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
前香、後香、左香、右,前後左右香噴噴。
武克文和他的四侍衛,要把香噴噴好味,帶到「葡萄最多的人家。」
叉燒、薰腸,馬龍拿著,兩隻大蹄膀,郝九拎著大閘蟹,胡天提著兩大袋小籠包子,何槍抱著。
各式好味,剛從店裡出爐,熱氣猶騰騰,店家用荷葉裹住,包得密實穩紮,熱氣卻似有若無冒出來,好聞味道四處飄散,教人止不住發饞。
馬龍眉開眼笑嘀咕:「連吃人家幾頓燒烤醉雞,這下該投桃報李了。」
武克文笑而不語,心裡暢快極了,幾樣好味是全縣城著名美食,他們打聽清楚,分別從東店、西店、南店、北店買來,美食聊表寸心,想到不空狼吞虎嚥的饞相,武克文不禁得意起來。
郝九說:「再有那葡萄美酒佐食,就更好味了。」
「要好味得快!」何槍催道:「快馬加鞭,熱呼呼吃著過癮哪!」
這頓水陸大餐,果然過癮,每個人吃得嘴角生香,滿面油光,眾人吃到夕陽西下,酒足飯飽,暢快極了。
不空與翁武酒酣耳熱,童心大發,不空說:「山珍海味好吃,可惜得缺水果。」
「要水果還不簡單,葡萄。」
「到處都是葡萄,不稀罕。」
翁武眼一瞪,說:「我這葡萄別人想嘗都嘗不到,怪老竟說不稀罕!什麼稀罕?」
「小老兒想吃木瓜。」
「喝!就這兩棵木瓜,你還要吃幹抹盡!也罷!也罷!」
翁武抬頭往上看,說:「這一棵,有兩枚黃了,可以吃了。」
不空看另一棵,說:「那一棵,也有兩枚黃了,可以吃了。」
武克文興味盎然:「可惜果實掛得太高了,大師父莫非在竄上樹去?」
不空笑呵呵道:「小老兒太飽了,動作只怕遲鈍,有事弟子胸其勞,克文你竄。」
武克文仰頭看看,臉色微赧,說:「太高了,徒兒沒本事,竄不上去。」
「竄不上,爬啊,爬也無妨。」
武克文哭笑不得:「大師父別作弄徒兒,爬上去,多難看。」
「不爬也行,站在樹下,使出正反兩面掌。」
「大師父說笑,正反掌如何取下木瓜?」
「以掌力震下木瓜。」
「這……」
「你們,一個個試試看。」
馬龍興致勃勃:「我先試試。」他啪啪啪啪連擊四掌,樹上木瓜文風不動。接下去,何槍、郝九、胡天亦各出四掌,木瓜仍穩穩掛於樹上,未受絲毫影響。
輪到武克文,他先出一掌,旋即一個急旋,整個人做了三百六十度迴轉,手上以反手掌擊出,旋以餘力,再一回旋,繼出一掌。
四掌盡出,木瓜樹被撼動,樹葉落了一地,木瓜仍傲然高掛,不肯墜落。
不空與翁武拍掌大笑。武克文靦腆道:「大師父,翁叔笑什麼?」
不空說:「克文果然聰明,以迴旋帶出腰腿勁力,力勁自然加強,落葉紛紛已經不錯了。」
武克文雙頰發熱,澀澀道:「大師父取笑,取笑了!」
翁武笑嘻嘻說:「怪老出手,這木瓜無論如何也要給面子。」
不空笑容滿面:「老哥請先試身手。」
「我?」
「小老兒粗手粗腳,把瓜葉都弄下來,老哥看了要氣壞!」
「也罷!也罷!我先來,怪老這樣的高人,原是後頭唱壓軸的!」
翁武說罷,果真站木瓜樹前,一掌下去,啪,不只黃葉飄落,一枚黃木瓜也倏然飛下,翁武左手接住木瓜,右手再擊,啪,又掉下一枚來,黃橙橙的顏色,引人垂涎。翁武雙手各託一個木瓜笑顏逐開。
不空師徒齊聲喝采。
翁武把木瓜放地上,笑對不空:「我把木瓜取下了,怪老,看你的啦!」
「小老兒沒啥好看,這會兒,看別人的!」
武克文與翁武相對一愕:「什麼?」
「這木瓜,要遭殃啦!」
