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說得極江湖,極漂亮,不但證明對同道大有義氣,而且也顯然意存羅致我們的小書生。
因此燕凌雲,不由點點頭,俊目向艙中微掃,淡然一笑答道:「金陵觀光,不才雖然有心,但尊駕這批血腥財物,小生尚無意領受呢!」
原是嘛!他趕來目的在於仗義鋤強,此時尚未出手,乃不過先查探對方底細,豈能為人家三言兩語所動。
不料這句話一齣口。
登時那位小天王金光亮,介面便仰天哈哈一陣狂笑,然後目視燕凌雲亮聲道:「朋友!
你大約出道不久,對本寨尚無所知,今天可看走眼了!我金光亮縱或不肖,但這點普通貨物,尚不值親自伸手,也不配拿去金陵送禮呢!」
隨又濃眉雙挑,一指左右群賊道:「喏,喏!這些都是長江幫人,並非我金家寨轄下,這趟買賣就是他們所為,適才兄弟趁便搭船,彼輩自願孝敬,怎能談得上血腥二字哩!」
接著更略作停頓,傲然續道:「看來閣下許是前來為事主找場!這也極其簡單,只要再露一手工夫,蓋過我金光亮,或是報出門派,大家交個朋友。咱們就原船奉還,又有何妨?」
同時那位一旁久立不語的披髮頭陀,忽然一眼瞥見大船後的小艇,馬上面色微變,急急向小天王附耳低語。
是以金光亮,立刻便向燕凌雲點點頭,微微一笑,好像他已瞭然眼前這位小書生是什麼來頭。
並即側面抬眼對小舟上老叫化略一打量,就拱手亮聲高呼道:「晚輩金光亮在此,姬老前輩何不上船一敘?」
顯然他們彼此,是早已相識了。
此際燕凌雲,也不好再有所舉動,一則是礙於老叫化情面,既是他已被人認出,自必這件事兒當有個著落;二則攔江行劫,乃長江幫所為,他們亦不過是黑吃黑,並非正主,稍時再說,也無不可。
且見天山神乞,閒言立即將小舟駛近,呵呵一笑道:「金賢侄別來無恙,老叫化來也!」
並手挾那位難客郭廉卿,一躍飛登大船,巨目一掃群盜,又向小天王金光亮續道:「剛剛老朽已聽得清楚,既然晨間東流的江上勾當,乃長江幫所為,現事主經我救來,賢侄就還他一個公道吧!」
照說黑白兩道,素來冰炭不同爐,互走極端,雙方那有什麼情面可講。更是江湖上有句不成文的通例:「破人買賣,如同殺父之仇」。試想小天王金光亮,身為綠林魁首,怎能就如言買老叫化這筆閒帳啥!
尤其燕凌雲正作此想。
但誰知眼覷金光亮,卻馬上恭身答道:「老前輩明見,小侄自當遵命!」
不過隨又尷尬的一笑道:「為首肇事之人,適才已經晚輩薄懲逐走。好在船上夥友都禁在前艙,一無傷損,現時物歸原主,敬請推情暫予寬宥這批幫眾是幸!」
且即時張目向群賊示意,沉聲喝道:「爾等今日公然在天山姬老前輩俠篤經過之處作案,還不快快跪下請罪!」
自然長江幫這班小羅嘍,耳聞天山神乞大名,並目睹小天王金光亮這等對人家恭順,那還有不馬上紛紛磕頭如搗蒜,求饒之理。
這時,天光已是辰巳之交,江風轉順。也恰當燕凌雲,暗中讚歎「天山神乞威名,果不虛傳」之際。
驀地入目上流頭,忽現出一艘帆檣鮮明的大船,乘風破浪疾馳而來。
並瞥見上立一位美少年,宛如臨風玉樹,赫然正是自己要追尋的林英。
是以他,不禁滿心大喜,且惟恐失去機會,趕忙向天山神乞亮聲道:「姬老前輩!請恕小子失陪了。」
更慌不迭,翹首向來船高喚道:「林英賢弟!愚兄燕凌雲來也!」
接著立不待答言,馬上趁兩船相距不遠之時,聳身便使了一式「蜻蜒點水」,並雜以新學的「臨波飛渡」絕技,只見青影一掠,微沾面,就凌空一二十丈,飛上來船。
而且他滿懷興奮,一站穩身形,便向美少年林英抱拳笑道:「昨日小孤山,賢弟因何不諒?愚兄特趕來請罪!」
但看林英,見狀頗有喜容,立刻也含笑相迎答道:「燕大哥那裡話來,這都是小弟失禮,還望多多海涵是幸!」
並頓時拱手肅客入艙,似乎毫無介蒂。
只是船上卻不見林嫣芳蹤。
因此我們的小書生,不禁尚未落坐,就向林英探詢道:「昨日方知令姊原是一位大智若愚,深藏不露的高人,這回愚兄可要多請益了,嫣妹呢?」
本來這也是一句實話,因為他曾聽無影郎君說過,一個練武的人,若非內功已達登峰造極,就絕不能束氣入密,談千里傳音工夫哩!
