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藥師輕輕搖頭,道:「我與嶽兄義氣相期,不必客氣。」
嶽詩琪「呼」地坐起,看看黃藥師,道:「原來是你。」
黃藥師見她無恙,也記得自己,無比欣慰,道:「詩琪,是我。」
嶽詩琪一歪頭,厲聲質問道:「去年大軍北伐,你為何不去?」
黃藥師一呆,萬沒想到別後的第一句話竟是這句,心下茫然,卻是無論如何回答不出來。嶽詩琪見他不答,越是變本加厲,道:「怕死鬼。虧我三哥當初在武林大會上讓著你,真是讓錯了!」
黃藥師喃喃道:「你為何這般對我?我何處對你不起?」
嶽見龍連忙圓場,道:「黃兄莫怪,小妹出嫁之後,這脾氣變壞了不少。」
嶽詩琪臉卻一紅,低聲道:「三哥又胡說。」
黃藥師頭「嗡」的一聲,嶽詩琪已經嫁人了?自己與她雖無山盟海誓,卻有愛慕之心、暗生情愫,一聽這話,心裡卻是一寒。轉念一想,倒覺自己可笑,苦笑一聲,不去多想。
黃藥師忙岔開話題,給眾人相互引見,曲靈風一聽那岳家兄妹是嶽王之後,心下十分敬慕。
神合子道:「既然這島主沒有回來,我們住些時日再走,且請到島上休息。」
黃藥師帶路緩行,嶽見龍便把為何漂泊海島的事情說了。原來嶽見龍是奉命帶領船隊在東海緝拿海盜,不想昨日風雨大作,打沉戰船,上百名官兵落水,下落不明,自己與妹妹抱住一艘小舢板漂到叢竹島來,恰巧遇到黃藥師等人。
到了島上,黃藥師與嶽見龍又是一番良悟,把自己對《武穆遺書》的精解說與他聽,二人談笑風聲,十分投洽。不久,小蘅做好了飯菜,眾人席地而做,邊吃邊聊。
嶽見龍忽道:「這小妹做的菜真的好吃。」小蘅抿嘴一笑,卻是不語。
嶽見龍轉頭對嶽詩琪道:「卻沒我妹妹做的好吃。」嶽詩琪一急,嬌嗔道:「三哥又取笑我!」眾人聽了,均是大笑。
嶽詩琪不饒,又道:「小妹會的這位妹子卻不會。」小蘅埋頭吃飯,也不答話,心裡卻是不樂意,想說那你便不吃,終於是忍住了。
席間,嶽見龍問起黃藥師等人為何在這孤島之上,黃藥師看了看老道神合子,神合子點頭示意,道:「但說無妨。」於是黃藥師便把上島因由講了出來。
神合子接著道:「岳家小哥也是習武之人,不妨滯留幾日,一同參詳。」
但凡學武之人,聽到上乘武功無不躍躍欲試、技癢難耐,嶽見龍聽了,連聲說好,一想到學成此等高明功夫便可橫掃江湖,心底就衝動莫名。
吃罷飯,神合子重新開啟地洞入口,曲靈風點了火把,黃藥師、嶽見龍跟在後面,四人一同參悟那壁上武功。
嶽詩琪卻不下洞,與小蘅坐在屋外聊天。嶽詩琪是官宦小姐,年紀又長,見識頗多,講到興味處卻是眉飛色舞。小蘅也不多言,抱著膝蓋靜靜聆聽,也不多言。
不覺月上中天,夜已經深了。小蘅問道:「嶽姐姐什麼時候認識黃大哥的?」嶽詩琪也不遲疑,道:「前年八月十六。」小蘅一奇,道:「為何這般準確?」
嶽詩琪格格一笑,道:「那年八月十五大雨,八月十六卻是熱鬧,那天黃大哥到我曾祖墳前拜祭,後來又把當今聖上劫跑了,所以記得。」小蘅聽得好奇,不停追問,嶽詩琪便詳細地講給她聽,直講到英雄大會,大軍北伐。
小蘅幽幽道:「嶽姐姐知道的真多,這些黃大哥都沒有跟我說起。」
嶽詩琪笑道:「這個我也親歷,自然知道。」
小蘅道:「黃大哥行為乖張,不比常人,卻是個大英雄。」
嶽詩琪「哼」了一聲,卻是不屑,道:「那些戰死沙場的才是英雄好漢,他卻算不得英雄。」小蘅也不與她爭辯,又問道:「你喜歡黃大哥麼?」
嶽詩琪臉色微變,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
