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這位喪門神藍春,也是苗嶺一個出色的弟子,在江湖上大大有名,從來傲視武林,極少有人敢於招惹。
加上他又素常善對乃師逢迎,一身藝業,差不多已得老魔四五成真傳,功力極高。
雖然他此時暗中趕來,嘴裡說的,乃是不念燕凌雲輕視師門。
其實內情,卻是眼見老魔,對人家出奇的喜愛,連性情都大異往昔,百般遷就,惟恐一旦成為事實,自己失寵,因妒生恨,心想:「與其夜長夢多,養癱遺害,還不如當機立斷,乘現時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是以就偷偷的暗下追躡,欲置我們的小書生於死地了。
他壓根兒就是存心不良,所以出手便招招辣,式式狠,毫不留情。
本來燕凌雲,習武未久,不論是招式火候,與對方相較,都距離極遠,萬非其敵。
幸而還虧得他身具異秉,內力無窮。加上「六合潛蹤步」和「鬼影身法」,全是獨步武林絕學,玄妙無比。
所以雙方一時竟鬥得不相上下,難分難解。
請看在這星月微光的大道中,他們兩人都是一個字「快」!宛如風車兒一般疾轉,勁氣四溢,塵沙草木紛飛,根本就分不出誰是誰來。
尤其燕凌雲,曾經苗嶺闕以心靈傳藝,對喪門神藍春招式,竟越看越熟,也不由自主的隨同信手展出。
因而如此一來,也就愈益安全。
雖然喪門神藍春,屢下「冷焰穿心」毒手,但總難奏效。
同時他亦對燕凌雲,掌帶威力奇大的六陽三陰真氣,深具戒心,不得不一面狂攻,一面暗運苗嶺獨門「修羅功」護身。
雙方一搭上手,頃刻之間,便是四五十個來回。
在喪門神來說,不禁越戰越恨,因為他成名多年,自忖身為苗嶺派佼佼之士,如今竟連一個未入門的小少年,都久鬥無功,如果將來一旦傳入江湖,豈不大損威名。
於是立刻一不做二不休,猝然買個破綻,疾退數尺。霍地探手腰際,亮出一枝藍光星閃的奇形軟劍,左手-訣向燕凌雲一指喝道:「姓燕的小子,今天是你的死期到了,還不快快俯首就戮!」
也許讀者認為他這種話太過狂妄,難道赤手相搏不勝,掌中多了一柄兵刃,就能奈何我們的小書生不成?
只是事實他這枝奇劍,的確非同小可。其名為「百毒娛蚣」,乃緬鐵金英,巧匠打造,不但能剛能柔,削金斷玉,上湛百毒,見血封喉,更是兩旁那形似娛蚣足的無數尖鋒,可以脫落當暗器使用。在相鬥中,任意飛出,使人防不勝防,端的惡毒絕倫。
尤其燕凌雲經驗短缺,毫無機心,若果彼此光明正大,一招一式相爭,或可勉能應付。
請想對方人既險詐,兵刃又是這般狠毒,他焉能逃出這場厄運!
