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王世子武克文練武整整十三載。
安南王特地駕臨演武廳,觀看世子練武。
只見四把利刀,兇猛猛、潑辣辣刺到,武克文長槍一挺,不只格擋四刀,且將四刀往外疾送,其勢兇猛,致持刀的四人,招架不住,踉蹌後退幾步。就在此際,武克文腦後風生,他猛然轉身,另有另把刀殺向他,他再挺槍,四刀疾退。
旋即,八把刀齊劈,武克文拔竄而起,手中長槍隨手一拋,人倏然落地,拳腿齊發,霎時將那八人打得七零八落。
八人訓練有素,方被打倒,立刻爬起,雙膝一落,歡呼道:「世子神勇!世子厲害!」
武克文頭一昂,洋洋得意看他的父王,安南王武震唇畔微笑,闊步向他說:「克文果然神勇,十三載練武,沒有白練。」
武克文的八名侍衛,個個身手絕頂,他能一舉打倒八人,功力自然是絕頂的妙,豈料只換來安南王「神勇」、「沒有白練」的讚語。好強的武克文,又豈能甘心?他瞪住安南王,說:「父王對孩兒,似乎不十分讚賞?」
武震呵呵笑道:「為父出身武將,今日如此誇你,已十分難得,你要加把勁才是!」
越聽,武克文越不舒爽,他稍一想,說:「父王何不為孩兒?」
武震早年行走江湖,中年縱橫疆場,閱人深入,觀人於微,對自己兒子那點小心思,他豈會不知?
一場擂臺賽,可以給兒子一點教訓,一點惕勵,他何樂不為?
武震欣然道:「我兒既有心擂臺,為父就廣發武林帖,你準備迎戰吧!」
武克文輕鬆道:「孩兒隨時可以迎戰,不敢勞父王操心!」
安南王熱鬧極了。王府前廣場,原為禁區,老百姓不得越雷池一步,今日卻搭了擂臺,臺下萬頭攢動。
除王府中人,還湧來四方百姓。臺下兩旁,各有兩列人馬,他們一身勁裝,各持兵刃,等待出賣。
擂臺正中,一張大紅紙,寫下斗大、方正墨跡:
第一關:與王府四守衛交手。
第二關:與世子八侍衛交手。
第三關:與世子交手。
勇闖上述三關,賞黃金三千兩,聘為世子武術教席。
太陽一露臉,人群一陣騷動。
有人高唱:「肅靜,王爺,世子到!」
二十幾個人,簇擁著一老一少二人,老的那個,人高馬大,氣宇軒昂,約莫五十歲年紀;少的那個,如玉樹臨風,面貌俊秀,廿歲左右。
臺下的,一個個雙膝落地,齊聲喊道:「王父千歲!千千歲!」
武震面露微笑,不怒威儀自生,他聲如洪鐘:「不必多禮,都起來吧!」說完,從容坐上賓座。
武克文依序坐下,眼眸一掃,場內數十名勁裝打扮的漢子,正靜靜等待,他們要從這場擂臺中,爭個頭角崢嶸!
武克文微微冷笑,世間果然名利誘人,這些人冀望打倒他,就可以揚名立萬,名利兼收!他不禁暗笑,他,安南王世子,練武十三年,歷經王府十數高手調教,他們想打倒他,豈不是做白日大夢!
