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靈風一把捉了黃藥師手腕,道:「師父些須小心,那惡僧結交廣泛,如今寺內不乏好手。」
馮蘅一聽,卻是害怕黃藥師吃虧,道:「大哥還是明早再去,這時城門也怕是關了。」
黃藥師冷哼一聲:「我確是沉不住氣,現在非去不可!」囑咐幾句,一人徑朝臨安官道走去,走出幾步,回頭見馮蘅痴痴望著自己,顯然有些擔心,楚楚可憐。
馮蘅見他回頭,亦喜亦憂,強做一笑,道:「大哥快去快回,免得妹子擔心。」
那城門卻是關了,城牆高聳,頗為陰森。黃藥師攀緣入內,直奔雷峰寺而來。
走到西湖邊上,遙遙望見一個臃腫的黑影快步踏上湖邊一艘小船,那人將肩上重物卸在船頭,一蕩小舟,那船駛向湖心。黃藥師隱身觀望,卻是不明就理,天色黑暗,水汽蒸籠,實在看不大清楚,耳畔又聽「噗通」一聲水響,那擺船之人似乎將什麼東西丟擲湖中,旋即擺船靠岸,四下張望一陣,朝雷峰寺跑去。
黃藥師見這人形跡鬼鬼祟祟,又和雷峰寺有干係,心下憎惡之心大熾,躡足潛蹤跟在那壯漢身後。那漢子卻不警覺,實是個平庸之輩。那日間黃藥師在雷峰寺拽僧蹴鞠,對寺內廳堂路徑極為熟稔,見那黑衣大漢腳步沉重,徑直入後面慧才禪房。
那禪房依舊燈火跳耀,此時更深人靜,那慧才和尚卻沒有入睡。黃藥師藏身窗外,傾聽室內動靜。
但聽室內一聲驚「哦」,遂有人問道:「事情辦得怎麼樣了?」黃藥師心念一動,那說話的聲音隱約便是慧才。
那黑漢子闖進禪房,施施然叫道:「大師放心,我已將那狗官沉到西湖底下了。那廝很是沉重,我又將他捆系重物免得上浮,累殺我了。」
黃藥師心頭一凜,適才一幕原來那慧才和這黑漢子適才合夥殺人拋屍,那所謂的狗官說不準便是忠臣節烈,真不知小小一個寺廟住持怎敢妄殺朝廷命官?
慧才嘿嘿一笑,道:「這我便放心了,你先去吧。」
那漢子卻沒立刻就走,在屋內踱著步子,腳步聲悶響,轉而大聲道:「我替大師做事,大師如何謝我呢?」
那漢子見慧才不回答,又問:「大師從那狗官身上得了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貝,卻不重重賞我麼?」
黃藥師暗道:「慧才殺人原來是見寶起意。這慧才人面獸心,那漢子訛他錢財卻是不智,弄不好引火燒身。」
慧才這才哈哈一笑,道:「今日我有貴客在此,請小兄弟明日再來吧。」
黃藥師不由一驚,怎的屋內還有客人?適才那客人一句話沒有,卻是奇怪。
「這位趙大師整日價住在雷峰寺,算不得貴客,我與大師並不常相往來,才是稀客。」那漢子不肯走開,辯解道,「這裡坩堝竄煙,不知二位大師在此煅燒什麼呢?」
慧才沉吟不答,哼哈幾聲方始道:「這是老衲不傳之秘,還請小兄弟暫避一時。」
那漢子見慧才客氣,越發變本加厲,不依不饒,口中道:「怕是鍊金術吧,既是獨得之秘,為何讓這位趙大師開眼?我看大師把這手點石成金的功夫也傳授我吧!」
此時,又一個人開口道:「便是鍊金術,你待怎的?你何等樣人也來要挾慧才法師?」頓了一頓,怒道:「大師,休跟這小廝蠻纏!」口音卻非江南人物,那聲音黃藥師聽著耳熟得很。
屋內寧靜片刻,「轟」地一聲大響,便即傳出一聲慘叫,那黑漢子整個身子破窗飛出,跌在院內,抽搐掙扎幾下,便不動了。
黃藥師一掃那屍首,正是那適才西湖拋屍的漢子,此人要挾慧才學那鍊金術,卻是不成惹來殺身之禍。
屋內慧才嘆了口氣,道:「這廝不識好歹,師弟今日殺了他,卻正是替老衲出了口惡氣。」
另一個人大聲道:「休去理會他。適才大師說這鍊金之術,是將成色不足的金子,加上丹砂,再加藥物,一起入坩堝煅燒。眼下這金子已經化了,還待怎的?」
裡面叮噹輕響,想來是慧才轉動坩堝,聽他說道:「此時金砂皆無消耗,只是淡金變得深淺不一,繼續熔煉,直到金子黃色均勻而止。」
黃藥師心中暗想,難怪達官要員常到雷峰寺玩耍,除了這老僧會謅幾句歌功頌德的歪詩,還會用道家煉丹方術惑人。
屋裡傳來一陣呵呵笑聲,慧才問道:「韓太師吃了我的‘菩提養生丹’效果怎樣?」
另一個人介面道:「好得很吶,太師自己吃了不算,還進獻給當今聖上,聖上叫太師再進奉兩盒呢。」
慧才笑道:「那太師豈不是又得求師弟您麼?」
那僧人介面道:「……所以才又來麻煩師兄幫忙啊!」說完,二人同時大笑。
慧才又道:「今日里,貧僧偶得一件寶貝,正想進奉韓太師。」
僧人笑道:「我看還是供奉聖上吧!皇上都是我孫子一輩,慧才大師與我趙宗印合作,這天下還有我們辦不成的事麼?」
黃藥師一聽「趙宗印」三字,心頭一凜,原來是他,難怪聽說話這般耳熟。數年前宋軍伐金,臨安舉行英雄大會,推舉盟主統帥義軍策應。王重陽雖勝,朝廷卻宣詔任命少林武僧趙宗印為宣撫司參議官兼節制軍馬。結果北伐大敗,王重陽、洪七均遭失利,鐵掌幫主上官劍南不久殞命,三大幫派元氣大傷。趙宗印便一直留在臨安廝混。想不到今日里,這趙宗印與慧才巴結權貴、狼狽為奸、草菅人命。這二人此時不殺,卻待何時?想到這裡,黃藥師卻是隱忍不住,乾咳了一聲,向屋內示警。
「我得到的這幅‘佛’字是懷素真跡,皇上看了一定什麼煩惱都沒有了……」那慧才正自滔滔不絕,忽聽外面有人聲,驚悚道,「是誰?」
「桃花島主黃藥師。」青影一閃,黃藥師飄然入室,臉色卻無表情,等那慧才如何應對。
慧才乍見黃藥師頗為驚懼,心下有鬼,終究是心神不寧,臉上似笑非笑,戰戰兢兢引見道:「這位黃島主是老衲的救命恩人,這位趙大師是少林寺的武僧趙宗印。」
趙宗印斜乜了一眼黃藥師,見是舊日相識,素有過節,把嘴一撇並不搭話。
黃藥師知他驕橫慣了,胸中惱惡之氣大起。
黃藥師冷冷地對慧才道:「你還知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當初雷峰寺你許我三件事,你辦得怎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