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玉芬等人到時,落鷹坡已鵠立了二三十名漢子,他們手持兵器,一身勁裝,氣勢倒也頗能唬人。
常玉芬師徒不驚不懼瞄瞄眾人,說:“你們主人呢?”
“喏,那不就來了?”
望眼過去,那端三人從小徑逶邐行來,常玉芬咬牙道:“是你!”
為首那人正是自稱“流星快劍”的梅源,跟在梅源後頭的是昨夜擄走紀良的傢伙;而紀良,則被反綁雙手,神情疲憊。
梅源站定了,拈鬚微笑:“前輩,不是我梅源要得罪,梅源愛劍若痴,只好出此下策。喏,仔細瞧瞧紀良不是好好的麼?”
“姓梅的,不是我要潑你冷水,你若知道‘其璧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就應好好放了紀良,不要再打彩虹神劍的主意。”
“我不懂什麼‘其璧無罪,懷璧其罪’,我只知寶劍贈英雄是一椿雅事。”
“寶劍贈英雄?哼!當年的彩虹大俠馮子和,是一個無人堪與匹敵的劍俠,可是最後免不了一場橫禍。你梅源何德何能?即使有緣得劍,恐怕還不配用它!”
梅源大惱:“前輩的意思,是捨不得這把劍?我倒要看看,你是捨不得劍呢?還是捨不得紀良?”喝一聲:“長貴!”
那擄走紀良的傢伙應聲:“在!”長刀迅速架紀良脖子。
常玉芬和青兒互望一眼,梅源冷冷瞅過來,說:“你們不要輕舉妄動,我喊聲拋劍,就把劍拋過來!不然讓你們見識長貴的刀法。”
事態緊急,常玉芬劍在手中,正準備丟擲……
“且慢!”梅源道:“拔劍出鞘,我要看看,究竟是不是彩虹神劍?”
“好,讓你見識見識——”
常玉芬唰地拔劍出鞘,霎時只見七彩虹光眼前閃爍。正午的燦燦陽光和七彩虹光遇個正著,形成萬道炫人眼目的烈光。
突然聽見一聲慘叫,聲音來自長貴。
原來他被一條腰帶纏住手腕,長刀滾落地面。
眾人正驚疑,忽又見一條長鞭緊纏紀良腰部,紀良身子迅速騰空而起,眼看要摔落地面,有人飛竄過去,攔腰抱住他,再飄然落地。
“哈哈哈!名師高徒,青兒,你那一腰帶恰到好處,而師叔這一鞭也不含糊,喏,這會兒,紀良不正在我手中?”
梅源定神一瞧,不禁大愕:“你是誰?”
“哈哈哈!你不識得老夫麼?你即使不識得老夫,總應認識老夫手中之鞭吧?”
梅源吶吶道:“你莫非是無敵飛鞭莫何?”
“正是老夫!”莫何說著笑瞅常玉芬:“肥水不落外人田,這劍,賞了我吧!”
“咱們自家人,要劍回去再談。”
“別來緩兵之計,紀良給你,劍給我!”
“你……”
“我尊你是師姊,要想強奪,還不是探囊取物麼?”
常玉芬氣極,青兒忙央求:“師叔,咱們回去再談,別讓人看笑話。”
“好!”莫何親熱攬住紀良肩頭,回臉朝梅源笑笑:“姓梅的,無敵飛鞭要的寶物,你也想要麼?回去練個十年八載,再來與老夫較量。”
梅源聞言大怒,倏地飛竄莫何眼前,嘴裡叫道:“你壞我大事,又冷嘲熱諷,來得去不得!”轉臉吩咐:“誰能奪下彩虹神劍,重賞!”
青兒怕紀良再遭挾持,忙竄過去,拉著紀良便走。
那些護院、家丁哪裡肯放?將常玉芬等四人團團圍住。
伍宗父悄聲道:“你們突圍出去,我來斷後。”
邊說邊舉簫擋路,常玉芬揮動未出鞘的彩虹神劍,青兒扔腰帶,三人連手,有的兵器被常玉芬打落地上,有的被腰帶纏到半空摔下。
伍宗父的簫雖然短小,但招數精悍,刀劍近他不得。一護院幾次試圖刺他,刀鋒逼近,感覺一股強勁力道颼颼竄來。
那護院不知厲害,人隨刀鋒衝過去,伍宗父稍一閃躲,舉簫往前直搠,正中心口,護院昏死地上。
常玉芬說:“走!”便拉青兒、紀良衝出。
另一端莫何揮舞手中鞭子,仍不忘嘻笑怒罵:“姓梅的,我莫何這一生只服了彩虹大俠馮子和,至於你嘛,不過是跳樑小醜罷了,敢妄稱流星快劍?”
