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智興回到大理之後,便即將真經中所載的心法告知父親,段文忠每日依照心法修習,四肢果然大有好轉,段智興自是歡喜無限,心中對王重陽更是感激無已。
一日有侍衛來向段智興稟報,說道王重陽在宮外求見,段智興當即命侍衛將王重陽請入宮中,卻見王重陽押著一人大步走入宮來,只見那人身上捆著繩索,竟是周伯通,段智興心中一奇,正要出言詢問,只聽王重陽說道:「段皇爺,這畜生膽大妄為,竟然做出對你不住的事來,貧道現下將他押來交給你發落!」段智興一怔:「什麼?」心中隨即想到:「是了,王道長說的難道是周伯通跟阿瑛的事?他怎會知道此事?」正自不解,果然聽得王重陽道:「這畜生不知羞恥,膽敢跟皇爺的一位貴妃娘娘唉,此事貧道實是難以起齒。」說到這裡,兀自面有慚色,搖頭長嘆。
原來周伯通性子磊落,一日無意間向王重陽提及自己跟劉瑛的事,王重陽自是惱怒之極,當下將周伯通責罵了一番,隨即將捆縛著帶來讓段智興處置。
段智興心想:「周伯通做出這等事來,實是該死之極,但學武之人須當以義氣為重,女色為輕,豈能為了一個女子傷了朋友交情?何況王道長於我有恩,我豈可將他師弟殺了?」禁不住嘆了口氣,當即解開他的捆縛,又命侍衛把劉瑛召來,向周伯通道:「周師兄,此事我也不來怪你了,你既然愛阿瑛,那便跟她結為夫婦罷。」那知周伯通卻大聲道:「段皇爺,我本來不知這是錯事,倘若早就知道這事不好,便是殺了我的頭,那也決計不幹!」他看了劉瑛一眼,又道:「無論如何,我是不會跟她成親的了。」
王重陽嘆道:「若不是早知這畜生傻里傻氣,不分好歹,做出這等大壞門規的之事來,貧道早已一劍將他斬了。」
段智興心中有氣,向周伯通道:「周師兄,我確是甘願割愛相贈,豈有他意?自古道:‘兄弟如手足,夫妻如衣服。’區區了個女子,又當得什麼大事?」周伯通聽了這話,只是搖頭,段智興心中更怒,說道:「你若愛她,何以堅決不要?倘若並不愛她,又何以做出這等事來?我大理國雖是小邦,難道容得你如此上門欺辱?」周伯通呆了半晌,忽然雙膝跪地,向段智興磕幾個響頭,說道:「段皇爺,是我的不是,你要殺我,那也是應該的,我不敢還手。」段智興一怔,一時料不到他竟會如此,便道:「我怎會殺你?」周伯通道:「那麼我走啦!」說著伸手入懷,抽出劉瑛當初送給他的鴛鴦錦帕,遞給劉瑛道:「還你。」劉瑛慘然一笑,卻不接過。
周伯通一鬆手,那塊錦帕段智興足邊,周伯通更不打話,徑自揚長而去。王重陽向段智興道歉再三,這才離去。
段智興見劉瑛失魂落魄地待著,心下好生氣惱,伸手從足旁拾起錦帕,心知這是劉瑛送給周伯通的定情之物,不由得冷笑一聲,隨手將錦帕擲給了她。
此後大半年中,段智興再也沒有召見劉瑛,但睡夢中卻總是和她相會,心中始終鬱鬱不樂,國務也不理會,整日以練功自遣,一天晚上,段智興夢見自己昔日和劉瑛在一起的情形,再也忍耐不住,決意前去探望劉瑛,想瞧瞧她在幹些什麼,卻不願被太監和宮女知曉,當下展開輕功,當來到她寢宮的屋頂,便聽得裡面傳出一陣兒啼之聲,段智興心頭一震,在他心中轉來轉去只有一個念頭:「她終究還是將孩兒生了下來,她終究還是將孩兒生了下來。」屋上霜濃風寒,段智興竟自怔怔地站了半夜,直到黎明方才下來,就此得了一場大病。
劉瑛生下孩子之後,一心一意想將孩子撫養成人,直到有一日,她正拍著孩子睡覺,窗中突然躍進一個蒙了面的御前侍衛,揮掌便要住那孩子身上拍去,劉瑛大駭,喝道:
「你幹什麼?」急忙揮手格住那侍衛來勢,反手一掌朝那侍衛面門劈到,那侍衛斜身一閃,避開來掌,呼地一聲,一拳打向劉瑛右脅,劉瑛身形略縮,左掌拍出,在那侍衛的拳頭上猛力一拍,但那侍衛武功極高,劉瑛這一掌非但未能擊退對方,反而被對方的拳勁震得倒退三步,那侍衛跟著飛起一腳,將劉瑛踢了個跟斗。
劉瑛欲待聳身躍起,但那侍衛已然搶近身來,伸手拉過孩子,在他前胸後背各拍一掌,隨手將孩子擲在地下,這才哈哈大笑,越窗而出。
劉瑛從地下抱起兒子,發覺他尚有氣息,心想:「那個侍衛一定是皇爺派來的,他惱我生了伯通的孩兒,這才派人來殺我兒子,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她怔怔地想了一陣,這才抱著兒子奔到皇帝的寢宮。
