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料那黑漢人粗心細,知道師公武德人德皆為上上,決不會如卜孝所說。心道:「你小子想要激我麼?嘿嘿,我偏不上當!」他思量妥了,心緒平穩下來。見對方踏前出招,便施展開本門「飛瀑落紅」的武功。這「飛瀑落紅」,招如其名,勢如飛瀑當空,又若花紅散落,紛紛揚揚,飄逸自如,講究的是巧鈍兼行、連攻數路。
他們兩人,一剛一柔,糾纏不清。卜孝一招「醉仙倚木」撞敵後心。而黑漢不慌不忙,就勢一躍,飛速前縱,避開他凌厲的一式。足尖點地,舉肘上打,直衝卜孝下顎蕩來。卜孝見他變招如此之快,暗暗心驚。他撤右手,出左掌,一招「女媧補天」,欲將對方手肘向上託開。
哪知黑漢的「飛花空旋」是虛,才至半途,便已回收。側身一拳,亦佔中路。卜孝見對方突然收招,又出重擊,自己避無可避,雙掌一前一後,推出一招「清客撫琴」。
兩掌對一拳,全憑真實功夫。兩股氣勁相撞之下,卜孝只覺對方力道雄渾,掌心一陣大痛。心知自己的內力不及,忙捻個「粘」字訣,卸去大力。黑漢教他這麼一吸,險些立足不得,見卜孝已歸「西」方,亦兀自收招,蓄勢待進。
酒莊裡的客人們畏懼趙家勢力,早早避禍走人。那趙公子也是略通武藝之輩,先前見兩人不分勝負,不禁手心捏汗。現在自己人顯已佔了上風,又不由心中暗自得意起來。卜孝把臉漲得通紅,心道:「如今被他挫了銳氣,卻欲如何是好?我自己出醜不打緊,四爺面子上可掛不住啊!」他那邊進退兩難,黑漢卻毫不讓步,一鼓作氣,直攻了上來。卜孝見對方迎面襲來,不覺冒了一身冷汗,嘆道:「罷罷罷!今兒個大爺我拼了性命不要,也不能給四爺丟這個人!!」其主意打定,不禁打迭起精神,擺開「八面來風」的起式,準備背水一戰。
黑漢一招「瘋虎下山」,連攻六處。一時間,上下左右,拳風腳影不絕。卜孝方待禦敵,忽見一物激射向對方而去。黑漢大驚,以為是件暗器,慌忙閃開。那物「嗖」地掠過,穩穩落在其身後桌上。眾人定睛看時,卻是一隻酒盅,裡邊還有半滿的米酒在那兒晃盪。黑漢正自納罕,卻聽卜孝身旁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大家都把目光投向那邊,見有一名男子,背對眾人而坐。
「好小子!用暗的嗎?」
那人放下筷子,朗聲笑道:「‘飛瀑落紅’果然名不虛傳,這位老兄的‘八道拳’也不賴,只可惜內力不純,畢竟還是略遜一籌……否則的話,那招‘飛花空旋’……嘿嘿……」黑漢與卜孝聞之,盡皆大驚失色。卜孝沒料想此人能說破自己門派,而黑漢更驚於他能道出其之招名。
「請閣下指教!」
卜孝雖不知他是何方神聖,但就其適才出手相助一節,想來是友非敵。遂雙手一拱,退到一旁。
來人並未作答,緩緩起身間,背影一晃,竟已飄至黑漢面前。黑漢大駭,正發呆間,那人早劈面一拳攻來。黑漢不暇思量,自然而然地還了一招「玉龍出水」。青年竟又依照先前,跟上一式「老樹盤根」,兩人一來一往,將方才的陣仗重演起來。然卜孝的招數,在此人手中,威力已大是增。讓卜孝觀之,暗自慚愧。
數十合下來,黑漢正使到那式「飛花空旋」。卜孝看在眼裡,心道:「這一肘是虛。此人若真的深諳本門武功,當以‘雨燕抄水’避開!」哪知此人明知是虛,卻仍依前頭承了一式「女媧補天」!