不過美少年林英,聞言卻神秘的一笑道:「燕大哥尚不忘家姊,這倒是難得!只是她自從昨晚上岸,如今還不知何往?大約要咱們到金陵,或者才能相會了。」
同時並立命從人,整備酒食,相與歡敘如舊。
當然燕凌雲,此行主要目的,乃希圖藉他們姊弟,援引入天都老人之門。
可是誰知每一拿話探試,便被對方枉顧左右而言他,巧妙的岔開,要不,就推向林嫣,說是此行完全聽命乃姊,自己歉難奉告等語。
加上我們的小書生,既不願強人所難,又拙於言辭。是以只好暫時留待以後再說。
而且觸景懷人,林嫣姑娘那副絕代風姿,亭亭倩影,亦不由常泛腦際。
尤其美少年林英,對小孤山所見的紅綾女葛飛瓊,似乎極饒興趣,不時提出相詢。
因而愈使燕凌雲,神馳愛侶,有不勝離愁之感!
所以儘管主人林英,解衣推食,招待無微不至,但心頭索寞,總提不起精神。
何況他書生本色,素習端謹,也確木訥難和風流倜儻豪邁天真的主人相此擬。
最是令他想不通,這林家姊弟二人,對自己態度忽冷忽熱。像推誠相交,又像彼此之間尚有某種隔閡,簡直莫測高深?
說真個的,若非他心切投師,並經愛侶諄囑,必需攀交對方以作進身之階。這一趟實不願趕來靦顏附舟前往金陵了。
自然,美少年林英,也早有所覺。
是故當午後不久,風帆滿引,船正在大江飛駛,二人憑檣遠眺時,忽然林英回眸凝視燕凌雲,微微一笑問道:「燕大哥!咱們已相交有日,照你的看法,愚姊弟究竟乃何等人也?
家姊在兄臺心目中,較之東海葛姑娘如何?比之魔女闕寒香,又如何啥?」
他這種話,本是頗含蓄,也別有深意。
可是燕凌雲,卻毫不遲疑的介面答道:「賢弟這那還用問,二位自然都是名門高弟,俠義中人了!令姊才貌雙絕,小兄由衷的敬佩,豈是苗嶺魔女所可比擬哩!」
在他,乃因對愛侶葛飛瓊,相處既久,知之深,也情人眼中出西施,不肯加以貶抑,是故就略而不談。
不想林英,聞言頓時秀眉微揚,淡淡的笑道:「葛女俠呢!看來她當是一位人間仙子,無人可以相提並論了啊!」
接著又壓低嗓音,正色續道:「燕大哥雖然較小弟年長,但因初履江湖,見聞尚少,也容易為他人矇騙,就我所知,那位葛姑娘,乃昔年海上劇盜首領,東海龍王葛煌之女,其出身來頭,並不比魔女闕寒香為正呢?並且愚姊弟,對紅綾女之名,早有耳聞。彼此道路不同,正邪有別,日前小孤山之不告而行,也大半因此啊!」
此言一齣,立刻我們的小書生,不禁聽得一楞!
因為他和紅綾女初交時,原本便始終相疑,橫有一重「道不同」之念。好容易這種鴻溝,為葛飛瓊義重情深所掩沒,使雙方水乳交融,結成鴛盟。
加上他對紅綾女過去,迄今仍所知不多。
尤其是那年頭,「身家清白」,在讀書人心目中觀念甚深,也是一般自命為正人君子者,所極講求之事。
請想如此之言,焉能不在他胸中生成漣漪哩!
不過還虧得情之一字,終究有不可思議的魅力。
且燕凌雲又是性情中人,腦際泛起紅綾女許多大義昭然清高拔俗的事實,堅信愛侶絕不是邪惡一流。
於是馬上若不經意的,含笑答道:「謝謝賢弟關懷!只是我那葛姊姊,確是一個蓮花出汙泥而不染的女中丈夫,愚兄還相信得過!」
因此林英,不由面色略變,一撇嘴又介面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江湖上險詐之徒多的是呢!」
隨便俊臉微紅,急急改容致歉道:「小弟交淺言深,請恕失言是幸!」
其實他也是一片好意,如就過去而論,不但紅綾女雙親和師門,悉為黑道上人士,便是燕凌雲這半年來所遇,而交往最密的,諸如鬼影郎君公孫明、神機妙算諸葛玄,都全非純正道武林俠義!只是他自己不自知罷了。
請想他過從的,大半皆為如此之人,又怎能不使摯友關心,可疑可慮呢!