段智興正在臥室裡打座,斗然見她闖了進來,不禁一怔,問道:「你來幹什麼?」劉瑛跪在地下放聲大哭,磕頭叫道:「求皇爺開恩,饒了孩子!」段智興更是愕然,問道:「什麼?」劉瑛道:「皇爺,我罪該萬死,但求皇爺赦了孩子的小命!」段智興向她懷中的孩子看了一眼,問道:「孩子怎麼啦?」劉瑛又道:「皇爺賜我死,我決無半句怨言,這孩子,這孩子」段智興奇道:「誰又來賜你死啦?到底孩子是怎生傷的?」劉瑛抬起頭來,顫聲道:「難道不是皇爺派侍衛來打死這孩子麼?」段智興心知事有蹊蹺,忙問:「是侍衛打傷的?那個奴才這麼大膽?」劉瑛叫道:「啊,不是皇爺的聖旨,那麼孩子有救啦!」說了這句話,就昏倒在地下。
段智興將她扶起,放在床上,把孩子放在她身邊,過了半晌,劉瑛才醒了轉來,拉住段智興將適才的經過一一說了。
段智興越聽越奇,再細查孩子的傷勢,卻瞧不出是被甚麼功夫所傷,只是帶脈已經震斷,那刺客實非庸手。可是他又顥然手下留情,嬰兒如此幼弱,居然身受兩掌尚有氣息。當下我立即到她的臥室檢視,瓦面和窗檻上果然留著極淡的足印。段智興對劉瑛道:
「這刺客本領甚高,尤其輕功非常小可。大理國中除我之外,再無第二人有此功力。」
劉瑛忽然驚呼:「難道是他?他幹麼要殺死自己兒子?」她此言一齣,臉色登時有如死灰。
段智興以為定是周伯通所為,便道:「除他外,當世高手之中,又有誰會無緣無故的來加害一個嬰兒?料得他是不願留下孽種,貽羞武林,也未可知。」劉瑛一聽這話,又羞又急,又驚又愧,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又道:「不,決不是他!那笑聲定然不是他!」段智興道:「你在驚惶之中,怎認得明白?」劉瑛道:「這笑聲我永遠記得,我做了鬼也忘不了!不,決不是他!」
段智興見她說得如此斬釘截鐵,也就信了。只是猜想不出刺客到底是誰,尋思:「難道是王道長的弟子馬鈺、丘處機、王處一他們之中的一個?為了保全全真教的令譽,竟爾千里迢迢的趕來殺人滅口?」但他轉念又想:「馬鈺、丘處機、王處一他們,我都曾見過,這些人都是俠義英雄,又怎會做出這等事來?就算此事真是他們所為,輕輕一掌就打死了嬰兒,卻何以又打得他半死不活?那是什麼道理?」兀自百思不得其解。
他自不知打傷孩子的人乃是鐵掌幫幫主裘千仞,原來裘千仞上一次入宮虜走劉瑛,卻又被周伯通救了回來,心中怒極,是以這一次又化妝成侍衛模樣潛入宮中,他見劉瑛的兒子,只道是她和段智興所生,心念一動,當即闖入劉瑛的住處,故意將孩子打得半死不活,心想段智興勢必會以一陽指全力救自己的兒子,須得以一陽指救人極耗精力,待得段智興耗盡功力救活兒子之時,裘千仞再來殺他,自然容易之極。
段智興推究不出那人是誰,只好作罷,劉瑛抱著孩子只是哭泣,那孩子年紀幼小,捱了這兩掌,自也抵擋不起,若要醫愈,也要大耗元氣。段智興躊躇良久,見劉瑛哭得可憐,好幾次想開口說要給他醫治,但每次總想到那人這般打傷孩子,必定大有用意,自己若是出手相救,說不定那人會乘機來找自己麻耐,那可不易對付了,但他終究抵擋不住劉瑛苦苦哀求,這才答應出手治傷。
劉瑛見他答應治傷,喜得暈了了過去,段智興先給她推宮過血,救醒了她,然後解開孩子的襁褓,以便用先天功給他推拿,那知襁褓一解開,露出了孩子胸口的肚兜,登時教我呆在當地,做聲不得。但見肚兜上織著一對鴛鴦,旁邊繡著那首「四張機」的詞,原來這個肚兜,正是用周伯通還給她那塊錦帕做的。
劉瑛見到段智興神色有異,知道事情不妙,她臉如死灰,咬緊牙關,從腰問拔出一柄匕首對著自己的胸口,叫道:「皇爺,我再無面目活在人世,只求你大恩大德,準我用自己性命換了孩子性命,我來世做犬做馬,報答你的恩情。」說著匕首一□,猛往心口插入。
段智興急忙使擒拿法將她匕首奪下,饒是出手得快,但她匕首已傷了肌膚,胸滲出大片鮮血。我怕她再要尋死,點了她手足的穴道,包紮了她胸前傷口,讓她坐在椅上休息。她一言不發,只是望著我,眼中盡是哀懇之情。我們兩人都不說一句話,那時寢宮中只有一樣聲音,就是孩子急促的喘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