話未完,聽得兩聲輕響,木瓜應聲而裂,紅粉的瓜肉露出來,飽滿汁液濺了滿地,翁武臉色一變,厲聲喝:「誰?誰做的好事?」
「你姑奶奶,我。」輕脆的女聲,眾人嚇了一跳。
「還有我。」
綠樹後,站出兩個人,一男一女,女的身材高瘦,男的精壯結實,兩人都很年輕,不超過三十歲。他們一臉寒霜,來意極不友善。
鮮美多汁的木瓜,被莫名其妙擊破,翁武早已氣怒交加。
看眼前二人傲慢無禮,翁武更加怒不可遏,他一竄而前,喝問:「你二人什麼意思?」
「小意思!」女的說:「你是不是蕉嶺人?」
翁武臉色一變,倔強道:「是又怎麼樣?」
「蕉領翁家莊人?」
翁武雙目瞪圓,大愕:「你怎麼知道?」
「你本名叫翁耀祖?」
翁武面色數變,瞠目結笑瞪住對方,吶吶道:「你們是誰?」
女的與男的相顧一望,倏然撲前,一左一右,朝翁武臉上掌摑……
翁武眼見二人摑他,以手臂攔住二人,那對男女渾身震了一震,手勢並未回收,僵持間,翁武緩緩發話:「我在此地落戶很久,無人知我來歷,二位為何如此清楚?」
女的不願解釋,冷冷道:「當然清楚。」
「二位為何動手就要人?」
「三句好話不如一巴掌,先教訓你這無情無義的人再說!」
翁武咬咬牙,說:「好,我就站這裡,你們要打就打吧,我絕不皺一下眉頭!」
武克文忍不住叫:「翁叔……」
翁武望他一眼,苦笑道:「知道我故鄉,知道我真名實姓,又罵我無情無義,這樣的人,把我活活打死,我都認了!」他閉上眼:「你們,打吧!」
那對男女交換眼色,同時舉起手來,忽然停下,女的嘆了一口氣,跺跺腳。
「二位。」翁武張開雙眼,訝然問:「為何不動手?」
「你聽著。」女的臉如嚴霜:「自己動手!」
翁武愕住了。
眼看翁武被人勁耍,武克文按捺不住了:「你們,不要逼人太甚!」
那對男女瞪武克文一眼,翁武稍一抬手,說:「這事,我自會處理,不麻煩各位!」
「翁叔……」
不空輕拉武克文一把,武克文等人滿腹狐疑,悄悄退開。
翁武如何了結事情?眾人不知道。眾人進屋後,聽不到外面動靜,四周出奇的靜,翁武和兩個不速之客並未打鬥,不到半個小時,翁武進屋了,凝著一張臉,腳步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此時,天已黑透,小童點亮燈,燈影在翁武臉上跳動,他看著不空,緩緩說:「我明日回一趟蕉嶺。」
武克文嘴唇動了動,有話想問。不空使個眼色,武克文噤住口。
「怪老、克文若不嫌棄儘管住下,有雞有酒,任你們吃喝。」這一晚上,眾人無語,悶悶睡了。
這一晚,朦朧間,隔壁有人輕輕吟唱,武克文凝神一聽,聽出吟唱的正是李頻的「渡漢江」:
「嶺上音書絕,經冬復歷春,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唱完,他從頭再唱,唱至「經冬復歷春」,竟然忘情也似,反反覆覆,把「經冬復歷春」一遍遍唱著,不知唱了幾遍,終於停住了。
另一個鋪上,不空喃喃道:「一共唱了十八次經冬復歷春,好傢伙,十八年沒回去,老哥,你夠狠啊!」
睡夢正香,武克文又被吵醒了,他聽到「的噠」、「的噠」聲,這「的噠」、「的噠」聲,任何人一聽,都知道是馬蹄聲,唯一奇怪的,「的噠」聲不是來自屋外,而是源自屋裡,就在斗室之中,連串不絕。武克文傾聽著,不禁啞然失笑。聲音來自鄰床,正是不空在發音!
