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了那麼多話,就這句好聽。不空眉毛動一動,忽聞酒香撲鼻。他驀然睜眼,便見酒汁從樹上潑灑下來,他若不閃不躲,酒汁必然澆淋他一頭一臉;他若要閃躲,似乎免不了手忙腳亂,討對方一頓訕笑。
倏地,不空將斗笠翻轉,這一來斗笠成了漏斗狀,不空略一託高,聽得細碎的啪啪聲,瞬息間,上方潑灑下來的酒汁,全收入斗笠中。
不空右手托住斗笠,人倏然站起,左手揪住一人,斗笠往對方臉上移,那人見勢不妙,急欲避開,不空左手猛地抓他下顎,指頭且按住他的「下關」穴,這一穴被按住,他的嘴唇大張,不空把斗笠尖往他嘴裡一放,只聽咕嚕咕嚕,斗笠剛收的酒,迅速落他肚子裡。
不空只逃過戲耍,反將對方耐弄一番。
圍繞不空身旁,準備看好戲的,正是武克文和他的侍衛們,他們灌酒不成,反眼睜睜看著侍衛何槍喝下一肚窩囊酒。
武克文先是滿臉驚愕,繼而愕色盡去,眼帶不屑。
不空笑道:「原來是你,安南王世子,請人如此喝酒,不太有禮貌吧?」
武克文冷笑:「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厲害!」
忽聽得喝斥:「克文,不許無禮!」
眾人循聲一望,樹後閃出一人,眾人大驚,急往地面一跪,齊聲道:「給王爺請安!」
武震笑呵呵朝不空拱手:「本藩想請大師父喝幾盅酒,不想大師父溜走了。」
不空拱手還禮:「小老兒受寵若驚,王爺為何稱小老兒大師父?」
「你打垮八侍衛,又打贏世子,本藩延聘你為武術教席,豈不是大師父?」
「小老兒喜歡四處逍遙,不想做什麼大師父。」
武震哈哈大笑:「做不做大師父,聽憑於你,眼下可否賞本藩一個薄面,到王府喝幾盅薄酒?」
不空笑嘻嘻道:「也不知王父請酒,怎麼個喝法?剛才世子請酒,不敢領教!」
武震哈哈大笑,連連拱手:「小兒無狀,本藩給大師父陪禮,陪禮。」
越想,武克文越有氣,今早被這其貌不揚的老傢伙戲弄,今夜竟與他同席吃喝,這頓酒食又豈能消化得了?
一頓飯,不空餓了幾百年也似,據案大嚼,狼吞虎嚥;武克文則滿臉不歡,食慾缺缺。
武震笑容滿面,提醒道:「克文,吃點菜。」
武克文筷子伸向「紅燒蹄筋」,再巧也沒有了,不空已早一步攻向同盤,正挾滿一筷,武克文朝俘促狹笑笑,筷子迅速壓住,害得不空一時動彈不得。
武震驚奇道:「做什麼?克文。」
武克文得意道:「父王,這叫泰山壓頂,動彈不得。」
說完,忽然底下的筷子一動,不空笑道:「你的泰山,又豈能壓住我的頂?喏,葉底翻花,動靜自如!」
不空筷子往上一翻,武克文覺一股力勁,筷子已握不牢,不空笑呵呵地送菜入嘴,眉眼笑瞅武克文。
武震哈哈大笑:「大師父葉底翻花,果然動靜自如。」
不空眼盯桌面,問:「這魚香茄子可好?」
武震微笑:「魚香茄子風味獨特,大師父嚐嚐便知。」
武克文搶先一步,筷子伸向「魚香茄子」,他並不挾菜,卻故意將筷子杵在盤裡,不空仍舊一臉笑意,說:「世子搭起兩道橋,有橋好過無橋,小老兒也來湊熱鬧,再搭兩道橋,四通八達。」
說罷,筷子輕輕一落,兩隻筷子頓成井字形。武克文暗想,剛才他使出「葉底翻花」,自己何不以此反制?便將筷子一翻,料不到不但沒翻上去,反覺一股阻力。頃刻間一雙筷子折成兩半。
不空滿臉訕笑,武克文雙頰陡然漲紅,所悶悶站起身。
「克文,不可無禮!」
不空道:「世子搭橋不成,何不勉力再試?」
「克文,坐下。」
武震眼色嚴厲,武克文勉為其難坐下。
「罰酒一盅。」武震喝令。
武克文舉起酒盅,一飲而盡,對武震道:「不陪父王了!」
說完,匆匆外走,武震愣了一下,旋又哈哈大笑,說:「小兒無狀,大師父包涵!包涵!」
武克文一聽,心中更覺氣悶,料不到不空突然說:「王父休怪小老兒直言,世子的確從容過度。」
武克文大訝,死傢伙敢如此說話,恐不免若惱父王,他腳步稍停,聽得說:「大師父見笑,見笑。」
武克文氣壞了!父王幾曾低聲下氣與人說話?自己再不離開此地,脾氣馬上爆發。他咬咬牙,加快腳步,突聞一串怪笑,那不空道:「世子剛才築橋不成,斷橋廢葉未免可惜,喏!」
咻的兩聲,似有物從耳旁掠過,接著啪的輕響,一前一後,不知什麼東西打人牆裡。武克文抬頭一看,大吃一驚,兩支斷筷,已插入三分之一,露出三分之二在外面。這斷筷從他耳畔飛過,萬一有個閃失,豈不要插入他手腦?他怔忡著,止不住打了個寒噤。
「我看世子怨怒無處發洩,特地打出兩個掛釘,世子有怨有怒儘管懸掛牆上!」不空怪聲怪氣大笑:「無怨無怒,世子今夜可以一覺睡到天亮了!」
武克文無怨無怒嗎?不!武克文怨怒得快冒煙了。
他找他的八侍衛,東尋西覓,連個鬼影也沒找到。不見了?不錯,他們都不見了!
