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笑聲,衷氣充沛,連附近山谷都蕩起迴音,分明是個內功極精湛之人。
因此燕凌雲和紅綾女,不由暗吃一驚,立刻循聲向林中看去。
本來照他們心想:頗疑乃武當派跟蹤追來,或者是又遭別人誤會?
但一入目,卻見不遠的一株古松虯曲蟠枝上,正坐有一個十一二歲小男孩。
雖然一身青布褂褲,鄉下人打扮,並不華麗。
可是眉目如畫,骨秀神清,尤其身在一枝丈許高下的松椏上,故作不停的起伏,兩隻點漆似的俊眼,注視遠方,神態顯得極為悠閒可愛。
並且十多丈外,站有一位鬚眉皆白,火紅臉,牛山濯濯,大耳垂輪,太陽穴高高隆起,寬袍大袖,手扶黎杖的老人。
顯然,適才的笑罵,是由他所發了。
這時正值紅日東昇,宿霧齊收,大地一片金光燦爛。
最是道旁綠草如茵,露珠閃爍,格外蒼翠欲滴。
也恰當燕凌雲所乘那匹駿馬,貪啃野草,將要接近古松之際。
猝然那小男孩,驀地凌空下墜,且無巧不巧的,正掉在馬上。
並耳聞銀鈴般的一笑道:「這匹馬兒不差,我且暫借一用。」
更頓時人騎青影一幌,便如風馳電掣的,向山內奔去。
這原只是一眨眼之間的事。
亦正當燕葛二人,分神打量那位老人之時,根本就非意料可及。
而且他們尚未有所行動,又見那位老人,忽然轉面目注燕凌雲,呵呵大笑道:「你們二位客官,可上了小鬼頭的當了啊!」
隨又搖搖頭,自言自語道:「這小子刁鑽得可愛,也頑皮得緊,不用點心機,恐怕還不能令他心服!」
接著更不待我們的小書生答言,又一轉身,亦向小孩去路走去。
也沒見他怎樣作勢奔跑,便幌眼就是老遠。
這種情形,既頗怪異,且燕凌雲行囊馬匹,又不能眼看被那小娃兒誑走。
是以他們二人,考慮都不考慮,就一人乘馬,一人步行,立刻向山道中追趕。
且燕凌雲,急於奪回失物,一縱七八丈,宛似一枝離弦疾箭,如論快捷,較之那位先行的老人,毫無遜色,也趕了個首尾相接,連紅綾女飛馬狂馳,都難相比擬。
自然,如此情形,更大出那位前行的老叟意外。
請想一個毫不起眼的,年青讀書人,竟具這等超凡絕俗的輕功,怎能不使人驚詫!
但見那位老人,似乎口中微噫了一聲!馬上陡地腳底加力,如同一縷輕煙,更愈走愈快。
可是我們的小書生,也一樣不肯示弱,緊緊相隨,半點都不落後。
不過在他,卻並非存心與人較藝,其目的,只是跟蹤老人追尋劫馬小童,惟恐一旦嚮導失去,自己人生地不熟,將要大費周章而已。
如此這般,他們大約一同賓士了半盞茶時光,仍是保持原狀。
並轉過一處山坳,目睹那誑馬的小男孩,已赫然在望。
因之燕凌雲,登時暗中一喜。
且正當他心擬抄走捷徑堵截時。
不料那前行的老翁,卻猝然足下一停,橫身攔住去路,立使燕凌雲一時無法收勢,差一點兩人撞了個滿懷。
尤其我們的小書生,既乏經驗,又冷不防有此,更覺對方左袖微拂,立有一股大力湧出,將他震得倒飛丈外。
同時紅綾女,亦適於此際趕到,眼見現狀,頓即心知必有蹊蹺?
故而趕忙飄身下馬,一方面耽心意中人有失,急急上前摻扶,一方面玉臉生嘆,側面向老翁嬌喝道:「原來你們一老一小,乃是做成圈套,在這隆中山,慣幹剪徑的勾當啊!」
更是燕凌雲,見對方無端如此,也不禁心中有氣,馬上在身形甫將落地同時,驀然使了一式鬼影身法中的「卷地旋風」解數,僅青影一閃,便轉到當道而立的老人身後。
無形中和紅綾女二人,形成了一個包圍態勢。
是以那位老翁,登時臉上微現驚容!