不錯,是不空,他的發音維妙維肖,真像幾匹馬在行走。
的噠、的噠,的確可以騙人耳朵,可惜這傢伙太懶了,他應該到屋外去的噠一番,才不致被拆穿,如此近距離,當然很快被識破。
管他的!武克文閉上眼,打定主意,不管這傢伙製造什麼怪音,他可要聽若不聞,好好睡他的大頭覺。
不空卻不饒,馬蹄剛停,他又「喔——喔——」學起雞啼來,他越叫越起勁,越叫越響亮,突然四面八方的雞啼大作,這不空一見假啼引來真啼,不禁呵呵呵大笑。武克文當然睡不成覺了,他氣悶又好笑道:「大師父一會兒學馬蹄,一會兒學雞叫,這下好了,把雞都吵起來亂叫,大師父不想睡,我可要睡,徒兒失禮,不管馬蹄雞叫,我都要睡個夠!」
「你睡,你睡,剛才馬蹄初起,你翁叔就走了,這會兒公雞啼叫,我也要走了,武克文,你繼續睡!」
武克文睡意全消,定神一看,不空已不在鋪上。驚疑問,復聽得不空大嚷:「馬龍、何愴、胡天、郝九,好生侍侯你們主子,小老兒走了!」
屋裡一陣騷動,武克文朝外望去,外面還是黝黑的,這會兒才三更,武克文萬般不情願,嘀咕道:「就會作弄人,連覺也不肯讓人睡飽,太可恨,太可恨了!」
「十八年沒回去,再不回去,只怕家破人亡羅!」不空的聲音。
武克文驀然坐起。
「翁武啊!翁武啊!這一回,你會不會喪命,還不知道哪!」
武克文忙穿好衣衫,一邊大叫:「馬龍!快備馬!」
賓士多日,總算返回蕉嶺翁家莊。
翁武不敢叩門,近鄉情怯,近家情更怯。
他回頭望望一男一女兩俠士。男的叫駱明,女的叫崔蓉,他們是一對夫婦。
駱明、崔蓉鼓勵看著他,翁武慢慢叩起門來。但是,沒有回應。翁武輕輕推門,門原是虛掩的。稍稍一推,門咿啊一聲,輕輕開了。
門開的剎那,翁武吃了驚,一個瘦削的女人背對他,跪於地面,翁武氣息轉急,擔心女人掉頭看他,幸虧沒有,女人似不聞聲響,仍舊背對門扉,跪神案前。
女人開始朝神案磕頭,連磕了幾下,磕到後來,女人頭臉趴在地面,一串悉悉嗦嗦鼻音傳出來,翁武先是驚愕,很快明白,女人在哭。
翁武不知所措,女人慢慢起身,擦擦眼角,把角上供品放進了提籃裡,挽著提籃往外走。
翁武趕緊閃向一邊,他有功夫底子,輕輕一閃,已閃至牆角,女人渾然不覺,人已走出去,在翁武驚愕間,她已走了一大段路了。
駱明、崔蓉從那端牆角閃出,以責備的眼神望著他,崔蓉低斥:「你為何躲避?」
翁武滿面尷尬,為難道:「我有何面目見她?」
崔蓉瞪他一眼,哼了一聲,轉身跟在女人後頭。
女人身形瘦小佝僂,滿頭白髮,這身影十分陌生,不過翁武看她臉側輪廓,確定這人是他的髮妻銀花。
駱明夫婦以三十步間距跟著走,翁武亦步亦趨尾隨。銀花腳步急,似乎趕著到什麼地方去。
翁武暗奇,銀花一直沒有回頭,他叩門之際,她似乎沒聽到聲音;他推門,她又沒反應;此刻,三個人跟住她,三個人腳步雖輕,腳步踩在落葉上的聲音卻很清晰,她真的沒有聽到嗎?
