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周伯通聽了自然十分高興,得意地講道:「那瘋漢剛罵到三樓,一扇房門就開了,開門的是剛才那個怪模怪樣的姑娘。」幾人知其所指就是那爾依蘭了,湊上前去,聽他繼續講。
周伯通繼續講道:「屋裡那漢子見了瘋漢,也不說話,一動不動,過了半天才管那瘋漢叫哥哥。我看他們兩個長得一樣,你說他們是不是兄弟?」黃藥師有些不耐煩,道:「那瘋漢是哥哥,叫歐陽隱,屋裡的是弟弟,叫歐陽鋒。」
周伯通「哦」了一聲,道:「我猜麼,果然是兄弟,厲害吧!」
洪七叫道:「厲害厲害,你快往下說。」其實誰都知道那二人是親兄弟,只有眼前這渾人不知,卻又發作不得。
周伯通道:「那弟弟上前抱住哥哥的大腿,叫道,哥哥,你沒死,我知道你還活著,一邊說一邊哭。那哥哥哈哈大笑了一回,說,你盼我早死吧!你說,那天的毒藥是誰下的?
「那哥哥一邊問,一邊用手來回指那婦人和他弟弟,見他們不回答,哥哥又是狂笑一回,叫道,歐陽鋒啊歐陽鋒,可惜你的藥量放得小了,藥我不死。
「哥哥又說,你們以為我死了,將我掩埋了,萬萬沒想到我還能從墳墓裡爬出來找你們報仇吧?跪在地上的歐陽鋒不住叫道,我沒有我沒有,我沒下毒害哥哥……
「那破衣漢子當真瘋了,指著那高鼻女人大聲吼道,難道毒是你下的?是你將我是屍首掩埋的?那女人不說是也不說不是,面無表情。
「那哥哥又說,你們可知道我歐陽隱是怎麼活轉過來的嗎?哈哈,真是蒼天憐鑑,埋我的人前腳剛走,就有個盜墓的小廝後腳把我挖了出來,哈哈,那人雖然救我一命,卻反而被我嚇死了!哈哈哈哈……」周伯通學著那瘋漢怪笑,學得不倫不類,有點滑稽。
「那瘋漢又說,我回到白駝山找你們算帳,你們卻不知去向了,我想,江南是個花花世界,你們這對姦夫淫婦說不定到那裡去風流快活了,就一路打聽尋到江南來。王師哥,你說什麼叫姦夫淫婦?」
王重陽不知如何解釋,結巴道:「就是,男女相好……」
周伯通聽了看看馬鈺,又看看孫不二,幸虧他沒多說話,儘管這樣,馬鈺、孫不二都羞得埋下了頭,本來想分辨說「我們不是」,轉念一想倒不如不開口。
周伯通接著說道:「瘋漢說自己一路追趕,終於找到了什麼狗,什麼男女?」眾人知道那歐陽隱說的是什麼,也不接茬。
「後來那女的說話了,說你們兄弟二人雖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就因為你是大哥,就把家族的榮耀全佔了,你的弟弟只是你白駝山山主的影子而已,其實你哪一點及你的弟弟?那瘋漢被問得一時不再說話。那女子又說,你憑藉著自己的身份地位佔有了我,可你有沒有問過我的感受?我就喜歡你的弟弟,你待怎樣?
「那瘋漢被激怒了,抬起手來就要打她,跪在地上的歐陽鋒死死拉住哥哥的手,要替那女人捱打。瘋漢氣得暴跳,‘哇’地一聲,竟吐了一灘鮮血。
「歐陽鋒對那女人叫道,你跟我大哥說,你沒往酒菜裡下毒,你快說!那女人冷冷說道,歐陽隱,是我,是我想讓你死……
「歐陽鋒聽到這裡,癱在地上,嘴裡咕嚕著,怎麼是這樣的?怎麼會這樣……那哥哥大叫一聲,揮拳向那婦人打下,那婦人吃痛,大叫道,歐陽鋒,你這懦夫,就見自己的女人這樣被人欺負?!師兄,你說這個女人到底是他們兄弟誰的?」
黃藥師等人早就聽得明白,這周伯通雖把事情過程看在眼裡,心中卻懵然未懂。周伯通見他們不回答,卻也不問,道:「真正熱鬧的卻是這後面!」眾人經他這一撩撥,興致復又上來。
周伯通道:「那弟弟匍匐在地上,喉嚨中呵呵有聲,呼地一縱,向他哥哥撲去,那兄弟二人便在屋中打鬥了起來。那哥哥這樣使了一拳,弟弟還了一拳,哥哥這樣去踢弟弟,弟弟這樣躲開,啊,不對不對,在這樣才躲開的……」他一邊說,一邊指手劃腳,東躥西蹦起來,樣子卻是十分怪異。黃藥師等人這才明白,他適才所說的熱鬧,實就指打鬥而言。洪七聽得著急,叫道:「快告訴老叫化,後來怎的?」