(缺半頁)所以他微一楞神之後,立刻便陡轉身軀,向一旁安詳卓立的燕凌雲,沉聲喝道:「你這小子,大約就是江湖盛傅的,什麼怪書生凌雲燕了。」
這也無怪他作此猜疑,試想一般江湖道上,幾會見過這等年輕之人,具有如此高明的身手哩!
其時燕凌雲尚未答言,馬上那俏立道旁的紅綾女,便小嘴一撇,插口答道:「姑娘姊弟們,正找
(缺半頁)的是凌雲燕,若果是那個惡徒,恐怕如今就沒有這般好相識呢!」
她這種話,也確是事實。
因為自從怪書生凌雲燕出現江湖,差不多都是見者無幸,壓根兒就沒聽說過,他對人這等謙讓啥?
是以那位老人,聞言立刻面容轉霽,又霜眉一揚,向燕凌雲亮聲道:「老朽桐柏周亮,人稱禿頂神鷹的便是,但不知小相公何人門下,上姓高名?」
說起這位周老頭,也是荊楚大大有名之人,素以輕功提縱術飲譽武林,一向隱居桐柏山,生平豪放不-,仗義疏財,極得江湖人敬仰。
並且紅綾女,亦早有耳聞,是故又惟恐心上人不明就裡,把事鬧僵,趕忙趨前數步,飲-代答道:「原來是周老英雄!愚姊弟諸多失禮,敬請海涵是幸!」
隨即自報姓名道:「晚輩燕飛瓊,東海青蓮門下。」
更一指意中人相介道:「這是舍弟燕凌雲,尚無正式師承,此次便是出外求師訪友嘛!」
她自道姓燕,與我們的小書生姊弟相稱,一方面是因自己二人孤男寡女同行,藉此可免遭非議。另一方面,也是具有深意存焉。
而且這亦就是女孩兒家精明心細處。
尤其禿頂神鷹周亮,一聽眼前紅衣女郎,便是東海青蓮大師愛徒,頓時改顏拱手答禮,呵呵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姑娘高人門下,果是不凡!失禮的該是老朽,而不是二位咧!」
接著又笑容一斂,正色續道:「請恕老朽胸無城府,有話直言,適見令弟那種絕世輕功,奇妙身法,雖似稍嫌經驗不足,但如說並無師承,實不敢置信!姑娘將何以教我?」
隨又側面向燕凌雲一抱拳道:「小相公,請恕老朽問得冒昧是幸!」
本來也是嘛!他浸淫武學,已幾達四五十年之久,適才雙方相較,仍自嘆弗如,所以心疑乃是近年名震江湖的怪傑凌雲燕。若說是一個尚未入門之人,這叫他如何肯信呢!