不過常言道得好,「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正當喪門神藍春,不待答言,又一振毒劍,「白蛇吐信」馬上進撲之際。
驀地突聞來路上,一聲「叮咚」,宛如金聲玉振之音傳來,雙方耳鼓,登時如中錘擊。
且立聽有一嬌聲喝道:「藍師哥住手!」
並人隨聲至,一條似淡煙的倩影,落地現出正是魔女闕寒香,懷抱那烏光閃閃的鐵琵琶,如飛趕到。
但見她,首先瞟了燕凌雲一眼,馬上又柳腰一搦,粉面如罩寒霜,緩緩一字一句,向收劍頹立的喪門神發話道:「家父有令,自今而後,本門弟子,如有人敢動燕相公一毫一髮,便以百蠱啖心治罪,快請回船!」
此言一齣,立刻藍春聽得面如土色,滿身不寒而悚!慌不迭向魔女不住的拱手顫聲道:
「適才不合一時糊塗,敬乞師妹賜予關說,愚兄感激不盡!」
顯然他是惟恐自己所行,亦在禁令時限以內,因而心寒乞憐了。
不想魔女闕寒香,聞言卻冷冷的答道:「這個我可不敢當!剛剛師哥手橫百毒娛蚣劍之時,也曾對小妹有一分人情沒有?上夜船中之事,是你親耳所聞,設或燕相公身有不測,我還能獨生?」
她言外之音,分明已把燕凌雲,認作終身之託了。
並略一沉吟,又續道:「目前之事,是否在時限以內,小妹尚不得而知,師哥不妨趕回船待罪好了。」
於是喪門神藍春,頓時連答:「是,是,是!」
隨即趕忙一轉身,向回飛縱而去。
此際燕凌雲,反心有不安,不由也楞楞的立在道中未走。
剎時,只見那魔女闕寒香,滿臉幽怨之色,盈盈上前,口吐鶯聲燕語道:「相公!你前程遠大,這種人,可不值得和他計較啊!」
且正將又有欲言時,猝然似有什麼覺察,立刻向蘆葦叢中一轉臉嬌叱道:「何人在內藏匿偷窺,如不現身,可別怪姑娘要不客氣了!」
她耳目聰靈,見微知著,雖然芳齡不大,但卻機警已極。說真個的,論功力,她已得乃父十之六七真傳,是苗嶺派小一輩中頂尖兒人物,一向有「千手觀音」之稱呢!
也恰因為她這一聲-叱,立使我們的小書生,記起適才所遇那位不知是人是鬼的老頭,馬上不禁亦展目看去。
這時天光已經東方泛白,但覺驟然二目微花,一個滿身鶉衣百結,手持青竹杖,白鬚白髮,清癯的老人,已無聲無息的來到道旁。
並開口就向魔女千手觀音,呵呵一笑道:「我老人家在此,你這小妮子又待怎的,別假惺惺啦!」
顯然他們雙方都是熟人了。
但見闕寒香,一覷這位老人出現,馬上小嘴一撇,答道:「我道是誰,原來又是你這老叫化呀!」
而且妙目向燕凌雲微轉,發現對方二人,似乎並不相識。
因之登時柳眉一挑,又亮聲續道:「你這老叫化,昨兒替人把信帶到,也就該回去才是,何必又連番弄鬼啥?幸虧家父近來性情極好,否則上半夜咱們有客在船時,你在外鬼頭鬼腦,就有好看了呢!誰還沒覺察不成?」
原來這位老叫化,便是天山神乞姬湖,他近日奉一高人之命,惟恐苗嶺老魔,東下金陵,又掀起武林腥風血雨,所以由武漢追到此間,傳過話語。
並因白日道徑小孤山,暗中得識燕凌雲,晚間又於華陽瞥見。
故而深慮這位武林良材,為老魔所算,是以便暫留護持。
不過他也自知絕非苗嶺闕之敵,所以不敢公然出面,一直待到燕凌雲安然脫險,才搶先來此相戲。
是以如今耳聞魔女之言,頓時不由十分尷尬,又一捋銀鬚,強顏哈哈一笑道:「小妮子,你知道什麼,那也不過是我老人家習性難改,因見你們佳餚美酒,肚裡不自在,去在下風頭上過過饞癮哩!」
隨又大搖其頭,斜睨了燕凌雲一眼續道:「幸而老叫化不是個漂亮的小夥子,否則你在酒菜裡做了那種手腳,我可消受不起啊!」
這句話,不由聽得一旁燕凌雲,陡然心頭一驚!暗忖:「原來如此啊!怪道老魔頭那般好說話呢。」
同時他又暗將真氣執行,只覺全身百骸皆通,毫無不適,心中大是困惑!心想:若果對方用毒,總該自己也有些朕兆啥?
