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藥師一聽,心頭一震,原來這幾年間,鐵掌幫主這樣的英雄竟然英年早逝!當年自己劫舟罵帝與鐵掌幫主結識,其人慷慨仗義,是個好漢,因而將《武穆遺書》轉贈給他,希望助他成就大業,乍聞噩耗,無限追思,忽地想起當年鐵掌幫主不肯道出自己姓名,卻說「不將金狗驅除中國,我便是個無名之輩!」又想起他曾激揚陳詞:「我幫與金人勢不兩立,短短六十年已有十位老幫主戰死沙場。人生如此,快哉快哉!」心下頓時無比感傷。
黃藥師垂淚問道:「幫主他怎麼死的?」
俅千仞把臉一沉,黯然道:「幫主在北伐時候負了重傷,其為人又十分好強,因此延誤了醫治,第二年春天未到,便已病入膏肓。上官幫主臨終前將幫中大事託付給我,便一人上了鐵掌峰自決。」
黃藥師又問:「那幫主臨終前身邊可曾留有什麼遺物?」
俅千仞微一思忖,道:「沒有。按我幫規,幫主臨終前自己攜帶陪葬之物到鐵掌峰禁地待死,走不得路的,由弟子揹負進洞,弟子旋即殉教。就算上官幫主有什麼遺物,想來也被幫主帶入鐵掌峰禁地中,我鐵掌幫眾無人膽敢破例出入墓穴。」
黃藥師看他不似做偽,心想那《武穆遺書》必定是上官劍南帶進了墓地,雖覺惋惜,轉念又想,就算給上官幫主陪葬,總比落入奸佞小人手裡好許多。
那林慕寒此刻稍稍好轉,站起身來,喃喃道:「上官幫主去世兩年了,黃兄居然不知道?」
黃藥師輕輕搖頭,道:「黃藥師對江湖上的事,並無多大興趣。」
林慕寒苦笑一聲,道:「可黃兄每做一件事,都不同凡響,傳遍江湖。」
黃藥師嘆道:「上官幫主一死,俅千仞這樣的小廝都當上了幫主,天下真是無有英雄了。」
林慕寒道:「鐵掌幫雖然人多勢重,你我連手,當不墮了威風。」
黃藥師搖頭道:「林兄弟中毒不輕,幾日間難以使力,否則毒行益速,頃刻便死。」一句話說得林慕寒驚呆了。
黃藥師又道:「我見那什麼鎧甲實非吉祥之物,得之招禍,不如毀去!」
林慕寒道:「不可,丐幫有此寶,可以多殺金賊!」
黃藥師見勸諫不得,躊躇不決,眼前一場惡戰又是難免得了,自己若不出手,林慕寒不免有性命之虞。
眾人正自對峙,俱懷心事,忽然鐵掌幫陣腳大亂,有人哭號道:「蛇!蛇!……」聲音淒厲無比,直似鬼哭狼號一般,十分慘烈,令人聞之膽寒。
那鐵掌幫眾越來越亂,有的叫了幾聲,便倒地氣絕身亡。黃藥師心念一動,難道是那「北極毒翁」暗中搗鬼,抬頭細看,那「北極毒翁」陳處晉和孫子陳璧、孫女陳青眉也是被毒蛇驅趕,朝自己這邊大步退來。
黃藥師一見此景,心道不好,又有厲害角色到了這「百年道」。
那「北極毒翁」陳處晉手一揮,金針如雨,射中當先幾條毒蛇,那蛇並不立刻就死,昂首怒目,「騰」地躥將起來,一口咬住了陳處晉的小腿,陳處晉甩也甩不掉,頓覺小腿發麻,已然不聽使喚。陳處晉一咬牙,揮劍將自己小腿斫去,自斬小腿,猶自疼得厲害,抱著傷處在地上打滾。
那毒蛇卻有上百條,陳璧、陳青眉自己尚且顧及不來,無暇救人,眼見群蛇逼進,將躺在地上的爺爺陳處晉活活咬死。
黃藥師看得心驚,卻始終不見那驅蛇人露面,自己連忙在石崖邊尋了幾株艾草,分別插在馮蘅和林慕寒的鞋子上,那香草氣味濃烈,那蛇不敢朝這邊逼近。
馮蘅突然將腳下了兩株大葉香草拔了下來,拿在手中,對黃藥師道:「那位青衣姐姐是個好人,不該被蛇咬死。」說著竟飛快地跑過去,將艾草遞給陳青眉,道:「這個給你,蛇便不咬了。」
陳青眉也顧不得謝,當真抓住一棵救命草,連忙將那藥草往蛇前一送,那毒蛇被異味一逼,掉頭跑開,陳青眉看果然靈驗,臉上一喜,叫到:「哥哥,到我這邊來!」
陳璧聽得妹子召喚,連忙跑來,躲到妹子身後,那蛇都不敢近前。
馮蘅跑回黃藥師身邊,道:「人家昨天借給你梳子,你忘記啦?」
黃藥師不由一陣慚愧,這小姑娘不忘別人一點好處,危難時刻尚且不顧性命,捨己救人,自己堂堂七尺男兒,卻是隻求自保,見死不救,遠不及這小姑娘大度。
正自亂想,忽聽崖頂一人大叫道:「荼毒生靈,最大惡極,這閒事我邱處機管定了!」那道士邱處機在崖頂藏匿多時,此時再也看不過,飛身跳下山崖,躍入人群之中,手中揮灑黃粉,那些毒蛇被那黃粉氣味所逼,紛紛退後,片刻間無比馴服,不再襲人。
邱處機又撒了一陣黃粉,將那蛇陣與人群分隔開來,使毒蛇不敢過來齧人。
那鐵掌幫主俅千仞僥倖逃過一劫,點驗兄弟,已是死去一半。
那鄱陽幫兩位當家的楊遜之、郭元振也是慘死毒蛇之口,偌大個鄱陽幫頃刻風流雲散。這楊遜之、郭元振各有一子,名為楊鐵心、郭嘯天,二子此時剛剛成年,擔當不起幫中大事,幫內大亂,二子一時無法在鄱陽立足,與母親一起遠走江南,在臨安城外牛家村安頓住下,這是後話。
那陳青眉、陳璧兄妹眼見爺爺慘死當地,屍首橫在黃粉線那邊,又不敢冒然走過去探看,遙遙地大哭起來,悲悲切切,叫人心寒齒冷。
邱處機走到陳青眉身邊,輕聲道:「姑娘,小道出手遲了,倒叫惡人橫行。」說著牙關緊咬,一臉憤恨。陳青眉扭頭看她,卻是更加傷心,哭得更是厲害。
馮蘅對黃藥師輕聲道:「昨天那道長對黃大哥不客氣,今天倒發起善心來,對那位青衣姐姐尤其好,不知他拋灑的是什麼仙藥?」
黃藥師道:「那是硫磺,出家道士喜好煉丹,硫磺自不可少。」
黃藥師話音未落,崖頂有人大喝一聲:「好個愛管閒事的臭道士,活得不耐煩了嗎?」
話音落地,從百年道崖頂傳來樂聲,細細聽來,是一個人在彈古錚。
黃藥師知道這人定是那驅蛇之人,聽那喝聲年紀應該不大,卻不知為何不肯露面,怎的悠閒地彈起錚來?剛想到此節,就聽那錚聲陡然變調,由宮而商,由商而角,音調越來越高,越來越急,聽著聽著不由內息被錚聲牽制,隨那節律遊走,十分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