼又是不好聽的?」青衫人雖知道這小子鬼花樣不少,卻仍舊忍不住問。
「好聽的是我現在正是情緒低潮,所以練起功來一點勁也沒有,倒不如休息一陣子,人家不是‘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嗎?」
「那不好聽的呢?」
偷覷對方一眼,「小帥虎」楚楚道:「不好聽的就是……就是我真的不適合,也不喜練武,如果……如果你能放了我,你也就不會一天到晚為我生氣,對你的身體也好,而我也可逍遙自在,豈不‘兩情相悅’,皆大歡喜?」
神情一變,青衫人一抬手就要又敲在對方的頭上。
但他看到「小帥虎」楚楚抱著頭,口中一嘆,又放下了手。
沉吟一會,青令人道:「楚楚,我是愛之深,責之切啊!你是隻頑禁不馴的野馬,如果不嚴厲的督促你,你又如何能成大器?我想通了,或許我的管教有瑕疵,也有不當,因此造成你心理上的排斥和反彈。現在,現在讓我們重新開始,我改變我的作風,你也乖乖的跟我學藝行不!」
從來沒見過青衫人用這麼溫和,這麼「感性」的語氣和自己說話。
「小帥虎」楚楚呆呆的望著對方,在看到對方眼中有著期冀,以及臉上那種「動人」的表情,他不自禁的點頭。
然後畏怯的道:「我……我可以試試看,不過您老人家可不能事事都要管,處處限制我才行。」
世上何奇不有,「小帥虎」楚楚居然還跟師父提條件,而偏偏讓人不解的是青衫人會點頭答應。
這是什麼樣的師徒關係?
不明內情的人鐵定會如墜五里霧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要想明白這「小帥虎」與青衫人的微妙關係,這話就要從頭說起。
「小帥虎」楚楚自幼即是孤兒,他三歲死了娘,七歲又死了爹。
家道本就貧困,於是七歲開始他就到處行乞度日,間或替大戶人家做做小工,放放牛羊,倒也無災無病的過了五、六年。
直到有一天他在城外正與一些混混們在大樹下聚賭,因為言語上的衝突,而與一個比他魁梧的大漢幹了起來,他力敵不過,抄出家夥捅了對方一刀,結果被人告進了官,在大牢裡判了半年監。
在牢裡他認識了青衫人,糊里糊塗的就拜了人家為師。
當時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發的那門子神經,或許是見到青衫人在牢裡還挺罩得住,一干牢友還有獄卒們都不太敢惹他,而自己也想找個靠山。
於是他就開始跟著青衫人練功、習字、讀書。
牢中歲月無事,也無聊,「小帥虎」楚楚倒也能夠安心的學著一切。
半年後他和青衫人一同出了監,他可就無法忍受了。
畢竟野慣的他,處在這花花綠綠的大千世界,又如何能一天到晚在喝叱棍棒下沒有半點樂趣的去學枯燥無味的武功和讀書寫字。
因此他開始作怪。
每每趁著青衫人不在,或者有事的時候,他就溜到城裡,和以前一干混混胡鬧、瞎搞。
由於在青衫人的調教下,他也有了不弱的身手,很快的便闖出了名號「小帥虎」。
好在他平性善良,小過不斷,大錯不犯,幾年下來也沒有犯下什麼滔天之禍。
當然,對於他的動不動就失蹤,青衫人會火大。
可是無論用什麼方法,上腳鐐手銬,都關不住楚楚一顆玩心,那怕是今天才狠狠修理了他一頓,第二天他照樣有辦法再不見人影。
至於他的名字為什麼會叫「楚楚」,據他自己說是因為家中貧窮,老爹老孃希望生個女兒,能長得楚楚動人,將來嫁個有錢的婆家。
誰知道名字取好了,生下來的卻是一個「帶把」的,老爹老孃失望之餘,也就懶得再花腦筋,所以他便「楚楚」的給叫了起來。
城西。
鐵獅子衚衕。
跟在青衫人的身後,「小帥虎」楚楚不禁上前兩步,他詫異道:「師父,這鐵獅子衚衕住得可全是達官顯人,你……你帶我來這做什麼?」
