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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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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燈時分,金家客棧忽聽得馬蹄踢踏作響,店小二迎出去,一黑衫中年婦人,一青衣少女和一灰衣少年各坐一騎。

店小二開言道:“天色已晚,客倌想是來宿店?”

中年婦人應:“正是!”又道:“給兩間上房,要三碗麵、兩盤滷味,勞駕送進房來。”

金家客棧外廳,燈已掌上,燈光下,二十來張方桌,坐了七分滿。

三人甫入外廳,即引得人人矚目。尤其那青衣少女,一綹壓眉劉海,兩條烏溜溜長辮,襯著一雙水盈盈的黑眸,別有一種清麗。她臉上沒有任何脂粉,但彷彿塗了脂粉般,不只膚色白裡透紅,且唇紅齒白,除了容貌絕色,裹在青衣裡的身軀亦勻稱得引人側目。每個人都屏住氣,眼睛只管溜上溜下瞅緊她。

那青衣少女卻只顧眼觀鼻,鼻觀心,緊緊跟在中年婦人背後。

一行人眼看要隱入內院,突聽得有人叫:“等一等!”

一個身材魁梧,約莫三十來歲的漢子迎來,低聲道:“這位前輩可是飛刀娘子常玉芬,常前輩?”瞅一眼青衣少女:“這位可是青兒姑娘?”再看灰衣少年:“這位,可是從前白馬莊少莊主紀良小兄弟?”

三人愕然相對。

被喚作“飛刀娘子”的常玉芬盯住對方,問:“閣下是誰?”

“我是流星快劍梅源,已經候駕多時了?”

“侯駕多時?”常玉芬訝異道:“閣下……什麼指教?”

“指教不敢,想三位風塵僕僕,必然辛苦,故而訂下一桌酒席,給三位洗塵。”

“素昧平生,好意心領了。”

“師父,”青兒甫人房內,便說:“咱們一路行來,隱姓埋名,那姓梅的竟然認出咱們來,只怕這一路不得安寧了。”

“這是意料中的事。”

紀良一旁道:“我真不懂,好好一把彩虹神劍,卻要將它扔掉未免可惜。”

“紀良,這是孃的臨終遺言,非扔不可的。”

“為什麼不把它送給善於用劍之人?”

“你爹不是普天下最善用劍之人麼?結果如何?”常玉芬婉轉道:“聽我說,紀良,你娘臨終囑咐將神劍扔棄,這是她深謀遠慮之處。想這彩虹神劍是稀世珍寶,正因為是稀世珍寶,人人都想據為己有,最後往往是一場大禍。你們馮家要不是這彩虹神劍,何至於今天只剩你們姊弟倆?”

一席話,說得青兒和紀良黯然相對。

“我也仔細想過,有這彩虹神劍,江湖必然紛爭不已,為今之計,只有遵照你娘遺言,將它埋入地底,或扔進水中。”

“其實,何不就地掩埋?咱們馮家莊地方廣闊,找個隱密地方埋劍也就罷了,大可不必千里迢迢去扔一把劍。”

“紀良,你年紀太輕,不知道這把彩虹神劍的誘惑,這個時候,馮家莊的土地恐怕早就給掘得無一寸完整,你可曾想過?”

紀良一呆:“為什麼?”

“當然是為彩虹神劍。當年白世傑為了奪劍,不惜大開殺戒,屠殺了馮家五十餘口,並且毒害了你爹馮子和,奪了你娘崔鳳,所以說,這彩虹神劍是個燙手山芋,不及早處理的話,恐怕不是你我三人可以承受得住的。”

“師父,”青兒問:“不知道這劍,怎麼個處置法?”

“我盤算過了,此去洞庭湖不遠,咱們僱一小舟,尋那水深處,神不知鬼不鬼扔將下去。”

正說著話,有人叩門,青兒去開,外面站了三名店小二:一名提酒壺拿酒盅,一名捧滷味拼盤,另一名端香噴噴的蔥爆牛肉。

三人進門就將酒菜置於桌上說:“酒菜來了,請先用,後頭還有好菜,立刻送來。”

說著就要出去,常玉芬道:“等一等,送錯了,將這酒菜都撤走!”