那周伯通好象根本沒有聽見,仍在那裡比劃,痴痴顛顛,一會皺眉撓頭,一會喜笑顏開。洪七叫道:「周伯通,你先別忙著學那歐陽世家的武功,你且把故事說完,叫化好教你神功。」
周伯通一聽,喜道:「好好,那歐陽鋒卻只是後退,好象不是他哥哥的對手,眼看就要死於非命,卻見那婦人從包袱裡摸出一把一尺多長的匕首,一下就刺中瘋漢的後心。那瘋漢太大意了,立時就沒了氣力,嘴裡說道,你這惡婆娘真是歹毒!身子已經搖搖晃晃。那賊婦人又刺了一刀,只見那瘋漢傷口直往外冒黑血,轉眼就死了……」眾人聽了,心下明白,那匕首一定餵了烈性毒藥,才使那歐陽隱頃刻斃命。
周伯通繼續道:「那個弟弟坐在地上也是瘋瘋傻傻,不停問那婦人,哥哥是不是他殺的。那婦人冷冷一笑,說,你叫歐陽鋒,你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你在也不用活在任何人的陰影下,等明天你去奪了那武林盟主,咱們就帶著你那短命哥哥的屍骨回家……」
黃藥師一聽「短命的哥哥」,心中大動,對那異族女子不禁生起一絲莫名的恐懼感。
眾人聽他講完,俱是一聲喟嘆,萬沒料到這歐陽世家為了這蛇蠍女人手足相殘。
眼看天色不早,王重陽道:「各位先去休息,明日還要參加那英雄大會。」眾人盡皆散去,只周伯通拉著洪七到外面學武。
黃藥師對明日比武之事尚未拿準主意,自己這數月來,參悟到「彈指神通」和「岳家拳法」許多臻妙之處,每以內息相輔,觸手實在不同凡響。心下自不平靜,便走到外面散心,初一無月,遠處一片漆黑死寂。
玉宇星光燦爛,銀河瀉影,黃藥師望著天空呆呆出神,心想自己實與王重陽、洪七、鐵掌幫主等人不同,武林盟主責任重大,關乎萬人之生死,自己雖有心殺敵,卻無論如何不能爭這盟主之位。眼見王重陽這些朋友雖然年輕,武功韜略俱是一流,明日見機行事,只要幫助他們其中一位掃除障礙,也不枉了自己一腔抱負,不枉了兄弟一場。恰在此時天空一顆流星劃過,直入北方玄武,黃藥師不禁「咦」了一聲。
「黃老弟沒睡?」有人聽到黃藥師出聲,在一邊開口說話。黃藥師四周環顧,卻見王重陽跪在不遠處一棵大樹之下,心中奇怪,走近道:「道兄,為何這般跪拜不起?」
王重陽呵呵一笑道:「小道如今是全真教掌教,不比從前。多日來飲酒鬥勇,屢破我教清規,因此罰跪一柱香。」原來王重陽所創這北方全真教與南方張道陵天師首創時候的道教尚有所不同。張天師主張教徒在家中修行,這王重陽卻規定教徒集中於道觀叢林之中潛心修道,其實名為修道,實是為了便於集中力量,對金一戰。傳說道教有原始天尊等十位仙真,修道之人的最高境界就是使自己修成一個十全十美的完人,即修成仙真。這與儒家全然不同,儒家的境界,便是使自己成為一個懂得仁義禮智信的安順臣民。這全真之意,便是「凡入我教者,皆可為仙真」之意,頗有蠱惑性。王重陽對座下弟子定出教規,相當嚴格,違犯教規者,重罰出,輕罰跪。待王重陽仙逝後,到丘處機掌教時候,教規更嚴,犯教規重者竟被燒死示眾。此時這王重陽自罰跪香,實是輕罰自己,警示弟子罷了。
黃藥師道:「你我畢竟生活在這現實之中,眼下抗金事大,教主不必屈就那些繁文縟節。」王重陽只是跪地不起,直待面前那柱薰香燒完。
黃藥師也不多勸,坐在地上與王重陽聊了一會天,又道:「適才我見天空流星直射北天鬥牛二宿之間,我想這明天的盟主定然是一位北方豪傑……」
王重陽一聽,「騰」地站起,喜道:「當真?」
黃藥師頷首道:「當真。教主和洪七、鐵掌幫主勢力都在北方,如果這盟主之重任落在這三人身上,實是萬幸!」
王重陽哈哈一笑,道:「甚好,明日黃兄助我!」說著與黃藥師一擊右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