說是擂臺賽,倒不如說是他的大顯神威賽來得恰當。安
數十守衛列隊而出。
武克文下令:「觀眾後退十丈之遙,守衛四對一,不論徒手、兵器,一律臺下交兵。」
眾人大愕,靜靜後退。
聽得有人喳呼:「既是擂臺,為何臺下交兵?」
王府總管江立人喝斥:「世子有令,誰敢喧譁?」
「武林帖是你們下,規矩是你們訂,如今擅改規矩,你們講不講道理!」
武克文怒火沖天,喝:「把這大膽刁民揪出來!」
頓時,四名侍衛揪出一個人來。這個人,身材發福,眼小鼻大,頭髮散亂,滿臉皺紋,年約五十開外。武克文不見還好,一眼瞧見其貌醜怪,氣怒叫:「這怪東西,掌嘴再說!」
何槍是八侍衛之一,聽聞主人令,一個箭步衝前,對著醜怪漢子一揮手,不料對方輕巧一擋,說:「小兄弟要打人?小心傷了手!」
說著,順手一推,何槍只覺一股強大勁力,人像陀螺,原地轉了一圈,轉罷何槍不顧三七二十一,舉手朝對方臉上揮去,那人豎起一根食指,擋住了,何槍手腕一麻,力勁已失,對方呵呵笑道:「怎麼樣?小老兒所言不虛吧!」他轉過臉,盯住武克文,說:「堂堂安南王府,廣發武林帖,竟不許人登上擂臺,簡直貽笑大方!」
武克文一愣,理直氣壯道:「來的都是庸材,臺下交兵,速戰速結,有何不對?」
「可惡!」
「你譏笑來的都是庸材,未免看大自己,看小別人!」
「事實如此!」
「好個狂妄的安南王世子!」
武克文斜睨他,傲然道:「閣下若白以為了得,何不跳上擂臺,勇闖三關?」
「世子既如此說,小老兒不客氣了!」
一聲輕得不能再輕的輕響,那醜怪漢子已飛撲上臺,俐落的身子,看得臺下喝采叫好,醜怪漢子閒閒站定,四守衛幕後一閃而出。
醜怪漢子文風不動,看來,他不主動出擊。
四守衛自然沒耐心等待,他們齊撲向前。
醜怪漢子眼睛笑成一條縫,撲上來的四守衛,一個接一個彈出去。
看得眾人大聲叫好,彈出去的四人,兩個摔擂臺上,兩個摔擂臺下。他們的樣子,自是狼狽不堪。
醜怪漢子伸出左手食指,表示他打贏第一關。
臺下喝采,掌聲四起。
醜怪漢子再伸右手食中指,意思很明顯,他有意向第二關挑戰。
喝采不斷。
八侍衛一一躍上擂臺,武克文眼盯臺上,唇畔傲笑又起,他的八侍衛不是等閒,醜怪漢子,又豈能以一對八?
以八對一,八個人應十分安逸才是。八個侍衛一個個依序撲前,那醜怪漢子悠閒站著,若無其事把近身的侍衛一一碰出。
八個人交換眼色,採密集戰術,先是二人擊漢子前胸,緊接二人襲他後背,另四人則從左右進攻,分別取他左右耳門,左右腋下……
被八人如此夾攻,醜怪漢子莫是疲於應付,不堪招架了!
突聞大喝,八侍衛瞬間人仰馬翻,有的抱頭,有的抱胸,有的仆地,有的跳腳,驍勇威風的八侍衛,此刻一個個狼狽至極,灰頭土臉!
武克文霍然站起,醜怪漢子正輕鬆拍拍雙手,灼亮亮的小眼睛盯向他,臉上充滿訕笑。
武克文雙目鼓大,咬牙切齒,他的八侍衛競被這醜怪打得七零八落,是可忍孰不可忍?啪的一聲,武克文已躍上擂臺。
武克文頭一昂,傲然道:「你果然厲害,報上名號來!」
醜怪笑笑,輕謂:「來也空空,去也空空,問我名號,我說不空。」
武克文暗罵:「瘋子!」眼卻瞪住他,問:「什麼意思?」
「小老兒我,早忘了真名實姓,倒是這不空二字,十分好記,隨便叫叫羅!」
武克文睨住他,冷笑道:「好個狂妄老頭,名號不空,你的確有些本事,不空,了不起,連我的八侍衛都打倒了!」
「好說,人之患在於好為人師,小老兒一心想爭得武術教席之位,故而拚力以赴,多有得罪了。」
「你不必客氣,你有多少本事,儘管使出來,若能把我打倒,我還要尊你為師。」
「世子既如此說,小老兒就不客氣了!」
聽他口氣,一副勝算在握的樣子,武克文二話不說,朝他撲過去!一個是其貌不揚,一舉擊倒八侍衛的怪客;一個是身份顯貴,武功了得的安南王世子。二人勝負之爭,自然引得臺下歡聲雷動。喝彩連連。
此刻,安南王武震又出現了,他聽聞有人打倒八侍衛,被親隨簇擁著,十萬火急趕到。
武克文撲向不空,不空稍一挪腳,閃開他的進擊。
武克文再衝,不空又是一閃,武克文連撲兩空,大庭廣眾,面子焉能掛得住?他怒喝:「你為何不招架?故意閃躲!」
不空笑嘻嘻道:「世子原諒,兵法隨法所欲,無所謂對錯!」
「好個隨心所欲,無所謂對錯!」武克文冷笑:「我要你招架,不許閃躲!」
不空依然一臉笑意:「世子是主人,主人既有吩咐,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拳腳齊發,一腳踢他肚腹,另拳擊他下顎,如此兵分兩路,心裡暗笑,看這醜怪如何招架!
