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才渾身一震,囁嚅道:「老衲性命蒙島主相救,對島主所言三事,夙夜思之,時時不敢忘。黃島主與寺內眾僧遊戲蹴鞠,這個卻是辦到了;其二,收柯辟邪、柯鎮惡為弟子,老衲也做到了;這第三撫養獵戶遺孤梅若華一事,少女梅若華現已寄養鄉下,不在雷峰寺中。」
黃藥師哈哈一笑,喝道:「好個不要臉的賊禿!你沒有好生撫養孤女,那曲靈風來質尋幾句,你派人屠戮全家,想不道佛祖腳下竟有這等黑心厚顏之輩!某當日有言語:大師打死梅若華的父親,就請將這女孩養大成人,稍有閃失,黃某隨時會回來取你性命!今日大師還有何話講?」
慧才眼珠急轉,他萬沒想到黃藥師會突然回來找自己算帳,心緒大亂,彷徨無計。
那趙宗印大咧咧道:「慧才師兄,當今陛下還得管我叫爺爺,你怕這書生幹鳥?」
黃藥師眉頭一皺,斷喝道:「那個狗皇帝趙擴便如當年劉阿斗,你還腆臉提他?象你這種敗類活在世上也是無益,只能禍害好人!」
趙宗印暴喝一聲,道:「你討打!」抓起牆邊立著的一條鎦金禪杖,劈頭蓋臉打向黃藥師。
黃藥師凜然不懼,閃身一避,從腰間抽出玉簫,以簫代劍,以氣御簫,刺向趙宗印左腋。
兩年前在大理,段智興一時惱惡,用大理刀削斷黃藥師的「落英」寶劍。黃藥師心氣極高,此後竟不再用劍,一路「落英劍法」全部轉入玉簫之中。那玉簫質地終究脆軟,拼鬥起來全憑內力禦敵。
數年前臨安英雄大會上,黃藥師與趙宗印曾經交過手,那時黃藥師對武學不過初學乍練,其時趙宗印便已不是對手,忽忽數年過去,黃藥師的武功精進,原非昔日所能比。二人身影乍分乍合,罡風呼嘯,疾逾鷹隼。
黃藥師手中玉簫勁力兇猛,風聲勁急,嗚嗚鳴響不絕,趙宗印卻是個渾人,絲毫不畏懼,猛揮禪杖便去隔擋,使的正是少林絕學「瘋魔杖法」。
黃藥師見那杖頭來勢勁力大,相隔怕要吃虧,手腕一抖,轉刺他手腕。那禪杖尾部在趙宗印胸前騰挪餘地甚小,卻未掄起勁力來,黃藥師窺準機會,將簫一豎,直擊禪杖根部,這一擊匯黃藥師平生得意之所學「彈指神通」和「落英劍法」精髓,震古爍今,那鎦金禪杖脫手而飛,擊碎瓦宇,橫空天外。
黃藥師飛起一腳,正中趙宗印胸口,趙宗印倒在禪床一邊,捂著胸口大喘粗氣,十分痛楚。
趙宗印心中大驚,眼前這書生功夫遠勝當初,自己在他手下實走不過三招,一時間臉皮漲得紫紅,汗流如雨,心裡是又恨又懼。
「好一套‘玉簫劍法’!」老僧慧才見少林武僧趙宗印根本不是對手,自己所學武功又遠遜於他,不敢上前接戰,只是低聲下氣,企望黃藥師寬恩不咎。
黃藥師見二人都不敢來挑戰,心下鄙夷,也不再邀鬥,恨恨道:「適才你們為何舉手便擊斃那黑衣漢子?」
慧才一摸圓頭,低聲道:「不瞞島主,幾日前一個姓宋的官員來到我雷峰寺,自言從汴梁南逃歸宋,想在臨安謀個官職,贈我懷素的字帖請我幫忙。我見他拳拳愛國之心,卻無公職可盡,十分可憐,便收留在寺中照顧周到,饋贈金銀。本想通過這位趙大師將他向朝廷舉薦,誰知這個人居然是金國派來的奸細,因此巧計鴆殺了他。剛才那位孫兄弟將他屍身投入西湖,回來卻要挾我授他鍊金術,趙師弟一怒之下失手把他打殺了。」
黃藥師反詰道:「怎的朝廷進除官員也來求你?」
慧才顳顬道:「老衲喜歡吟詩做畫,又能煉就養生丹藥,因而結交名望貴族甚多。」
黃藥師冷笑道:「韓侂冑這種奸賊也配稱名望?」
