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智興聽著孩子的喘氣,想起了許多許多往事:「她最初怎樣進宮來,我怎樣教她練武,對她怎樣寵愛。她一直敬重我、怕我,柔順的侍奉我,不敢有半點違揹我的心意,可是她從來沒真心愛過我。我本來不知道,可是那天見到她對周伯通的神色,我就懂了。一個女子真正全心全意愛一個人的時候,原來竟佰這樣的瞧他。她眼怔怔的望著周伯通將錦帕投在地下,眼怔怔的望著他轉身出宮。她這片眼光教我寢不安枕、食不甘味的想了幾年,現在又見到這片眼光了。她又在為一個人而心碎,不過這次不是為了情人,是為了她的兒子,是她跟情人生的兒子!」禁不住心頭髮酸,又想:「大丈夫生當世間,受人如此欺辱,枉為一國之君!」想到這裡,不禁怒火填膺,一提足,將面前一張象牙圓凳踢得粉碎,抬起頭來,不覺呆了,說道:「你的頭髮怎麼啦?」她好似沒聽見段智興的話,只是望著孩子。
劉瑛這時已知段智興決計不肯救這孩子的了,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多看一刻是一刻。
段智興拿過鏡子,放在她面前,道:「你看你的頭髮!」原來剛才這短短幾個時辰,在劉瑛宛似過了幾十年。她還不過十八歲,這幾個時辰中驚懼、憂愁、悔恨、失望、傷心,諸般心情來攻,鬢邊竟現出了無數白髮!全沒留心自己的容貌有了甚麼改變,只怪鏡子擋住了她眼光,使她看不到孩子,她說:「鏡子,拿開。」她說得很直率,忘了段智興是皇爺,是主子。段智興又驚又奇怪,心想:「她一直愛惜自己的容顏,怎麼這時卻全不理會?」當下將鏡子擲開,只見她目不轉瞬的凝視著孩子。
過了一會,段智興實在不忍,幾次想要出手救她孩子,但那塊錦平平正正的包在孩子胸口。錦帕上繡著一對鴛鴦,親親熱熱的頭頸偎倚著頭頸,這對鴛鴦的頭是白的,這本來是白頭偕老的口彩,但為甚麼說「可憐未老頭先白?」段智興一轉頭見到她鬢邊的白髮,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心中又剛硬起來,說道:「好,你們倆要白頭偕老,卻把我冷冷清清的撇在宮□做皇帝!這是你倆生的孩子,我為甚麼要耗損精力來救活他?」
劉瑛向段智興望了一眼,這是最後的一眼,眼色中充滿了怨毒與仇恨。她以後永遠沒再瞧我,可是這一眼段智興再也忘不了。
她冷冷的道:「放開我,我要抱孩子!」她這兩句話說得十分嚴峻,教人難以違抗,於是段智興解開了她的穴道。她把孩子抱在懷中,孩子一定痛得難當,想哭,但哭不出半點聲音,小臉兒脹得發紫,雙眼望著母親,救她相救。
段智興見她頭髮一根一根的由黑變灰,由灰變白,不知這是心中的幻象,還是當真如此,只聽她柔聲道:「孩子,媽沒本事救你,媽卻能教你不再受苦,你安安靜靜的睡罷,睡罷,孩子,你永遠不會醒啦!」孩子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但隨即又痛得全身抽動。
她又柔聲道:「我的寶貝心肝,你睡著了,身上就不痛啦,一點兒也不苦啦!」猛聽得波的一聲,她一匕首插在孩子心窩之中。
段知興大叫一聲,退了幾步,險些摔倒,心中混混沌沌,一片茫然。只見她慢慢站起身來,低低的道:「總有一日,我要用這匕道在你心口也戳一刀。」劉瑛指著自己手腕上、的玉環,說道:「這是我進宮那天你給我的,你等著罷,那一天我把玉環還你,那一天這匕首跟著她來了!」她說罷抱道兒子的屍身出宮而去,再也沒有回來。
段智興看著劉瑛的背影,心中頓時懊悔起來:「倘若我全力相救,孩子定然還能保住性命,我我適才怎地這等狠心?竟然見死不救,孩子雖非我親手所殺,卻也是給我害死的,我我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他嘆了口氣,又想:「罷了,既然我沒有臉面活在世上,倒不如死了快活!」想到這裡,兀自萬念俱灰,舉掌便要往自己頭頂「百會穴」拍落,突然間他想起一件事來:「不能,我現下還不能死!倘若我死了,我大理段氏絕學一陽指豈不是就此失傳?」思念及此,這一掌便拍不下去了。