忽然,武克文手腳一麻,不空的下顎和腹部像兩塊堅韌的東西,前一刻他以為自己力勁猛辣,足夠打得老醜怪跪地求饒,哪知拳腳一觸及對方,頭一暈,全身麻痺,只是頃刻,恢復過來,疼痛卻陣陣侵襲,痛啊!不得了的痛,一波緊接一波,像要撕扯他的心肺!
武克文暗驚,強忍痛楚,瞪住他,猝然一個迴旋踢,欲襲他頭部,接著,雙拳跟著捶出。倏地,他大大驚駭,劇痛的手腳,竟使不出一點力氣!
不空不閃不躲,在對方攻擊未果後,瞅住他笑。
武克文臉紅耳赤,想自己方才攻擊窘相,必是十分滑稽,他恨不得有地洞可鑽。
不空微微頷首:「世子客氣,小老兒得罪了!」
全場一片鴉雀無聲。
棋逢對手,應是一場劇烈拚鬥,武克文先是兩招撲空,接著擊出兩招。眾人不解,兩人過招,勝負未明,何以匆匆結束?
武克文突哼了一聲,一甩袖便往擂臺下走,這一走,露出破綻,他的腿一瘸一瘸,他的手也不靈便,他走了兩步,停步下來,自己也嚇住了。
不空突然欺身上來,笑呵呵望他一眼,身子一俯一起,迅速拍他膝蓋、肩膀。旋即,他轉身,走下臺階,把武克文拋在臺上發愣。
安南王如夢初醒,急急道:「快快有請高手!」
兩親隨一躍而前,攔住不空。
「王爺有請!」
「二位請上稟王爺,小老兒不希罕三千兩黃金,也不想做什麼武術教席,告辭了!」
武克文悶悶回到東跨院,外面擂臺未完,他已興致俱消。
原以為可以大顯身手,不想陰溝裡翻船,栽在其貌不揚的醜老兒身上,他懨懨悶坐,心底窩囊透了!
馬龍悄悄行至他身畔,滿臉詭異笑。
「後山有出水芙蓉,世子要不要去散心?」
武克文驀地睜大眼。
「一身是光溜溜,是兩上白淨的美人兒,溫泉水滑洗凝脂,去遲了就看不到了!」
武克文一躍而起,精神大振:「快走!」
果然溫泉水滑洗凝脂,武克文興沖沖趕至後山,氤氳熱氣裡,正浮一扇肉屏風,白膩肌膚,看得人心驚肉跳,可惜美人兒背對岸上,看不到胸前風光。武克文急行前幾步,視線一下明晰起來,一看清,他就洩了氣,這哪裡是出水芙蓉,根本是個一身肥肉的男人,正在清洗他一身泥垢!
水聲嘩啦,男人倏然轉過臉來,武克文瞪直眼,這個男人,不就是擂臺上挫他銳氣的不空麼?想自己急匆匆趕來,原以為可以看到什麼香辣辣的畫面,料不到竟瞧見自己的對頭冤家,正在洗他的臭皮囊,還有什麼比這更教人生氣的?
