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藥師心頭一凜,自己雖沒有注意那老僧,二人目光曾短暫一觸,老僧目光精純,一看便是高手,為何眼看寶衣被奪,卻不出手,心下一時想不明白,聽馮蘅又道:「那個老和尚好象非常恨你,似乎要吃人一般。」
「我又不認得他。」黃藥師正待多說,那林慕寒已經走近了來,忙拱手與他寒暄。引見之後,黃藥師道:「林兄弟,別來可好?」
林慕寒道:「林某虧黃兄相救,不然那夜就與蕭兄弟、杜兄弟、郭兄弟共赴黃泉了。」說著將斗笠一摘,那頭頂乾癟無肉,似乎可以看到顱內腦髓,疤痕大如碗口,已是不生毛髮,十分可怖,馮蘅自小見爺爺殺人,見死人倒不覺得可怕,一看這人的頭頂卻是嚇的失聲驚叫。
黃藥師想起當初這「無雙公子」何等倜儻風流,今日這般淪落,不由喟嘆一聲,道:「黃某對不起林兄弟和死去的三位鐵衣教兄弟。」
林慕寒淡然道:「這些話不必再說,死則死矣,生者自當奮力。今日林某做了丐幫八袋長老,追隨洪幫主南北征戰,十分快活,就是戰死,也是值了!」
黃藥師一聽,想起林慕寒早年追隨公孫嘆和自己,都是未遇名主,報國無門,眼下在丐幫終是有了作為,探問道:「洪幫主可是洪七?」
林慕寒一楞,道:「黃兄不在江湖走動,對江湖掌故想必知道的少,兩年以前北伐大敗,老幫主身負重傷,歸來後又染惡疾,不久辭世。洪七眾望所歸,自然繼承了幫主的位置。自百年前喬峰大俠二十九歲做了丐幫幫主以下,丐幫英雄當屬現任幫主洪七,二十六歲便接過了丐幫打狗棒。」
黃藥師一聽,暗自欽佩,又問道:「那王重陽真人可好?」
林慕寒微微一笑道:「北伐前,王真人與洪幫主是一般的豪氣干雲,北伐失敗後,王重陽便是一蹶不振,隱居終南山不出,據說建起一座活死人墓,收了六個得意弟子練武修道,便要終老山野了。洪幫主以濟世救人為己任,奔波勞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相比之下,王重陽的人品倒是低了。」
黃藥師道:「人各有志,兄弟這般說,黃藥師倒要在你三人之下了。王真人當年武功天下第一,率淨勝隊抗金,倒也叫人欽佩。」
「不久前朝廷派方信儒與金國議和,那金國百般刁難,方信儒不辱使命,值得欽佩,只是那金主狂妄,狂言要嘉泰皇帝交出太師韓侂冑的腦袋。韓侂冑大怒,整飭軍隊,今年又要發兵北伐了。」林慕寒道,「林某不想讓這崇聖鎧甲落如那奸人之手,奪來獻與洪幫主,倒可以多殺幾個金狗。」
黃藥師一聽又要北伐,心中茫然,接不上話來。
林慕寒不再說國事,又道:「黃教主很少在江湖上走動,想來也不曉得江湖規矩,黃兄做事,有些卻為世人詆詬,林某今日相勸,萬望黃兄日後做事,三思而後行,不要結怨太多。」
馮蘅一聽,搶道:「那是世人無知,黃大哥做事無愧天地良心!」
黃藥師苦笑道:「林兄弟說得也是,無奈有些事身不由己,顧不得世人閒話。」
三人正自閒說,不遠處有人叫道:「那戴斗笠仁兄,丐幫雖然了不起,就當我們鄱陽幫不存在麼?」
林慕寒、黃藥師扭頭看去,那鄱陽幫郭元振、楊遜之還沒有走,另外陳處晉、陳璧、陳青眉祖孫三人也在,顯然這幾人都不得不到寶衣決不收手了。
林慕寒冷笑道:「寶衣在我這裡,想要的來奪便是!」說著前走幾步,抱劍而立。
此言一齣,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楊遜之大叫一聲:「好!兄弟們,上啊!」
林慕寒心中一凜,回頭看去,卻無敵人,不知道眼前那五人搞什麼鬼,正遲疑間,忽聽水聲大作,幾條黑影陡然從湖水中竄出來!