梅源越發憤怒,拔劍刺向莫何,莫何靈巧一閃身,笑道:“你動了大怒,犯了武之大忌。”
紀良快竄幾步,劍鋒直逼莫何咽喉,這是流星劍法中的“玉女穿梭”。
流星劍法像流星一般,從出現到消失,稱得上一個“快”字。只不過,他遇到另一個快手——動作比他快。眼看只要一寸就刺入莫何胸口,但莫何一偏身子,教梅源撲了空。
梅源越發憤怒,一招“丹鳳朝陽”急急擊去,莫何一個“鷂子翻身”,再一記“黃雀歸巢”,直竄樹上,梅源緊跟著竄上,莫何微微一笑,躍下,梅源跟著下躍,但只躍至一半,忽然手腕一麻,那劍脫手墜地。
莫何高叫一聲:“得罪了!”
竄到樹上,向下俯視,常玉芬等人不知何時已全部走脫,他鬆了一口氣,也不往下躍,身子平飛到另一棵樹。像個頑童玩耍般,從這棵樹竄向那棵,一棵棵往前竄。竄到一處,忽然一股小勁風朝面門襲來,他一抖鞭梢,一柄飛刀啪地掉落地上,他不覺大笑:“好啊!師姊,竟跟我玩小時候的玩意!”
被擄一夜、紀良眼神呆滯,表情木訥,常玉芬與青兒黯然相對。
伍宗父勸道:“二位毋須煩惱,依我看只是迷藥不曾散盡罷了。”
懷中取出小包包,拈出兩枚銀針,對青兒說:“勞駕點支蠟燭。”
青兒訝道:“你通醫術?”
“家父原是通醫術,在下耳濡目染,略知一二。”說著紮下兩針,道:“不妨事,個把時辰可以復原。”
為掩人耳目,個把時辰後,一行人乘坐馬車上路。
伍宗父換了粗衫粗褲,馭著馬車往洞庭湖奔去。
路上歇著,伍宗父悄然道:“前輩,有沒有發現,各路人馬追蹤而來?”
“這是可以料到的。”常玉芬道:“只是為何不見動靜,莫非他們彼此牽制?”
“正是,目前四面埋伏,卻無大礙,最危險恐怕是棄劍的一霎那,跟蹤之人必然現身,並且奮力奪劍。”
常玉芬苦笑道:“原想悄然扔棄,如今怕是不可能了。”
“前輩不惜千里棄劍,想必自有深理?”
“當然,一把神劍,隨意扔棄,怕要引來血腥無數,常玉芬不願造孽。”
“既如此,何不贈與善於用劍之人?”
常玉芬一怔,道:“不成,這神劍若在好人手裡,恐害他遭厄;若到了壞人手裡,要誤盡蒼生。善用於劍之人不是沒有,而是不願有人再受懷璧之害。”
“前輩慈悲,晚輩佩服,願為棄劍效命!”
“你年紀輕輕,如此明理,常玉芬先謝過。”掠眼青兒,故意高聲道:“可惜你師叔不在這裡,否則不愧煞才怪!”
忽聽樹上鞭子啪啪作響,常玉芬咬牙道:“你真是不散冤魂!可惡!”
“自然,師姊到天涯,我何追到天涯,師姊到海角,我莫何奔向海角!”一陣哈哈大笑,又道:“為一把彩虹神劍,值得也!”
暮色蒼茫中,四人在一古寺歇下。
古寺荒草沒膝,無和尚,亦無香火。寺中一正殿、一偏殿、兩靜室。
常玉芬一見靜室,喜出望外。又問伍宗父:“明日,到得了洞庭湖麼?”