他沒好氣的問:「是誰說什麼出水芙蓉啊?」
馬龍也吃了一驚,半刻鐘前,分明聽說美人人浴,怎地轉眼之間,這該死的醜傢伙就跳入水中討人嫌?他囁嚅道:「馬龍該死,馬龍不知道。」
「這是出水芙蓉麼?」武克文恨恨瞪住池中那身肥肉,悶悶道:「死傢伙,一身肥肉要害人長針眼!」瞪住馬龍說:「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是!馬龍給世子出出氣!」
說罷,他眼覷四周,看到幾件衣服,臉上閃過怪笑,疾行幾步,抓起衣服,揚聲道:「老傢伙,這幾件衣服,你看是乾洗呢?還是溼洗?」
不空愕然瞪大眼。
「乾洗吶,就是把你衣服放在泥地上,搓搓搓,搓成泥衣l溼洗吶,就是把衣服失進水裡,變成一件水衣。我說得夠清楚了,到底乾洗還是溼洗?」
不空微笑睨他一眼,繼續洗身。
馬龍怒火竄起,嚷道:「好,咱們就來個溼洗!」
一把抓起衣服,望空一拋,不空突疾竄至岸邊,隨手摺下一根樹枝,他動作奇快,折罷樹枝,立即半沉水面,手中樹枝三晃兩晃,把馬龍前後拋來的衣服接個正著,旋即他一揚樹枝,衣服飛上岸邊樹,落於樹幹上。
二人大感意外,武克文喝:「把衣服拖下乾洗!」
馬龍一提氣,人往樹上竄,未及上樹,突遇阻力,啪啪啪……不知什麼東西,照頭照臉打來,勁道甚猛,打得他頭臉發疼,馬龍給如此一打,未及取到衣衫,已落回地面。
武克文暗驚,想自己隨身侍衛,以馬龍功夫最好,為何竄不上樹?等他定神一看,才發覺馬龍臉上又紅又腫,仔細再瞧,他發上還有兩截樹枝,原來他上樹瞬間,不空把樹枝折成一截截,扔了過來。
武克文怒火再起,喝道:「看你祖爺爺,會不會把你衣服扯下乾洗?」一提氣,就想躍上樹,忽聽不空呵呵笑起,武克文氣悶問:「你笑什麼?」
「年紀輕輕,自稱祖爺爺,口氣不小!」
武克文更怒:「你祖爺爺高興,管得著嗎?」
「是管不著!小老兒要穿衣了,二位請暫避!」
「你也想穿衣麼?祖爺爺不讓你穿衣!」
「禮尚往來,小老兒我,也不讓小夥子穿衣!」
說罷,一低頭,嘴裡發出噓噓聲,水面忽然掀起半丈水波,武克文見水面生波,大覺驚駭,暗忖這老傢伙可是何方高人不成?為何張嘴一吹,即吹起半丈水波?他驚疑未去,半丈高的水波忽然化成水花,朝他撲來!
水花撲人的速度太快了,武克文又給震懾住,以致他拔竄欲起,已然不及,一陣沁涼,撲得他滿臉滿身,這時候的安南王世子,威儀、風采俱無,他的發上、臉上、身上、衣上、腳上、布履,全都是水水水,從頭到腳溼溼溼。
這會兒,他一臉錯愕,雙眼瞪住不空,呆若木雞。
馬龍見主人一身狼狽,忍俊不住,嘴角一掀,就要笑起,說時遲,那時快,一股水柱迎面衝來,這馬龍,立即成了一個滑稽怪異的大溼人。
瞬間,水裡的不空已然尖見。
樹上衣服也不知去向。
二人遊目張望,不見不空身影。
倏地,不空從一棵樹後閃出,他身上有衣,笑嘻嘻的一張臉,眯著眼把二個溼淋淋的人看個飽,朗朗道:「溼衣在身,二位小心招涼!」
呵呵呵一串怪笑,他揚長而去。
洗淨一身塵垢,不空從頭到腳舒爽極了,他斗笠覆臉,睡得正香,忽聽有人輕輕喚他:「前輩為何不找個好方?這裡歇著,又豈能舒服?」
不空漫應道:「蒼天為帳,大地為床,豈有不舒服的!」
「羅紗為帳,錦榻為床,不比此地舒服麼?」
不空笑道:「小老兒粗硬骨頭,哪裡配睡什麼羅紗錦榻,你們走吧,休來擾人清夢!」嘴裡哼道:「活著沒什麼好,只有睡覺好。」
「喝點酒,睡覺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