店小二說:“沒錯,是梅大爺叫送來的,指名給三位洗塵!”

“替我謝了,說是我們心領了。快快將我們要的三碗麵,兩盤滷味送來。”

店小二進退兩難,突然人影一閃,進來三人,其中兩個護院裝扮,為首的正是自稱“流星快劍”的梅源。

梅源吩咐店小二:“不妨事,繼續上菜吧!”

轉臉看常玉芬:“梅某來陪前輩喝兩盅,不知前輩賞不賞臉?”

“不是賞不賞臉。”常玉芬冷然道:“無功不受祿,梅大俠的酒席,我常玉芬心領了。”

“不必客氣。”梅源說:“梅某沒別的用意。當年馮家大劫,前輩不惜冒險救出青兒姑娘,並且將之撫育成人,這種仁風義舉,人人稱道。我梅某對前輩由衷景仰和欽佩,知道您打敝莊路過,特來為前輩洗塵。”

“我與梅大俠素昧平生,不敢當。”

“前輩說哪裡話,前輩雖與我素昧平生,我對前輩卻是仰慕已久,這酒席只是聊表寸心,前輩請別嫌棄。”

常玉芬略一沉吟,道:“既是如此,卻之不恭,受之有愧,明日再回請梅大爺。”

“前輩不愧女中豪傑,真是痛快!痛快!梅木,快斟酒!”自顧自高舉酒盅,道:“多謝賞臉,我梅源先乾為敬。”

一席酒宴,梅源頻頻舉盅勸飲,酒過數巡,梅源一拍掌,四名家丁抬來一口箱子,梅源道:“開啟來,請前輩過目。”

揭開箱蓋,裡面是一錠錠金光閃閃的元寶,常玉芬驚訝道:“怎麼回事?”

“前輩,梅源心直口快,這些金元寶足足三千兩,前輩若攜帶不便,換成銀票也成。”

“我不明白,怎麼回事?”

“前輩是聰明人,一點就通,這三千兩黃金,三位置奴買婢,一生一世也享用不盡,前輩犯不著千里迢迢去扔彩虹神劍。”

常玉芬霍然變了臉色,不樂道:“梅大俠的意思,是拿這三千兩黃金換了彩虹神劍?”

“不錯,梅某正是這個意思。”

“彩虹神劍本是無價,別說三千兩黃金,就是三萬兩,也是不換。”

“前輩……”

“我們一路勞頓,梅大俠請!”

梅源堆下笑臉:“前輩,何必死心眼,那彩虹神劍扔了也是扔了,何不換了黃金?”

“我常玉芬只知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黃金在我猶如糞土。青兒,紀良,送客!”

梅源垮著臉走出去,到門口,忽聽得常玉芬道:“小二,去告訴你們掌櫃的,明天中午,辦同樣一桌酒席,送到梅大俠府上!”

當夜,常玉芬和青兒一房睡,紀良則宿隔壁房。

奔波一天,青兒倦極,正要恍惚人夢,忽聽得外面一串洞簫聲。

青兒本就通曉音律,不覺凝神細聽。

簫聲悠悠盪盪,飄飄渺渺,吹的是晉朝桓伊所作的笛曲“梅花三弄”。

夜深人靜,簫聲悠然迴盪,青兒披衣而起,想循簫聲尋去。正要開門,忽聽得隱隱腳步聲,“梅花三弄”仍裊繞不去。

青兒正驚疑,簫聲忽然止住,有人沉聲喝道:“哪裡去?”

青兒拔開門閂竄出去,院子裡兩條人影僵持不下,一個似乎想遁去,另一個卻攔他去路,那想遁去的說道:“此事與公子不相干,公子請勿插手。”

那公子冷哼一聲:“既然讓我碰上了,焉能眼睜睜看你擄人?將人放下!”

“公子,再奉勸你一句,留著一張嘴,閒來好吹簫散心,否則,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青兒循聲望去,沒錯,那傢伙將人攬在腰間。

青兒忙竄步過去,說道:“什麼人?膽敢這裡擄人?”