伍宗父道:“若沒別的耽擱,黃昏前可抵達。”
天黑透了,在正殿升起火來,烤熱乾糧,又尋來一口缺口瓦壺燒水。
四人聊了一陣。
伍宗父盯住彩虹神劍,問道:“這神劍傳說紛紜,不知有何神奇之處?”
常玉芬想了想,說:“先是它的神,第一、劍一齣鞘,七彩虹光耀人眼目,若碰上陽光、霞光、月光、閃電等,更是光荒萬道,往往擾得敵人心慌意亂;第二、劍刃薄又利,硬兵器碰上了,鮮有不毀劍下之理。當然,用劍之人,非有相當功力不可。至於奇嘛,這劍每飲人血,必有先兆。”
“莫非是劍鳴?”
“是,據說它每飲一人血,鳴一聲,飲兩人血,鳴兩聲;三人以上,鳴聲紛亂,又快又急。”
紀良忍不住問:“真有此事?”
“馮家大劫前幾日,你爹出遠門去拜壽,臨出門前兩夜,突聽到劍鳴,鳴聲紛亂,又快又急。他怕神劍再飲血腥,並未攜劍出門,卻把它藏在隱秘處,豈料隔兩天竟遭大劫。白世傑搜出神劍,馮家有半數人是死在神劍之下。”她長長嘆一口氣:“一把神劍,血腥無數,莫非在劫難逃?”
常玉芬與青兒宿一靜室,師徒正恍惚間,忽聽一串細微的嚶嗡聲。那嚶嗡聲長串響下去,很緊密,有節奏,哼著歌似的。
青兒恍如置身夢中,暱喃道:“劍鳴?是劍鳴嗎?”常玉芬舉手製止她,一長串的嚶嗡,在兩人怔忡下停了。
“劍鳴?是劍鳴嗎?”青兒又問。
常玉芬應她:“是!”雖答得簡短,心底卻是激動的。
“莫非它飢了?渴了?要餐飲人血?”
“不太像,鳴聲很悅耳,很欣喜,像哼著一首小調,應是一種祥瑞之兆!”
半夜,常玉芬聽到一串咯咯的蛙鳴。時序已入秋,何來蛙鳴?但只是瞬間,常玉芬立刻悄然攜劍而出。
咯咯咯響自正殿,常玉芬奔進,低聲道:“你這不散冤魂,又作怪!”
對方遞來一包東西,輕聲道:“奉勸兩句話:第一、虛虛實實;第二、小心那吹簫的!”
回到靜室,解開包包,是三把劍,她摩挲,發覺外觀與彩虹神劍一般無二,她怔住了。
靜室附近,青兒正與伍宗父喁喁噥噥。
“我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聲音,一長串,嚶嗡作響,很緊密,有節奏,像一首歌。”她皺眉:“如果殺人像唱一首歌,一路唱下去,太殘酷了。”
“前輩也聽見了?她怎麼說?”
“說是一種祥瑞之兆。”
“前輩所料極是,它很可能是一種祥瑞之兆。也許,它慶幸自己即將找到歸處,也許……它慶賀找到新主。”
伍宗處喜孜孜道:“不管它找到歸處,或找到新主,到時你們的重擔就卸下了。若如此,我要回去稟明父母,娶你過門!”
青兒倏地一沉臉:“彩虹神劍找到歸處,那是正理,如果它找到新主,母親九泉之下怕是不能暝目。所以,只許它找到歸處,不容它找到新主!”
天將破曉,準備上路時,常玉芬將四把劍放在每人眼前。
“只有一把是彩虹神劍,閉著眼睛各拿一把,各自背在背上,記住,不許拔劍出鞘!”
薄暮。
洞庭湖上水波悠悠,四艘小舟緩緩駛向湖心。
不旋踵,湖面又多一葉小舟;再不旋踵,又多一葉。
暮色越濃,小舟越多。
船到水深處,常玉芬喊聲:“丟!”
就在四人拋劍的一霎那間,四艘小舟劇烈晃盪。四把劍分別被四人奪在手中。
奪劍的除了流星快劍梅源外,另外三人在路上並不曾露臉。他們是江湖一劍王玫、乾坤環劉象、長劍大俠禹風。
四人既奪劍,紛紛拔劍出鞘。薄暮中,俱不見虹光,這不但令眾人驚訝,常玉芬亦震得目瞪口呆。但她忽有所悟,喝道:“好漢作事好漢當,拿出劍來!”