他初時想將一陽指傳授給他的兒子,但轉念一想:「父王練功走火入魔,以致周身癱瘓,我練了武功卻是見死不救,足見皇帝習武未必是什麼好事,倘若當真一陽指傳給我孩兒,還不知又會惹出什麼事來?唉,還是別傳給他的好。」他想了良久,終於想到一個人來:「是了,七兄的悟性極好,我大可將這門功夫傳授給他,只是這一陽指是我段氏絕學,若是將它傳給旁人,似非有違我段家祖訓,不過事到今日,那也顧不得這許多了,何況七兄是我的好朋友,也不能算是外人。」心意既決,當即修書一封,命人送到丐幫總舵,邀洪七南下。
洪七接到書信之後,心知段智興必有要事,又想到雲南火腿、過橋米線和餌塊等美味,不禁大吞饞涎,當即動身前往雲南。
洪七和段智興會面之後,發覺段智興神情憔悴,跟昔日生龍活虎的模樣大不相同,心下好生奇怪,段智興說道:「七兄,小弟今番邀你前來,是想跟你切搓武功,不知七兄肯否奉陪?」洪七道:「原來段兄弟是想切搓武功,這個容易之極,我這便陪你打過。」段智興道:「七兄的降龍十八掌小弟已然見識,小弟想跟七兄切搓一陽指功夫,不知七兄意下如何?」洪七笑道:「段兄弟,你這可糊塗啦!」段智興道:「怎麼?」洪七道:「這一陽指是你大理段氏的絕學,我這個臭叫化又怎麼會使了?」
段智興道:「不妨,待小弟將一陽指教給七兄,七兄學會之後,再用它跟小弟切搓,也是一樣。」洪七心中更是大奇,尋思:「這一陽指明明是他段家的絕學,他縱然要傳授給旁人,也當傳給他段家後人,怎地卻來傳給我這個毫不相干的外人?那是什麼緣故?這可奇了。」便道:「既然如此,我也將本幫的降龍十八掌傳授給段兄弟,大夥兒一道切搓切搓。」段智興臉上色變,忙道:「這可使不得了!」
洪七道:「那有什麼使不得?」段智興道:「降龍十八掌是丐幫絕技,小弟並非丐幫弟子,怎可去學丐幫的絕技?」洪七道:「我又何償是段家的人了?段兄弟不也一樣相將一陽指傳給我麼?」段智興不禁語塞。
過了一會,洪七又道:「段兄弟,你究竟有什麼為難之事?儘可直說出來,說不定我有法子幫你解決,也未可知。」段智興道:「小弟也沒什麼為難之事,只不過想將一陽指教給七兄而已,除此之外,別無他意。」洪七哪裡肯信?說道:「你當真要將一陽指傳給旁人,那有何難?我瞧你身旁那四個護衛也是難得的人材,你儘可將這門功夫傳給他們,卻又何必一定要傳給我?」段智興道:「這一節小弟也已想到了,不過漁樵耕讀雖然忠誠勤勉,但長期以來分心國事政務,不能專精武學,難成大器,若是將一陽指傳給他們,終究不妥。小弟想來想去,只有七兄才是最佳人選。」
洪七搖頭道:「段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要我學一陽指,我卻不能答應。」
段智興長嘆一聲,說道:「七兄何必如此固執?不如這樣,請七兄再考慮一番,明日再行答覆,也是不遲。」言罷命人給洪七安排了住處。
這日晚間,洪七前思後想,始終不明段智興的用意,心下正自奇怪,忽聽得敲門聲響,洪七開門一看,見來人是漁樵耕讀四大護衛中的書生,當即請他進房,心想此人深夜到訪,倒不知有何貴幹?正要開口詢問,那書生向洪七行了一禮,說道:「在下有一事想要請求洪幫主。」洪七心中一奇,問道:「請講。」那書生道:「日間皇爺想要將一陽指傳給洪幫主,是也不是?」洪七答道:「正是。」那書生道:「請洪幫主無論如何也不能答應皇爺。」洪七聽他說得鄭重,心下更是奇怪,問道:「那是什麼道理?」
那書生嘆道:「皇爺想將一陽指傳給洪幫主之後,便要自行了斷,因此在下才來求洪幫主不要答應。」洪七奇道:「有這等事?」那書生道:「正是。」洪七道:「平白無端,段兄弟何以要自行了斷?」那書生搖了搖頭,說道:「這其中的緣故,在下也是不大瞭然。」又道:「不過,請洪幫主千萬不要答應跟皇爺學一陽指,在下便感激萬分了。」洪七當即點頭答應。
次日段智興來找洪七,問他考慮得怎樣了?洪七心想此事他已深思熟慮,勸也無用,自己只有堅執不學,方能保住段智興的性命,當下仍是一口拒絕,段智興無法可施,兀自苦苦思索了三夜三日,終於大砌大悟,他將皇位傳給了大兒子,自己則在天龍寺削髮為僧,他落髮那日,洪七就在他身旁,段智興向洪七說道:「七兄,小僧法號一燈,可不再是段皇爺了。」
(全文完)
(本回部分內容摘自金庸先生著作《射鵰英雄傳》)
寫於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九日————一九九九年二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