“好啊!又跑來一個多事丫頭,閃開!否則休怪我……”

青兒藉著月光一看,那傢伙手中攬的,看著眼熟,仔細一瞧,哎啊!不正是紀良麼?青兒一驚非同小可,急急問道:“你擄我弟弟做甚麼?”

“哦!原來是青兒姑娘,回去告訴飛刀娘子,彩虹神劍無價,你弟弟亦無價,無價抵無價,不正是一件公平交易?”

“你敢!”青兒取下腰帶就要扔去,一旁的公子倏然一挪腳步,持簫接她一記,青兒怒道:“你閃開!”

“姑娘,人現在是昏睡的,當心摔著他。”

青兒一愣,眼裡頓時發出灼灼怒火:“你把我弟弟怎麼了?”

“你弟弟很好,只是中了迷藥昏迷罷了。還給你也成,只是你沒有解藥,不如讓我帶走,明天中午,拿劍到落鷹坡,咱們以劍易人。”

“你……”

青兒正要衝上前,忽聽房裡傳來兵器碰擊聲,青兒稍一猶疑,那擄人的傢伙迅速躍上牆去。

青兒還待追趕,房裡的兵刃鏗當響得越發囂張,那公子提醒她:“快進去瞧瞧!”

房裡,常玉芬持彩虹神劍力抗五人,神劍並未出鞘,常玉芬被纏惱了,便道:“我不是不能敵你們,只是不願見到血腥,各位趁早走脫,我飛刀可是不長眼的。”

五人互相打眼色,其中為首道:“走!”

於是有的越窗而逃,也有的奪門而出。

常玉芬見青兒臉色不對,便問:“外面怎麼回事?”

“紀良給擄走了。”

常玉芬吃了一驚:“哪裡來的?”

“不知道,身手不錯,紀良昏迷在他手裡,我不敢輕舉妄動。師父,這裡怎麼回事?”

“剛才簫聲響時,有人窺探,你出去後,他們跳窗而入,企圖搶奪彩虹神劍。”常玉芬嘆了一口氣:“人心貪婪,可見一斑。”

看一眼那公子:“你是誰,剛才是你吹的簫?”

“晚輩伍宗父,剛才簫聲擾了前輩清夢,請別見怪。”

“簫吹得太好了。銀簫大俠伍玉郎認識麼?那人亦吹得好簫。”

“是家父。”

“伍玉朗是令尊?”

“正是。家父是彩虹大俠馮前輩知交好友,近日聽說青兒已報血海仇,還聽說前輩將扔棄彩虹神劍,家父擔心橫生枝節,特命晚輩前來效勞。”

常玉芬瞅緊他問:“你可是伍玉郎的大公子?”

“正是。”

“多大歲數?”

“廿三。”

“馮家大劫的時候,你幾歲?”

“家父告訴我,那年八歲。”

“令尊還告訴你什麼沒有?”

“家父說彩虹大俠馮前輩……”聲音漸漸低下來:“曾將他女兒許配與我。”

青兒倏然熱了臉,吶吶道:“你……真是伍家公子?”

“是。”他說:“馮家大劫後,我們都以為青兒姑娘遇了害,未料今日得以相見,真乃不幸中的大幸。家父吩咐過,見面好好給前輩磕頭,謝您大恩。”

說著,便要俯身下去,被常玉芬一把攙起:“說什麼謝大恩!快告訴我,你又怎知我行蹤的?”

“我趕到馮家莊,聽人說三位前日離開馮家莊,故而一路尋來。”

“哦,馮家莊那邊情形如何?”

“有人在馮家莊四處挖掘,他們說神劍可能藏在馮家莊。”

“果然被料中了。”

窗外人影一閃,青兒咬牙道:“好傢伙,鬼鬼祟祟。”

人瞬即跟出,腰帶扔將出去,倏即又抽了回來,只聽一聲慘叫,接著匡當脆響。

青兒喝道:“什麼人?”