除了嘩嘩水聲,無人回應,忽聽得鞭子啪噠作響,只是瞬間,便見莫何現身,他隔舟斥道:“吹簫的,你玩這李代桃僵的把戲,自以為高明麼?”
伍宗父大笑:“虧你眼尖,彩虹神劍既是稀奇珍寶,便是上蒼所賜。吾人應珍惜才是,怎可輕言棄劍?”高舉一劍,正是彩虹神劍。
莫何道:“依你看,如何處置才不可惜?”
“我伍宗父想留作傳家之寶。”
青兒恨恨道:“好啊!原來你別有居心!”
“青兒姑娘,你別惱,我伍宗父有了彩虹神劍,再有你這才貌雙全的妻子,我這一生,無恨亦無憾了。”
“你做夢!”青兒手握腰帶朝他拋去,伍宗父左手拿劍,右手持簫,又格又擋。
紀良突然凌空一躍,向伍宗父撲去,伍宗父微笑道:“紀良,你只有十五歲,是不?”
紀良忿忿道:“是又怎麼樣?”
“輕功不錯,只可惜道行淺一點。你是我未來小舅子,我不想傷你,回你舟子去吧!”
“我不回去,你又當如何?”
“那好,正好護送我上岸。”喝令船伕:“快走!”
小舟急速前行,常玉芬發出一把飛刀,打掉船伕的槳,那船伕抖顫不停。忽然有人躍上小舟,伍宗父只覺臂上一麻,劍被奪了去。
伍宗父一看,竟是莫何。
莫何舉劍出鞘,但見虹光四射,莫何道:“我來扔了吧!”作勢要扔。
伍宗父低喝道:“慢點,聽我說完話,你再扔不遲!”眾人皆怔住。
伍宗父高聲道:“昨日我替紀良好所了兩枚針,可還記得?”
常玉芬師徒面面相覷。
伍宗父微微一笑:“一覆蓋針替他解了迷藥餘毒,另一枚針嘛……是種奇毒,若不解,三天內毒發身亡。”
青兒一腰帶揮去,咬牙道:“你這毒心腸的伍宗父,敢在我弟弟身上下毒!”
忽聽有人高叫:“他不是伍宗父,我才是!”
一小舟急行而來,舟上兩人,一六旬白髮老者,一個儒雅公子。
那白髮老者喝道:“駱明!你這劣徒,敢假冒我兒名義!”
常玉芬一怔,道:“老人家莫非銀簫大俠伍玉郎前輩?”
“正是!閣下莫非是飛刀娘子?”
“是!”
“閣下講義氣,重然諾,大男人亦愧煞。駱明這劣徒,敢傷馮家後人,老夫不饒他。”沉聲喝道:“宗父,替我擒來!”
儒雅公子一躍身子,向假伍宗父駱明撲去。
莫何眼看小舟負荷不了,一挾紀良直躍回自己舟中。
真假伍宗父以簫互相格鬥,只是片刻,駱明便被擒住。
伍玉郎道:“飛刀娘子,你不必憂心,駱明跟老夫學過醫,只是這下毒的伎倆,也不知哪裡學來。不過,放心,老夫能替紀良解毒。眼下最要緊的,無非先將神劍處理好。這麼著吧,你們四們劃了小舟向前去,那裡水深,就將劍扔了吧!”
伍玉朗父子指揮親信把關,四人請下船伕,操兩舟前行。
青兒、莫何一舟,紀良、常玉芬一舟。
洞庭湖上,金戈不止,兩小舟卻無礙前行,漸漸聽不見金戈,兩舟已到無人跡的深水處,天色亦已黑透,莫何拔劍出鞘,虹光依舊四射。
莫何道:“彩虹神劍,得之異人,如今迴歸大地。”
霞光凌空飛起,沒入水中。
青兒含淚而笑:“娘,我們沒有辜負您付託,神劍已迴歸大地!”
常玉芬隔舟對莫何道:“以為你來奪劍,誰知竟是來護劍,多虧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