且見魔女闕寒香,聞言一無愧色的,又一撇嘴,介面答道:「不錯!姑娘對燕相公,果曾下有‘鴛鴦蠱’,這也是我苗山祖傳習俗,女兒家心許斯人,應有的表示,何況這對燕郎有益無害,與我心靈相通,以防不虞之時,可以知危往助,頂多他將來相棄時,我以身殉蠱罷了!這又那是什麼不能見人之事,又安知三年以內,上天不會見憐,使我燕郎回心轉意不成?」
她侃侃而言,更泫然欲涕,不時側顧我們的小書生。
並且這種情形,不但燕凌雲,暗中驚詫欲絕,深悔不該弄巧成拙,自找這場麻煩!
尤其天山神乞,也像大出意外,只聽得兩隻老眼,呆呆的發楞!
半晌,才噓了一口氣,慨然向闕寒香,一嘆道:「人有善念,天必從之!但願你這多情的女娃,心口如一,令尊也放下屠刀才好!」
這時燕凌雲,亦恍悟這位老叫化乃是何人,並心有成見,只當魔女全是做作。
因而看都不看千手觀音一眼,立刻便向天山神乞長揖一禮道:「老前輩當是天山姬老了!
小子有眼不識泰山,千請恕罪,並敬請小孤山贈寶之德。」
於是老叫化,見狀馬上呵呵一笑,並詼諧的點頭答道:「慢來慢來,老叫化被你認出倒是不錯,只是並無一個好女兒,當不起泰山呢!」
接著又嘴皮向魔女微動,最後且亮聲道:「姑娘暫時請回,好自為之。」
但見闕寒香,似乎面有喜色,立刻深情款款的,看了燕凌雲一眼,戀戀不捨,嬌呼一聲道:「相公多多保重!」
然後再向天山神乞微微一福,便玉肩略動,如同一枝離弦疾箭,飛出十多丈外。不僅身法美妙,尤其這份輕功,當前武林確不多見。
是以老叫化,不禁看得直點頭。
半晌,才向燕凌雲一嘆道:「你這小夥子,福份不小,否則昨兒晚上,可實在是危哉險矣呢?現在老叫化渡你到東流,咱們船上再談吧!」
自然燕凌雲,得承這位高人攜帶,那還有什麼話說。
立刻二人便同到蘆葦叢中,上了小艇,向對岸進發。
此際,正當紅日東昇,燦爛的朝霞,光芒萬丈。大江中波滔洶湧,水天輝映,宛如無數的金鱗,使人不禁胸襟為之一暢!
老叫化天山神乞,不知在那個徒子徒孫的處所,弄來這艘小艇,自己一槳臨梢,衝波逐浪,倒也頗是內行。
並一邊打槳,一邊向燕凌雲正色道:「小夥子!如今江湖上,面臨一場極大的劫運,一個不巧,也不知將有多少生靈塗炭,多少善良之人喪生,你身為聖人之徒,是不是也有孔老夫子那副悲天憫人,以身殉道的胸襟啊!」
這句話沒頭沒尾,只問得我們的小書生暗中一楞!不知從何答起,心想:「這還用問嘛,文武殊途同歸,只要稍有良知之人,誰個不以仁義為本,具有救世救人之志哩!」
因此立時介面答道:「小子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老前輩還用問得,只不過自感年輕識淺,求師未周,心有餘,而力不足罷了。」
此言一齣,立刻天山神乞,面露喜容,呵呵一笑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你有這份心,始終不渝,那就好了。」
並且略作停頓,又續道:「其實就老叫化在小孤山所聞,你屢得各種奇遇,已身兼數家之長,只要努力勤修,將來必能出人頭地,有沒有正式師承,都無關宏旨,我也知道你是嚮往天都宮牆,這位神仙不久亦必能拜見,不過他年逾百齡,關山門已久,是不是能加收錄,這倒很難說呢!」