「不獨韓太師,嶽武穆子嶽震、孫嶽軻等人也和老衲交好。岳家每每送禮,常到雷峰寺索要仙藥、詩畫。這位趙師弟智比諸葛,又是當今聖上的長輩,是而進除官員時候,聖上、太師肯聽我等諍諫。」
黃藥師一聽,又氣又笑,想到嶽鄂王子嗣也未能免俗,悲從中來,咬牙怒道:「那官員明明是忠臣孝子,你反汙為金國奸細;明明是你們見寶起意,卻說巧計鴆敵;明明清修之地,卻是藏汙納穢。昔日你虎身拔箭打殺獵戶其罪一,虐待孤女梅若華其罪二,殺曲靈風全家其罪三,今日鴆殺歸宋忠臣毀屍滅跡其罪四,欺世盜名、沆瀣作祟、禍國殃民其罪五。今日我不殺了爾等,枉為人哉!」說著,一步步逼向老和尚慧才。
慧才見他目光不善,面露殺機,心下大怯,道:「黃島主,饒了我吧,我的丹藥對朝廷還是大有用處的!」
黃藥師哈哈大笑道:「朝廷那些吃你丹藥的狗官,還是早死早好!」
慧才聽言,忙道:「那我把獨得之秘,點石成金之術傳了與你,求你放我一次!」
黃藥師又是大笑,那笑聲卻是極度悲憤,叫道:「你當我黃藥師是何等樣人!」
慧才見他緊逼,一下子癱坐地上,喃喃道:「不是老衲不分黑白善惡,世風如此,非我一人之罪!黃島主不入俗流,又有何好處?」
「你莫多言,你這種人,我撞見了卻是不能放過!」黃藥師劍眉一豎,狠瞪他一眼,叫道:「你速速自決吧,免得多受苦楚!」
慧才大駭,磕頭似篩糠,嚎叫道:「救命啊!饒命!」
黃藥師道:「趙宗印武功已廢,你快快自行了斷了吧!」
趙宗印一聽,暗自運了運氣,丹田一口真氣卻是無論如何也提不上來,功力早被黃藥師化去,委頓地上,神情恍惚。
慧才這般叫喊,寺內眾人多被驚擾,紛紛執杖轉入慧才禪房。柯辟邪、柯鎮惡兄弟連同可久、惠勤、惠思、仲珠、思聰、辨才、清順等等大小和尚一見黃藥師傲然獨立,青衫無風自搖,神威凜凜,心下大怯,發一聲喊,四散而去。
黃藥師見他眾叛親離,狂笑三聲,欺近老僧慧才,一掌朝他滷門拍落!
那慧才神色慘然,喃喃道:「世風如此,老衲身不由己……」腦袋忽然一歪,就此斃命。
黃藥師仍不解恨,一把撕開慧才百納衣,曲爪在他胸口撕下一大塊皮來,口中罵道:「狼子野心,枉披人皮。」
趙宗印見他手中拿捏著一塊血淋淋的皮肉,心驚肉跳。
黃藥師剛殺掉慧才,心中暗叫一聲不好,那曲靈風幼女被這慧才派人掠去,如今不知死活,眼見慧才已死,無從詢問,瞥見趙宗印在一旁不住發抖,只得將希望著落在他身上,扭頭問道:「曲靈風的小女兒被那慧才掠來,藏在何處?」
趙宗印懵然不懂,搖頭不知。
黃藥師焦急,忙到寺廟內轉了一圈,卻尋不見曲靈風幼女曲瑩在何處,寺內大小僧人都逃得不知去向。待黃藥師轉回禪房,趙宗印依舊呆呆坐在當地,黃藥師叫道:「你跟我去見曲靈風,再慢慢細問究竟。」
說著點了趙宗印的啞穴,喝令趙宗印換上適才被他擊斃的黑衣漢子的俗衣,推他出寺,忽然瞥見案几上鋪張一張斗大的「佛」字,便是適才慧才所說的懷素真跡,價值連城,想那官員身帶寶物,因此被這惡僧害了性命。黃藥師將字畫抓在手裡揉了揉,向慧才和尚一擲,那幅字飄飄悠悠落下蓋在他的屍身上……
眼看天色放亮,黃藥師打翻燭臺,放火燒了雷峰寺。黃藥師遙遙地望著那火駁駁匝匝燒紅了半邊天,人聲呼號,救火已是不及,此時心中方始感到一絲痛快,拽著趙宗印,趁亂出了臨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