何況美少年林英,顯然尚別有深意存焉。
好在此際,船已行距安慶府不遠,遙望迎江寺塔王,高聳入雲,玲瓏秀拔。二人都為這種景色所吸引,一時無語。
並忽見右岸,有一艘快艇,橫江飛駛而來。船頭上卓立一位虎面虯鬚中年大漢,魁梧其偉。身披英雄氅,足登快靴,氣概軒昂,如同風塵三俠中的虯髯公一般模樣。
同時林英一見,便神態倉惶,滿面變色,趕忙向燕凌雲低告道:「來人即是家父!小弟私自離山,,恐將不免受責,稍時他老人家如有失禮之處,務望燕大哥多多包涵是幸!」
而且也就在這幾句話工夫,快艇已經接近。
只見那位虎面中年人,圓睜巨目,一臉秋霜,雙肩微動,便縱上大船。
雖然燕凌雲也恭身相迎,但他連正眼都不一顧。
並立指垂首肅立艙外的林英喝道:「一個小娃兒家,便膽大妄為,私自出山,交結奸徒,你眼裡還有我這為父的-?」
接著又氣呼呼的大踏步直入中艙落坐,向環跪的老蒼頭和使女叱道:「爾等知情不報,回山再加重責!」
這時美少年林英,亦隨人長跪在地,滿臉羞慚之色,聞言低頭怯生生的,急急介面道:
「一切都是孩兒之罪,怨不得他們嘛!」
此言一齣,登時乃父又雙眉一揚,二目直視喝道:「你也知罪?我林家臉面怕不都被你丟光了啊!」
這句話,實在使林英擔受不起。
因而他,立刻抗聲答道:「爹爹請勿相信流言,孩兒幼受庭訓,雖不告而出,但數月來從未有越禮之行,更未與江湖上匪類往來,絕無虛言!」
此際,我們的小書生,因身份屬客,不便參與主人家務,所以仍在艙外憑檣而立,且暗忖:「設或他們父子風波平息,許恰是自己求取攜帶入山之機。」
是以一心向好處著想,靜聽等待。
不料正於斯時,猝聞艙中傳來林父一聲冷笑道:「利口強辯!我且問你,那艙外的小子,不就是江湖上紛傳,什麼燕凌雲,又叫凌雲燕的惡徒-?」
自然他乍聽,總以為乃是一時誤會,林英當必為己解說。
可是稱頃,又忽聽叱道:「住嘴!你這破壞門風的東西,還心向那衣冠禽獸!難道堂堂武當派,和金陵白府,都不如你查訪得清楚不成?」
隨更聞喝道:「林福!快喚那姓燕的奸徒進來,聽候本莊主發落!」
請想燕凌雲,原本就是個年輕氣盛,外和內剛之人,此刻一聽這等見辱,焉能再忍。
於是立即不待老蒼頭林福來招,便昂然直入,但抬眼已不見好友林英,僅聞臥艙有嚶嚶啜泣聲。
因而頓時面含忿容,先向上坐的林父長揖一禮,然後朗聲道:「晚輩燕凌雲,得承令郎令嬡不棄,附舟前往金陵,彼此交以道,接以禮。且自審從無敗行失檢之事。老伯豈能以道聽塗說他人中傷之言,不見諒乃爾?」
本來他侃侃而言,也是理直氣壯。
只是無如林父成見已深,聞言頓時鐵青著一副面孔,微哼一聲喝道:「利口小輩!誰人不知你是苗嶺老魔門下,又和鬼影郎君狼狽為奸,茶毒武林,罪大惡極,花言巧語何用?」
並立又巨目一睜,精光四射的*視冷笑道:「只是如今天堂有路你不走,招惹到我聖手金剛林寵頭上,那可就死期到了。」
這句話一齣口,不由聽得燕凌雲一楞!
因為他曾聞公孫明說過,九華派掌門,乃是此名。心想:「怪呀!分明林英姊弟,為天都仙客孫兒女,怎的又是林寵的家人啊!」
更是就在他這一詫愕之間。
馬上聖手金剛,又沉聲喝道:「今日之事,我也不願家醜外揚。除那小賤人俟回山重重治罪外,你這小子可自尋個了斷好了,否則我就甘擔個以大欺小的口實,要動手了呢!」
如此情形,一時使得燕凌雲,又氣惱,又不解?什麼家醜?難道對方子弟,一和自己相交,便有沾辱不成?誰是小賤人?林嫣姑娘又不在此間?
而且正當他,心念如風車兒疾轉,尚未得獲答案,亦尚未及出言之際。
驀見臥艙中,奔出一位宛如梨花帶雨的女郎,貌相極似林英。
並覦她,鳳目帶赤,淚下如斷線珍珠,翩若驚鴻的向聖手金剛身前一跪泣道:「女兒不孝!累得爹爹親自出山,一切過錯全在我一人,也不勞你老人家治罪!不過孩兒身心,仍是清白。燕相公亦確是正人君子啊!」
且頓時銀牙一咬,不待語落,便一挺嬌軀,從側方艙窗射出,直投入滾滾江流。
這種事,不但燕凌雲,絕不虞此,便是林寵,也萬想不到,所以大家一經發覺,縱出艙外搶救時,已早為巨浪吞噬,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