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數日,黃藥師俱被軟禁在「君子樓」內,每每想偷偷溜走,都被一個喚做陸阡的少年店伴攔了回來。那少年看得緊了,言辭又是極為懇切,若是當真衝撞出去,這少年必將倒了大黴。黃藥師發作不得,只能一時屈就做了鐵衣教教主,待日後再圖脫身之計。
第四日上,黃藥師一人坐在紅木椅上出神,忽聽門有響動,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走了進來。這少年見了黃藥師,先是一愣,隨後大叫道:「你敢坐教主的座位!」說著,揮拳就打。
黃藥師微感詫異,哪裡出來這麼粗野個小子,見拳頭打來,只得閃身一避,那少年學過幾手功夫,一擊不中,拳腳齊施,再次攻來,「咚」地一聲,一拳結結實實打在黃藥師胸口。
那少年「媽呀」一聲慘叫,身子直直飛出一丈開外,委頓地上,爬不起來。這時,馬鈺、孫不二聽到聲音,慌忙走進內堂,那個幹雜役的夥計陸阡也跟了進來。江南四公子俱往各處處理教中事務,這幾日卻不在臨安。
那粗莽少年見來了救兵,立刻來了精神,叫道:「大哥,這人使陰招傷我!」
馬鈺勢窘,忙道:「教主,這是我叔伯兄弟馬昭容,早年入我鐵衣教,今日從會稽趕來看我。不知他如何得罪了教主?」黃藥師心下氣惱,轉過身去,也不答話。
「教主?」少年馬昭容一聽,心下慌了,跪拜不起,道:「參見教主。小子有眼不識泰山,萬望教主恕罪。」
黃藥師冷冷道:「先莫管我是不是教主,你這般不問青紅皂白,見人便毆是何道理!」話剛說完,心中不由隱隱作痛。黃藥師對江南四公子早有所聞,心存敬慕,孤山一戰,四人丟盡顏面,後來自己被逼無奈,做了鐵衣教主,方知四人志存高遠,有抗金報國之志,不由感激欽佩。幾日來逐漸接觸多了,漸漸發覺這四人有高有下。四人外表俱為謙謙君子,實則各有不足。「無雙公子」林慕寒尚且還好,心地無私、一心報國,可那病公子郭旌陽心胸狹隘,野心卻很大,大事小節俱不入眼,跟叫化洪七邀戰,更是出盡了醜。另兩個學道的蕭洞玄、杜夢乾實乃懵懂無知之人,毫無主見,難成大器。而馬鈺、孫不二這對夫妻,對教內之事更是很少過問,一心求得清閒。前教主仙逝數年來,幾人為立新教主一事大鬧一場。爭來爭去,互相俱是不服,最後只得想出畫鳥的辦法,請一個毫不相干的人來主持大局。偏偏黃自己打誤撞做了教主。如今這幾人暗中發展自己勢力,偌大個鐵衣教一盤散沙,眼看就有四分五裂的危險。黃藥師有時善言規勸,四人表面諾諾,心裡哪裡肯聽?眼見四人不服管束,黃藥師也是心灰意懶,本就無心在這裡當什麼傀儡教主,只得聽之認之了。今日平地裡冒出這個混帳東西,見人就打,居然也是鐵衣教的,使黃藥師對這鐵衣教徹底失望。黃藥師只顧對著牆上陸文龍的繡像發呆,心中痛楚,卻是不發一言。
馬鈺走來賠笑道:「我弟初來乍到,以為生人亂坐這教主之位,一時氣惱這才衝撞了教主。都是自家兄弟,請教主不要介意。」黃藥師見馬鈺說得真摯,不再動怒,冷哼一聲,背起手來,道:「叫他起來說話。」
那邊馬昭容「哎呦唉呦」地不住喊疼,卻不起來,這馬鈺心下慌了,去扶他起來,著手處如一個肉團,雙臂早已脫臼。馬鈺心下驚駭,這新教主乃一文弱書生,不懂武功,卻是如何傷人這般重?也不敢問,只得饒彎問道:「這混帳東西沒有傷著教主吧?」
黃藥師回身看那少年馬昭容,兩臂已如棉花一般,軟軟地扭向一邊,顯然筋斷骨折,難免動了惻隱之心,走上前去,雙手輕窩少年斷臂,一提一搓,如此反覆,便為他接好了骨頭。那少年也不再喊叫,雙臂片刻便活動自如。馬鈺見了喜出望外,說道:「想不到教主深藏不露,原來這武功醫術俱是一絕!」