那黑影從水中躍起,手中各執水槍,同時朝林慕寒身上噴水。原來這四人俱是鄱陽幫的水鬼,跟隨楊遜之、郭元振在此埋伏,侍機害人。
那楊遜之見這林慕寒武功不弱,自知難敵,因而偷襲,那水槍激射的水柱皆是惡臭難聞,摻有毒藥。林慕寒冷不防備,只得將手中崇聖鎧甲旋轉起來,擊擋水花。無奈一人難以封住四面,被那毒水濺了一身,那毒氣頗重,林慕寒胸口一陣噁心,眼前冒起金星,向前跌倒。
那邊「北極毒翁」陳處晉見有機可乘,獰笑一聲,一揚手,一把金絲襲向林慕寒,想要先置林慕寒於死地,再收拾鄱陽幫。
黃藥師看得真切,從背後掣出「落英」劍,守在林慕寒身邊,手挽劍花,撥落飛來金絲,接著又出一劍,分將那四個穿著水靠的鄱陽幫幫眾刺死,那四個水鬼跌落湖中,當真做了水鬼。黃藥師救人殺人,一氣哈成,毫無滯怠,瀟灑已極。楊遜之、郭元振等人眼看黃藥師更是一個勁敵,俱是不敢冒然上前接戰。
黃藥師剛站穩身形,就聽崖頂有人叫好,抬頭看時,卻是昨日浸月亭純陽殿裡所見的那個道士邱處機。
黃藥師喝了一聲:「不服的便下來吧!」那邱處機站在崖頂,紋絲未動,也不說話。
黃藥師心想,這道士倒是沉得住氣,直待奪寶之人損傷慘重才來收拾殘局,來個漁翁得利,心下很是惱恨。時局緊迫,黃藥師也顧不得理他,低頭看林慕寒,見他被毒氣所逼,一時神志昏迷,又仔細檢視一番,知無大礙,片刻間自可轉醒,心下方寬。
黃藥師扭頭仔細看那崇聖鎧甲已被毒水浸潤得斑斑駁駁,原來彩文多半已經碳黑,不由心想,這看起來不過是一張薄薄獸皮所做,卻有刀槍不入的妙處,當真匪夷所思。這寶甲縱然利刃不損,卻是終究不耐腐蝕。
黃藥師給林慕寒推捏幾下,又將隨身帶的「九花玉露丸」給他服下,林慕寒這才悠悠醒來,斷斷續續道:「多謝黃兄,又救我……一次……」
黃藥師見他剛將寶衣奪到手即遭小人陷害,捧著寶衣便想使內力將它毀了,忽聽林慕寒叫道:「寶衣呢?我的寶衣……」說著奪過寶衣,壓在懷裡,似乎連黃藥師都不願讓他多看上一眼。
黃藥師的手即刻軟了下來,一時沉吟不決。
黃藥師正自發呆,就聽得遠處腳步嘈雜,人聲混亂,舉目望去,又有三四十人奔百年道而來。
那些人轉眼走近,為首的漢子二十多歲,身材矮小,和黃藥師目光一對,表情立刻凝固住了,半晌才轉為笑臉,大聲道:「原來是黃大哥!」
黃藥師細細打量,倒是想起眼前這個人來,原來是鐵掌幫的小廝俅千仞。
黃藥師心想,這人必定也是來打寶貝的主意,心中不喜,冷笑道:「我和鐵掌幫主是兄弟,你卻還不配!」
俅千仞乾笑幾聲,也不發怒,道:「前幫主上官劍南已經不在人世,俅某不才,是這鐵掌幫的新任幫主。」
鐵掌幫在江湖的名頭頗為響亮,比這鄱陽幫勢力大得多,楊遜之、郭元振見這人自稱鐵掌幫主,功夫肯定不在自己之下,心有懼意,暗自叫起苦來。那「北極毒翁」似乎老奸巨猾,站在當地,不動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