「劍兒!劍兒!」
劍兒娉婷而來,款款朝他一福:「世子有事?」
「八侍衛哪裡去?」
劍兒機伶瞧他,說:「劍兒不敢說。」
「為何不敢說?」
「劍兒怕世子生氣。」
「說!」武克文沒有耐心了:「他們哪裡去?」
「他們看不空大師父身手絕頂,迫不及待想去拜他為師。」
「什麼?」武克文瞪大眼睛,不敢置通道:「好在膽子,竟敢去拜那個老瘋顛為師,他們不想吃王府俸祿了嗎?」
「明師難求,世子難道不知,學武之人可都是走訪師三年的。」
「好個徒訪師三年,那老瘋顛有什麼能耐?」
「世子難道不認為不空師父身手絕頂?在擂臺上,在水池邊,在大樹下,他都露那麼一手,他有什麼能耐,世子難道看不明白麼?」
武克文臉頰發熱,若非受他絕頂身手戲弄,他武克文何來一肚子怨怒?
「明師難求,世子難道不動心麼?」
武克文霍然而起:「八侍衛真不想吃安南王府俸祿?」
劍兒瞅他一眼,說:「不空師父若肯收劍兒為徒,天涯海角,劍兒情願追隨他。」
「什麼?」武克文怔住了。
「劍兒入王府多年,從未見有人身手如此妙,方才宴席之上,世子舉箸與他交手,難道領悟不出此人高不可測?」
「劍兒,你好大膽!」
劍兒略略一頓,說:「劍兒身份卑微,本不配如此說話,但劍兒受王父、王妃、世子大恩,劍兒不怕世子怪罪,也要說真話,高人難遇,若不珍惜,只怕稍縱即逝。」
「何謂稍縱即逝?」
「高人難覓,將來世子要承襲王位,能得高人調教,對世子大有裨益。」
「那糟老頭,難道對本世子有裨益嗎?」
「世子心性何等聰明,眼光又是何等銳利,只是眼前被怨怒矇蔽,世子……」
「你好大膽!」
「劍兒本不配如此說話,但劍兒自小與世子一起長大,劍兒不敢說假話。」
此際,武克文臉上嚴霜漸去,嘆了一口氣,問:「老瘋顛住哪裡?」
「二進西廂房。」
武克文冷傲一笑:「如此說來,他要領王府俸祿,長住王府羅?」
「不,方才聽說,不空師父不願受人拘絆,明日便要離開王府,四海逍遙去了。」
武克文失神好半晌,氣悶道:「王府的俸祿他不吃?堂堂安南王府教席他不做?安南王世子有個怪毛病,他不想做師父,安南王世子非拜他為師不可!」
二進西廂房靜悄悄。
武克文暗覺奇怪,本要敲門,遲疑一下,轉而從門縫往裡瞧。
他的八侍衛於地面,靜靜跪著,那不空躺在床上,背對外面。
何槍開口道:「世子與大師父無緣,我八人願追隨大師父,大師父若在王府,我八人願侍大師你,大師父若不在王府,我八人願天涯海角追隨大師父。」
靜默半晌,不空發話:「你八人食人俸祿,身不由主,哪能追隨小老兒?」
馬龍說:「俸祿可以不吃,武功不能不練,我等學得精湛武功,再投王爺麾下,效命疆場,也可報答主子。」
不空坐起身子,說:「你八人認為小老兒會收你們做徒弟?」
「我等誠心誠意懇求大師父。」
「有句武術諺語,你八人可知道?」
「請大師父示下。」
「徒訪師三年,師訪徒亦三年,你八人看中小老兒,要拜小老兒為師,小老兒可並未看中你八人。」
「大師父慈悲。」
「是一塊料的,小老兒考慮,考慮,否則一切免談。」
武克文一陣反感,這老頭太刁蠻了。
「據說你八人與世子練武,都敗在世子手下,世子那點能耐,老兒還不屑收他做徒弟,何況你八人?」
八人面面相覷,大家瞧住馬龍,馬龍只好硬著頭皮說:「真人面前不敢隱瞞,我八人聯手,本不會敗世子手下,只因他是主子,我八人知他好強性子,故而每次佯裝打敗,以博取世子歡心。」
武克文愕然睜大眼。
不空一串大笑:「怪不得你家主子自以為武功蓋世,原來你們寵壞他!」
八人默聲不響,不空道:「你八人不必費事,小老兒願雲遊四海,也不願教一群庸材!」
武克文啪的推門而人,怒眼瞪住眾人,氣沖沖道:「八個沒出息的東西,都站起來!」
八侍衛不得不從跪姿改成垂手肅立。