他說到這裡,燕凌雲不禁心中一動,馬上介面,問道:「看來老前輩同天都老神仙必有過從,但不知昨日小孤山那兩位林氏姊弟,是不是他老人家的兒孫呢?」
本來他是想探一探林英姊弟根底,俾便決定是否應當尋覓。
可是不料天山神乞,聞言頓時呵呵一笑,打著佛家的謁語道:「不可說,不可說!這個恕老叫化無可奉告,反正你到金陵當能相遇,自己去問好了。」
隨又拿話岔開道:「告訴你,老叫化適言武林劫運,乃導源於一甲子前,黃山論劍,彼時正邪一場大決鬥,結果是正勝邪衰,由歸元子老前輩取得第一,領袖群倫,如今雖事隔多年,但許多邪魔外道,已埋頭苦練,技藝與日俱增,亦即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尤其括蒼五鬼、苗嶺老魔、南海八怪,早想東山再起,擬即在江湖上掀起風波,老朽此行,便是受命和他們訂三年之約,屆時再大會黃山,俾免波及無辜生靈了。
並且又搖搖頭續道:「不過這些老魔頭,個個都黨羽極眾,狡詐多端,又唯利是視,誰能保得住他們不會中途變卦呢?所以我對你昨夜那一番急智,輿苗嶺老魔賭約,十分欣賞,也許這就是天意,只要期內不太給乃女難堪,大概老魔頭對一個後輩,還不致食言背信!這亦便是老叫化適才問你的本意呢!」
顯然他是意在命燕凌雲,稍作屈就,利用老魔父女愛才之心,化解這路人馬了。
可是在燕凌雲來說,適見魔女那種神態,又惟恐稍假辭色,使她得寸進尺,死纏不休,更不知身中鴛鴦蠱,具何功效,只怕一和彼輩周旋,便受制失墜,雖然認定自己輿老魔所約三事,對方絕難全數辦到,但他年青究竟是年輕,際此千金一諾緊要關頭,終究不免要躊躇一番。
且不由立向天山神乞仰面問道:「老前輩見多識廣,但不知鴛鴦蠱,是啥物事,有無醫治之方呢?」
因為他乃是個初出茅廬之人,對這些邪門,實一無所知。
是故天山神乞,即刻微微一笑道:「就老朽所知,鴛鴦蠱是為一種雌雄同體極惡的毒蟲,經苗女以心血祭練,久而久之,便與養蠱人氣機相合,然後取其唾涎密藏,於及笄之年,當求婚者來時,下於心許之人酒食之中,如此便雙方心靈相通,生則同生,死者同死,據聞解蠱之方,首先必需查悉是何種鴛鴦蠱,然後服以剋制靈藥化解,或者是迫令放蠱之人,自食蠱母,也就是以身殉蠱,使彼此氣機中斷,始能無患,而且放這種蠱,多半乃痴情女兒,否則決不敢嘗試,因為苟對男方不利,則自己亦必同時受害呢!」
這種事,確是燕凌雲聞所未聞,因而心頭不由十分沉重,良久不語,暗忖:「假如適才魔女所言不虛,果真下的是鴛鴦蠱,這又如何是好?」
當然天山神乞,目光是何等銳利,那能不一望知他的心意,是以立刻又微微一笑道:
「小夥子,別發呆啦!這在你,頂多不過多討一房媳婦罷了,有什麼可慮哩。何況那姓葛的丫頭,極為賢慧,又決不致於打破醋罐啊!」
不過燕凌雲,卻不作此想,並對千手觀音闕寒香,如此行為,大是不滿,心想:彼此只不過一面之緣,那有這等相愛,所以馬上搖搖頭答道:「老前輩休得取笑,天下事寧有是理,小子可不敢領教!」
此際小艇適行在江心,放眼四望,煙波浩瀚。不禁感從衷來,擊節低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