仔細看,原來是店小二。

青兒驚愕道:“三更半夜,你鬼鬼祟祟,做甚麼?”

“冤枉,冤枉。”店小二道:“深夜有人來宿店,吩咐小的送茶水,不料走到這兒,忽然手上一麻,也不知……”

看一眼青兒手上的腰帶,不覺咋舌:“姑娘,你好厲害。”

青兒也不與他羅嗦,問道:“什麼人來宿店。”

“我也不知道,是個四十來歲的爺兒。”

突聽得那端朗笑,聲音十分熟悉,青兒一怔,喃喃道:“這聲音好耳熟,莫非是師叔?”

“哈哈哈!”人隨聲音踱過來:“青兒耳靈,正是師叔。”

來人中等身材,留一臉絡腮鬍子,黑裡眼睛仍舊炯亮。

聞聲而出的常玉芬喜道:“原來是莫何!”

莫何,常玉芬同門師弟,人稱“無敵飛鞭”。當年青兒從常玉芬學得劍術和飛刀絕技,又從他處習得無敵鞭法。青兒之所以能報血海深仇,大半歸功無敵鞭法。鞭,不是兵器之王,但它以柔克剛的特性,是其他兵器所不能及的。青兒的鞭法已臻上乘境界,手中無鞭時,便解下腰帶當鞭使用,無往不利。

數月不見莫何,青兒大喜,道:“師叔,您老人家好嗎?”

“好!好!青兒,你真是要得,在白馬莊不但殺了惡霸白世傑、郝總管,還取回彩虹神劍。你師叔莫何,一聽到訊息,樂得四處尋你們師徒。如今可好,叫我尋上了。”

莫何說著看伍宗父站一旁,訝道:“這位公子是?”

伍宗父忙道:“晚輩伍宗父。”

“如此說來,莫非是青兒自小許婚那位?”莫何上上下下打量伍宗父:“伍公子一表人材,只不過,你真是伍宗父麼?”

伍宗父正色道:“晚輩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自然是伍宗父。”

“你是伍宗父,那就好。”莫何又轉臉看常玉芬:“你們不在馮家過那自在生活,卻要風塵僕僕出來奔波,這是為何?”

“我是遵照崔風妹妹遺囑,準備將彩虹神劍扔棄。”

“師妹莫非瘋了?彩虹神劍是稀世珍寶,怎可扔棄?”

“我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既如此,師妹不妨將劍交與我,由我處置。”

“你……”常玉芬訝道:“你用鞭之人,要劍何用?”

“劍之用處大矣。我聽說青兒報血海深仇時,先用鞭法奪回神劍,再用神劍殺了白世傑、郝總管,你說,劍不是用處大矣?”他嘻嘻笑著:“更何況,神劍即使不用,可以藏之名山,傳諸其人。”

常玉芬倏然色變:“莫何,不要開玩笑了!如今紀良被人擄走,我這裡正著急,開什麼玩笑?”

“紀良?紀良是——”莫何恍然大悟:“哦,是青兒的弟弟,我也聽說了,紀良是遺腹子,在白馬莊長大,那白世傑還當他是親骨肉呢。怎麼,他被擄走了?”

青兒將剛才的事說了一遍,莫何沉吟了一下說:“那人說明天正午,落鷹坡,以彩虹神劍易人?”

青兒稱是,莫何立即拍拍胸脯:“好,你們明日攜劍前往,我自有道理。”

常玉芬冷冷道:“你有什麼道理?”

“到時就知道了,不過話說在前頭,橫豎劍是要扔棄的,不如賞與我吧!”說完大踏步走了。

“師父,師叔要劍,您給他嗎?”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不能給他。只是青兒,劍是你馮家的,你有絕大的權利。你師叔若強要劍,你給是不給?”

“這……師叔授我鞭法,恩同再造,師叔若真要劍,青兒無話可說。只是我奇怪,師叔一向為人正直,與世無爭,難道會為了一把劍,起了貪念?”

“我也這麼想,依你師叔淡泊性情,應不致如此,如今他來要劍,真出乎我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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