「呵呵,武功我是半點不會,醫術倒是七歲上就跟家父學得一點皮毛,八歲上遍識百草。家父希望我跟他一樣做個醫生,我出生那日,家父欣喜地拜完藥師佛,便賜我名為藥師。」黃藥師緩緩說道。
其實黃藥師所言一點不虛,他自幼聰穎,五歲時與群兒出遊,諸兒在沙上嬉嬲,獨藥師擇僻處端坐,用手畫沙。群兒來看,見畫的是先天八卦圖、後天八卦圖,大家有笑他的,有敬他的,他毫不動容。其父知道後,大喜過望,遂整日教子不惰,於醫術之道黃藥師八九歲便已爛熟,以後十餘年來,黃藥師更是有書必讀,讀書不下萬卷,經綸滿腹,學識臻妙。對於武學書籍,黃藥師也有涉獵,此時內功外功都有小成,唯自己全然不曉。
馬鈺心存疑竇,暗自思忖:不懂武功,緣何將我兄弟震得雙臂脫臼?悄悄將手掌抵住黃藥師後心,假裝親熱,口中說著閒話,掌心慢慢發力。應手處,只覺對方內力綿長,自己的內力直如小溪歸海,遠不及黃藥師內力純厚。馬鈺內力圍繞黃藥師周身遊走,眨眼便迴圈了一個周天,更為奇怪的是,這黃教主任、督二脈早已打通,內功修為顯然已不下十年。馬鈺心下驚駭,忙收了內力,此時已是大汗淋漓。今日若不是教主手下留情,自己弟弟焉有命在?不知教主為何緘口不提自己內功深湛?莫非他自己當真不知?思來想去,心中更迦納罕。
「敢問教主年少時都看過什麼醫書?」馬鈺旁敲側擊,希望揭開心中疑竇。黃藥師一笑:「世間醫書我七八歲時候就已飽攬遍了,不論古今蒙藏。不瞞幾位,黃家祖上是朝廷御醫,後來國亡,祖上隨同貴族大臣俱被髮配到江浙沿海,永居船上,終生不再上岸,當今的丐戶正是當初亡國的貴族後嗣。祖上自此打漁為生,可是這醫道卻越傳越精。世事風雲變幻,朝代更迭,漁丐永不上岸的規矩也就破了。當今鐵衣教的主力不就是江浙閩的漁丐嗎?」
馬鈺又問:「那任、督二脈書上怎麼說?」
黃藥師又是一笑:「這任、督二脈最是奇妙,時有時無,有的人身上一生也不會出現,即使出現又有幾人知曉?早在七歲上,家父替我貫通任督二脈,自此我每天自行打坐運氣,四肢百骸無比舒服受用,百病不犯。馬左使如有興趣,黃某不防替你貫通如何?」
馬鈺聽得驚驚駭駭,這練武之人,倘有一天打通這任督二脈,內功必然精進,眼前這書生內功修為已是當世高手,自己卻渾然不覺,而世上又有多少人刻苦修煉,卻是不入門路,終生無成!
黃藥師知道這馬鈺人品不壞,也不把貫通二脈當做大事看待,伸手抵住他後背,一股氣息向上遊走,直灌馬鈺後腦,隨後遊向滷門,下至腰胯,又經肚臍從後遊走至顱頂,如此迴圈數週,馬鈺只覺頭頂熱氣蒸籠,渾身氣力暴長。黃藥師收了手,道:「馬左使是個善人,自此以後,勤於練習,自當百病不侵。」馬鈺一時不知如何答謝,心中感激不盡,只得暗暗發誓日後定當厚報。
二十多年後,馬鈺已身為全真教掌教,在大漠危巖傳功於郭靖時,遇到黃藥師弟子梅超風傷殘無辜性命暗練九陰白骨爪,卻只是使計將她驚走,正是為報黃藥師當日之恩。
黃藥師淡淡道:「這幾日氣悶得緊,我想一人出去散散心便回來,馬左使不會阻攔吧?」馬鈺此時相信黃藥師言而有信的君子,道:「教主自請便。」黃藥師冷笑一聲,道:「順路或許覓得那入教之禮。」
黃藥師招手喚來店伴陸阡做隨從,二人一路南下,直奔紹興府而來。這臨安距會稽本沒多遠,行了兩、三日也就到了,黃藥師問陸阡道:「你可知我帶你來紹興做什麼?」
陸阡眨眨眼睛,喜道:「喝女酒。」
黃藥師笑道:「哈哈,女兒紅自然要喝,這卻不是最重要的,我要拜見一個人,你可知道是哪個?」
陸阡歪頭轉了轉眼珠,道:「拜見晦安居士。」
黃藥師一愣,居然被這小子一猜就中,道:「你這小娃子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