武克文冷瞅眾人,發話:「你們本事大,你們每次都佯裝打敗,以博取我歡心?好,你們今日不必深藏不露,每個人都拿出本事,與我一搏!走!到演武廳去!」
回過頭,瞥見不空,武克文冷笑:「你老人家也請,本世子要看看,憑我一人之力,勝不勝得過八侍衛?」
兵器在手,一向暢行無阻的武克文,終於嚐到對方頑抗的滋味,他倏然驚覺自己變小了,而他的八侍衛,每個人似乎陡然高壯起來,一個失神,他失了重心,長槍落地,身子也往後一跌,跌了個四腳朝天。
八把刀同時刺向他。
一個人被八把刀刺殺,不死也半條命,只是,這八把刀點到為止,立即收手。
自以為八侍衛非他對手,如今不敵八侍衛,武克文簡直難堪到極點。
八侍衛擊倒主人,立即驚恐莫名跪落地面,說:「得罪世子,給世子賠罪!」
武克文怔忡著,突地,發出一串哈哈大笑,神色看來尷尬怪異極了,他瞪視不空,說:「好了,我出乖露醜,你都看到了?」
不空訝異看他:「你在跟小老兒說話麼?」
「不錯,你可以拐走我的八侍衛了,他們聯手,武功比我好,你有這八個高足,夠光采了!」
不空睨他一眼,不解道:「小老兒為何要拐走他們,小老兒雲遊四海,何等逍遙,為何要拐走你的八大侍耳?」
「你不拐走我的八侍衛最好,你如今已是王府教席,不許你離開王府!」
不空好笑:「小老兒愛雲遊四海,誰能攔我?」
「你打擂臺,過關斬將,理應領取三千兩黃金為我教席。」
「小老兒說很清楚,世子氣焰高張,小老兒看不過,特意給世子教訓,小老兒不要什麼三千黃金,也不要做什麼世子教席!」
武克文冷笑:「安南王府,豈是你玩耍之地,聽憑你說來就來,說去就去?」
「不錯,小老兒一向不受拘絆,說來就來,說去就去,小老兒要走啦!」
武克文一愕,瞬即冷笑道:「王府之中,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別說你走不出去,就是這間演武廳,本世子÷聲令下,大師父也休想走出去!」
不空張望一下,呵呵怪笑,說:「你說這演武廳,小老兒走不走得出去?」
「不錯,你若有本事走出這演武廳,本世子天涯海角也要追隨你!」
「你要追隨小老兒,小老兒不歡迎!」
「歡不歡迎隨便你,本世子想做什麼沒人攔得了!我看大師父,如何走出這演武廳?」
不空睨他一眼,忽然脫下褂子,隨手一揚,褂子沿左牆畔轉了一圈,只見褂子掠過,牆畔燈火一盞盞熄滅,眾人正訝,褂子繞了一圈,回不空手上。不空順手再拋,褂子飛上右牆,一陣疾掠,右面牆的燈全熄,伸手不見五指,不空叫道:「小老兒謝武王父晚餐,小老兒去也!」
頓時一片混亂,等燈光亮起,已不見不空蹤影。
次晨,武克文和八侍衛全不知去向。
書房留有書箋,劍兒皇與安南王。書箋上僅有寥寥數語:「孩兒追隨大師父去了,父王不必懸念。」
武震忍不住微笑道:「世子長居王府,該出去歷練歷練了。」
安南王妃裴氏珠淚滾落,著急道:「外面兇險,說什麼歷練!」
「不經歷練,日後又焉能有所作為?」
裴王妃仍舊難以釋懷:「好端端的不會享福,竟去追隨什麼大師父?」
「大師父高人,值得追隨他。」
「既如此,何不把大師父留在王府?」
武震哈哈大笑:「王妃難道不了解世子?你把現成的大師父送他眼前,他不領情不受教。大師父如今對他不理不睬,不把他放眼裡,不收他做徒弟,他才會萬般著急,不辭辛勞追尋大師父,克文這拗性子,你還有不知道?」
裴王妃想了一下,說:「萬一大師父不收克文,克文豈不徒勞無功?」
武震神秘笑笑:「本藩與大師父相交二十年,還摸不清他脾氣,他究竟會不會收克文為徒?這得看克文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