青衫人轉頭道:「找一個朋友。」
「朋友?」「小帥虎」楚楚奇道:「我怎麼不知道你老人家還有這麼‘優秀’的朋友住在這?」
微微一點,青衫人道:「跟了我五、六年了,你對為師的我知道多少?又瞭解多少?」
「小帥虎」楚楚一下子怔住了。
真的!跟著青衫人五、六年了,他可是一點也不瞭解對方,甚至於對方姓什麼叫什麼都不明白。
在大牢裡他聽到有人稱呼他「梅先生」,然而他明白那不是他的本性,因為他是因酒醉行兇而被捕入獄的,在過堂的時候他什麼也沒說,堂上大人一怒之下便判了他一年監,而一年中他卻甘之若飴,誠心正意的在懺悔自己的罪行。
來到一座巨大的宅子面前,只見門簷前掛著一方巨匾,巨匾上鐵劃銀鉤,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忠義傳世」。
他傻了眼。
北京城混久了,他當然明白這巨宅裡住的是什麼人。
他扯了扯青衫人的衣袖,不由得惶聲道:「師……師父,這……這可是方老爺子的住處吶……」
青衫人點頭道:「我知道。你上前叩門去。」
「小帥虎」楚楚動也不動,他驚慌道:「方老爺子不但是北京城的二皇上,在江湖中更是名動九州的大人物,師……師父,你要我上前拍門,這……這不是開玩笑吧!」
青衫人神色一凜,他道:「照我的話做,上前拍門去。」
「小帥虎」楚楚還是沒動。
他吶聲道:「您……您有沒有搞錯?方老爺子可不是好惹的,我……我不去……」
的確,凡是江湖中跑跑的,不管他是名士或是痞子混混,沒有人不知道方富豪方老爺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誰要是惹上了他,最好先找顆歪脖子老樹自己吊頸,也免得將來想死都死不了。
青衫人望了一眼「小帥虎」楚楚。
他嘆聲道:「我說過我來找朋友的,你怕什麼呢?」
「方老爺子是您的朋友?」猶不放心,「小帥虎」楚楚再問。
「沒錯,他是我的朋友。」青衫人仰首望天,想著什麼道。
「小帥虎」楚楚硬起頭皮,心想:「管他的,這方老爺子雖然出了名的難纏,也總不會與我過不去吧!」
上前拍門,很快的旁邊一扇小門開了來,一個彪形大漢走出來。
他先望了望「小帥虎」楚楚,又看了看仰首望天的青衫人。
然後他疑惑的問:「小子,是你拍門?」
「小帥虎」楚楚退後一步,堆起笑臉道:「這位大哥,是……是我,不,不,不是我……」
彪形大漢火了。
他環目一睜,怒聲道:「他媽的,大清早你小子想找死是不?說,你拍門幹什麼?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雖然橫慣了,但「小帥虎」楚楚只是在街上與一般不入流的混混們橫,真碰上了如此「重量級」的「豪門巨亨」他可就癟了氣,不曉得該如何應對。
青衫人適時上前。
他咳了一聲道:「是我要他拍的門,煩請通報一聲,我找方富豪。」
敢直呼方老爺子名字的人不是沒有。但彪形大漢卻不相信眼前這個青衫布衣,一付落魄模樣的癆病鬼,有什麼資格敢如此。
他嘿嘿一笑,大刺刺道:「你是不是病入膏盲了?想找我家老爺騙些銀子治病?」
家大奴也大。
這看門的彪形大漢還真是一付惡奴的嘴臉。
青衫人手掌一揮,彪形大漢只見眼前黑忽忽的一團,他想閃,卻就是閃不掉。
只聽清脆一聲,彪形大漢已臉上捱了一巴掌,差點牙齒都給打掉。
「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
邊門裡衝出了二個人,身材更是壯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