幸而紅綾女,深知對方乃是正人君子,是以立刻盈盈一笑道:「舍弟並無正式師承,確是事實,不遇近曾隨他拜兄公孫明老人,略受薰陶罷了,晚輩豈敢相欺哩!」
她婉言俏語,話說得極動聽,極輕鬆。
可是公孫明三字,一入禿頂神鷹之耳,登時使他又駭然變色,急急向紅綾女問道:「燕姑娘所說公孫老人,是否就是昔年人稱鬼影郎君那位老前輩咧!尚乞見告?」
當然,燕凌雲和公孫老人,年歲相差,太也懸殊!稱兄道弟,實不倫不類,亦不能不令人無疑。
於是紅綾女,又微微一笑答道:「不錯!正如老英雄所說,普天之下,大約還無人敢冒他老人家之名呢!」
同時周老頭,也頓悟適才人家避招解數,分明乃是聞名難得一見的,公孫老人獨門「鬼影身法」,心想:「眼前這位小書生,連武林老前輩鬼影郎君,都和他平輩論交,這來頭還用再說?」
因之馬上肅容向燕凌雲一躬到地道:「小老兒有眼不識泰山,敬請燕相公多多恕罪則個!」
他年過花甲,執禮竟如此之恭。
故而立使我們的小書生,慌不迭深深答禮道:「老前輩不必太謙,彼此有緣相會,小子尚希多賜教益呢!」
不料此言一齣,登時禿頂神鷹又正色連忙拱手道:「燕相公這種謙稱,周亮天膽也擔當不起!如論江湖班輩,小老兒得叨平交,已大感有僭了,設承不棄,務請千萬改口是盼!」
他面色誠摯,極為不安。
並且一旁紅綾女,亦立刻介面向燕凌雲嬌笑道:「武林中人,不尚俗禮,雲弟弟!咱們就叨光公孫大哥,託大稱周老英雄吧!」
加上如此語氣,也無異這兩位年輕人,有意下交。
因此禿頂神鷹周亮,即刻樂得呵呵大笑道:「燕女俠快人快語,小老兒幸何如之!」
更是正當他,即擬趨步與燕凌雲握手言歡之際。
忽然又耳聽山道側方懸崖上,有人清脆的一笑道:「不害臊!連一個讀書相公都打不過,還要收少爺為徒呢!」
顯然必是那個刁鑽的小童,不知何時,又暗暗地蹩回,把適才經過看在眼中,出言相譏了。
恰巧此刻也正直燕凌雲心懸失馬。
所以聞言,立刻冷不防,循聲聳身而起。
尤其紅綾女,也不約而同,飛撲上崖。
請想他們二人,一個是東海高弟,身如飛絮輕塵,只見紅影一閃,便躍登了三四丈高的懸崖。
一個乃天賦異秉,奇經八脈已通,僅略一飛縱,便宛如一朵玄雲,沖天直上,凌空十餘丈,落在巖後。
而且禿頂神鷹,看得又驚又喜,便不再有所動作,立刻仰面向上呵呵大笑道:「小猴兒!
任你再刁鑽古怪,這回該逃跑不了吧?」
果真燕凌雲和紅綾女,入目崖後,赫然竟是那個誑馬的青衣小童,在那裡隱伏。
但見他,發覺有人攔住退路,只小臉蛋上微有驚容,毫不畏怯,反兩隻烏溜溜大眼一轉,不待燕凌雲開腔,就撇撇嘴道:「一匹普通馬,也值得這樣大驚小怪,誰還稀罕不成?」
同時又聞另一座岩石後,有人嬌聲叱道:「何人大膽,敢欺我玉面羅利兄弟!」
更一陣香風,人隨聲至,落地現出一位董蔻年華,秋水為神玉為骨的,青衣背劍女郎。
且粉面生嗔,瞟了燕凌雲一眼,然後一雙晶瑩澄澈的秀目,向紅綾女狠狠的一瞪,嬌喝道:「你們也不識羞!三個大人,捉弄一個娃兒,還沾沾自喜呢?」
這真是塌天的冤枉!她自己兄弟,攔路誑馬,惹事生非不說,還滿口理由,責人不該追尋哩!
是以紅綾女葛飛瓊,立刻面凝寒霜答道:「姑娘自稱玉面羅剎,果然人如其名!你何不先問問令弟,人家尋他何故啥?」
隨又冷哼一聲道:「咱們若非看在他是個娃兒,早就好好的教訓了呢!」
並且燕凌雲,也馬上介面插言道:「令弟誑走小生……」
不料他「馬匹」二字還沒有出口,只見那位自稱玉面羅利女郎,又突然轉面向我們的小書生斜睨了一眼,叱道:「誰和你們臭男人說話?」
她神態既天真,更嬌憨,嘴裡說是不與男人說話,卻又分明在和人家搶白。
雖然別人並未挑眼,可是她那一旁刁鑽頑皮的小弟弟,登時噗嗤一笑,小手指向蘋果臉上一劃道:「倩姊姊!羞,羞,羞!你這可不就是和男人講話了呀?」
如此一來,立刻那少女粉面一紅,氣得秀目向小男孩一瞪,嗔道:「好!姊姊不幫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