她一個拐彎,拐進另一個林子裡,兩個扎辮子的年輕姑娘迎向她,一左一右拉著她手急急往前跑。
離家十八載,此地此景物並無多大改變,翁武認出,前面是到翁家祠堂的路。
七拐八彎到了祠堂前,已經聚了很多人,裡圈、外圈,盡是人頭攢動,似在等待什麼。祠堂前方,一棵木瓜樹,樹下綁著一個年輕男子,繩索一圈圈,從頭到腳,密密實實捆住他。
他整個人僵直著,唯有脖子垂下來。他滿臉灰白,雙眼闔著。
瘦伶伶的銀花一到,人群起了一陣騷動,銀花一衝崦前,一見被擺得粽子也似的男子,她淚珠成串滾落,嘴裡嘶啞著喊叫:「冤枉的!我的兒子冤枉的!」
兩個姑娘也叫:「冤枉的,翁棟樑是冤枉的!冤枉的!」
銀花雙手摸著年輕男子的臉,哭叫道:「你不會!你是個乖孩子,娘知道你不會!你不會做壞事!」
突然,她的手移向他身上,忙忙亂想解他繩過,她抓過這圈抓那圈,繩索綁得紮實,她抓不松,抓不開,一急,她轉過身,大叫:「你們放了他!快放了他!我兒子是冤枉的!」
兩姑娘急去攙銀花,其中一個叫:「我哥哥是冤枉的!」
那年輕男子淚水奪眶而出,銀花急去擦試他的淚,說:「你有冤枉,說出來給八叔祖聽!說出來,他們會給你公道,放了你!」
祠堂前坐了三個長者。中間那個,身形瘦削,白髮滿頭,皺紋縱橫滿臉,坐七望八之齡;左邊那個,戴頂帽子,身形稍壯,年齡稍輕,不過也有七十歲年紀;右邊那個,約莫六十歲,圓圓臉孔,富泰模樣,臉上不怒而威。
翁武一見三人,立刻認出來,他們,是翁姓宗親中,身份最特殊的。白髮滿頭的是輩份最高的八叔公;戴帽子的是三堂伯;圓臉富泰的是翁家莊莊主翁文合,翁武得喊他一聲「二堂哥」。
翁文合莊主是翁家莊首富,平常修橋補路,皆由他出資,在蕉嶺一帶,他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不要哭,棟樑,你有冤枉說給八叔祖聽,八叔祖替你作主!」銀花顫抖著聲音說,她的聲音不少,人人都聽見了。
三堂伯突然暴喝:「不要喧譁,八叔公說話!」
銀花似未聽聞,仍一逕對著翁棟樑說話,三掌伯厭惡地對她叫嚷:「叫你不要說話!不要說話!」
銀花困惑,一個姑娘朝她比劃一下,她倏地向八叔公跪下磕頭。
八叔公對旁邊那姑娘道:「錦珠兒,扶你娘起來。」
翁錦珠雙膝一落,嗚咽道:「求八叔祖主持公道。」磕了一個頭,扶起她娘。
八叔公站起身來,走到木瓜樹前,眼盯著年輕男子,問:「你是翁棟樑?」
男子無力點點頭。
八叔公說:「我問你一句,你答一句,不許隱瞞。」
翁棟樑點點頭。
「五月九號晚上,是你夥同一群土匪,闖進翁莊主家搶劫財物?」
翁棟樑急急搖起頭來。
「你的意思,你並未夥同土匪?」
翁棟樑趕緊點頭。
「八叔別聽他胡說!」三堂伯道:「是我問的口供,那日我在祠堂問俘,他招認了,白紙黑字,還劃了押,瞧瞧這個!」從口袋掏出一張紙,送八叔公眼前。
八叔公眯著眼睛,湊近紙上瞧了瞧,微顫著手,送翁棟樑面前:「這是你畫的押?」
翁棟樑目瞪口呆,八叔公說:「錦珠兒,你識字,快瞧瞧你哥哥畫的押!」
翁錦珠看了一眼,叫:「冤枉的!他們不給我哥哥水喝,不給他飯吃,又不給他睡覺,還要嚴刑拷打,哥哥受不住,才畫的押!」
三堂伯朝翁鐵珠看了看,眼色怪異道:「你不必替他辯駁,是他自己畫的押!」
翁錦珠淚水一點一滴流出來,抽泣道:「八叔祖給我哥哥公道,八叔祖若不信,看看哥哥後背,他背上全是傷痕,還有雙手,十個指頭又紅又腫,八叔祖……」
八叔公半信半疑,抓起翁棟樑雙手,果然十指紅腫,三堂伯突然冷笑:「狡猾的小東西,不給他點厲害,他怎肯招認!」
翁鐵珠含淚瞧一眼三堂伯,又悲又忿道:「三伯公,再怎麼說,您是長輩,我不該頂撞您,只是,我和哥哥都是翁家人,翁家人有冤,您身為長輩,就該替他作主,您如今動用私刑,屈打成招,三伯公,您說,我們做晚輩的,該怎麼辦?」
三堂伯訝然瞪大眼,冷哼道:「丫頭片子,虧你還知道你是翁家人!我問你,翁家人為何帶了土匪搶翁莊主?」
「我哥哥是冤枉的!」
「冤與不冤?他心裡明白!依我看,你們究竟是不是翁家骨肉,你們身上是不是流著翁家的血,還是一個天大的疑問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