就在此時,嶽見龍搖搖晃晃從洞裡出來,口中喃喃道:「不對不對。」
嶽詩琪喜道:「三哥學到了幾層?」嶽見龍彷彿沒有聽見,口中不停唸叨:「不對不對。」神志卻不大清明。
嶽詩琪道:「三哥累了,休息一下吧!」嶽見龍這才回過神來,對嶽詩琪笑笑,道:「那壁上所載,為兄倒是讀懂十之七八,只是那套武功絕學實在深奧,殊是難解。」說完,又是搖搖頭,嘆道:「不對不對。」
嶽詩琪見他悟的入迷,卻是心喜,也不再打擾,拉著小蘅,到房間睡了。
轉眼三天過去,神合子道長依然不得要領,黃藥師也只知一鱗片爪,那曲靈風資質卻是最差,一點頭緒也無,嶽見龍後來參詳石壁武學,倒是學得最多,武功大進。黃藥師心中納罕,那嶽見龍智力絕遜於己,為何自己全然不得要領,他卻能一日千里,心中不服,更加專注研習。
到第五日,黃藥師突覺膝間「血海」、足底「湧泉」兩處穴道跳個不停,初時一喜,後來卻是越來越痛,雙腿幾乎不能走動,心下駭然,難道這是邪門武功?再練下去非殘廢不可,懼意大增,於是用心揣摩,循序漸進,不再急切猛攻。
到第六日上,嶽見龍發起狂來,大呼小叫,以頭搶地,口中唸唸有詞。黃藥師大驚失色,難道嶽見龍修煉不得法,入了魔道?合身上前把他撲倒,無奈嶽見龍勁力大得出奇,雙掌一搓一推,黃藥師身形竟憑空顛了起來。
神合子、曲靈風連忙發招,按住嶽見龍雙臂。嶽見龍勢如瘋虎,猛不可擋,右臂蛟龍蹈海,左拳橫掃千軍,一曲一直,將二人擊退。黃藥師心頭一凜,這嶽見龍似乎已然領悟這「分身合擊」的精要,卻不知哪裡出了問題,練岔了路,想必傷了腦筋。於是合身加入戰團,「蘭花拂穴手」連點嶽見龍周身幾處大穴,才將他制住。
嶽詩琪聽到洞內騷亂,進來一看,才知哥哥已然神情呆滯落寞,認不得人,不由心下大急,叫道:「黃藥師!你引誘我三哥學什麼邪門武功,是你害了我哥哥,必當報應輪迴,你也不得善果。」
黃藥師心下惱怒,想要分辯卻又忍住,暗道:「怎麼怪我?怎麼又是我的不對?你愛怎樣說便怎樣說!與你爭辯不清,口舌之爭,實不值得。」
嶽詩琪又咒罵了幾句,竟自一個人嗚咽起來。
黃藥師心中登時一軟,道:「這樣吧,黃某送嶽姑娘和嶽兄回臨安,請名醫延治,或無大礙。」說著,在瑤草中尋了幾味草藥,掰開嶽見龍的嘴,拈團給他服了。眼見好友如此,心下怎不悽然?
小蘅覺得好奇,道:「黃大哥,這花草既治那淹水也治精神錯亂的麼?」小蘅本是童言無忌,嶽詩琪一聽,卻大是著惱,大聲叫道:「黃藥師,哪個要你假慈悲!哥哥,我們走!」說著扶起嶽見龍僵直的身體往島下走去。
黃藥師喃喃道:「你如此冤枉於我……」喉嚨一痛,竟再也說不上話來,心下慼慼然,兩行清淚滾滾而下。
小蘅看在眼裡,跑過去幫她扶嶽見龍下山。嶽詩琪伸手一推,小蘅身子弱小又不會武功,一個趔趄,坐在當地。
小蘅站起,看看黃藥師,又看看嶽詩琪背影,卻不再動彈。
曲靈風道:「黃兄,我去撐船送岳家兄妹回臨安,再回來接三位離島。嶽兄練此功走火入魔,我等不宜再練。」黃藥師微微點頭,道:「有勞曲兄弟。」
曲靈風跑去撐起嶽見龍,這次嶽詩琪不再推脫謾罵,三個背影朝島下緩緩移去……
小蘅見黃藥師呆呆出神,走近道:「黃大哥,你為什麼哭了?」黃藥師低頭不語。
小蘅又道:「大哥剛才說那花瓣草藥平常得緊,沒有名字,我見那嶽姐姐卻是個好壞不分喜怒無常的人,不如叫‘無常丹’吧?」黃藥師心亂如麻,對小蘅所言,全不入耳。
小蘅一臉憂色,緩緩道:「嶽姐姐對你不好,小蘅今後好好待你便是。」
神合子聽了,一把將她拉到身邊,慍道:「孩子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