卜孝見了大奇,思忖道:「難不成他要與之比拼內力?」
那人眼見大漢拳已當胸,不撤左掌,卻是足打下盤,翻起右手相格。斂氣凝神間,輕輕望後一帶。黑漢只覺一股大力,將雙手縛住,猛地前拉而去。腳步踉蹌中,早為對方點中腋下「神門穴」,登時遍體一麻,手足無力,「乒」地一聲,倒在塵埃。
「周老前輩有你這樣是非顛倒,為虎作倀的徒孫,真可惜了一世英名!」那人正色道。
「好俊的功夫!沒想到,兄臺的‘沾衣十八跌’竟使得如此出神入化!在下佩服之至!!」
那人微笑不語,側過身來,直勾勾地盯著趙公子等人。四爺他們此刻方才真正看清了他的形容——二十來歲的年紀,劍眉大眼,儀表非凡。身上一件布袍,和著過堂春風輕輕搖曳,正有說不盡的俊美瀟灑。
四爺在席上兀自叫好,這邊巡府公子早耐不住,一戟指道:「哪來的臭小子,敢管本公子的閒事?打傷了我的手下,別妄想能走脫!」
「哦?!」
青年向他們幾個一掃,又把目光放回到姓趙的身上:「就憑你麼?!哼哼,虛張聲勢!」
「我,你……,」那趙公子被他一句話搶得啞口無言,思量今天黑漢尚且落敗,再耗下去,自己必定吃虧,遂咬咬牙道,「好,大爺我就暫不與你計較。報上個萬兒,爺下次必當登門領教……」
「歡迎之至……區區姓陳,海寧陳閣老府三公子便是……」
金四爺聞之,不禁心頭一震,抬眼上下打量起這位陳三公子來。那趙公子暗暗叫苦,知道陳閣老乃三朝重臣。如今他雖已故世,可陳氏一門仍頗受聖上青眼。與如此豪門結怨,實在討不來好。雖見此人衣著樸實,不似富家。但就算是假,自己又能怎樣?遂丟了句「叨擾」,帶了手下怏怏而去。
店老闆怔怔地瞅這一群虎狼離開,不由擔心起以後的營生。四爺彷彿看穿了他的心事,笑道:「老闆你放心罷。有陳公子在,量他也不敢胡亂造次?」又摸出一錠銀子與他,「這些銀子權當嚇走你們客人的補償吧。」店老闆掂著沉甸甸的銀子,不知該作何反應。愣了良久,也只得道聲謝,與小二下了樓去。
陳公子別轉臉,發覺這位四爺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頗有些尷尬。偷眼觀那金四爺,見他面白唇紅,河目海口,龍章鳳質,相貌堂堂。那兩道劍眉,一撇短髭,令其在溫潤爾雅的外表下,更隱隱透出威嚴之象。
四爺回過神來,忽然道:「敢問陳公子令堂孃家可是姓徐?」
那陳公子聞聽,心中不禁詫異——世上哪有初次見面,卻問別人母親姓氏的?四爺亦覺失言,連聲道歉。然這陳三公子眼圈一紅,卻是低頭輕道:「先妣孃家,確是姓徐。可憐她月前已逝……」他話沒說完,險些就要落下淚來。
四爺見他傷心,正欲安慰。這陳三公子略定了定神來,道:「……小弟自幼從一回疆名宿習武,飽覽天下名家名派的絕學,故也粗通‘八道拳’……剛才是看不過那姓趙的胡作非為,才失禮現醜,望兩位勿要見笑……哎,聽到母親重病之訊,小弟星速歸家,卻仍未見上最後一面……我,我真是個不孝之子……」說到這兒,終於控制不住,用袖子暗暗拭淚。
四爺聽了,心裡發悶,眼前竟也模糊起來。
他正自沉吟,忽聽那陳公子道:「聽四爺與這位的口音,似是京城人士。不知至此有何貴幹。若能不吝前至寒舍,小弟卻欲一盡地主之誼。」
「噢,咱們確是來自京城。到這江南水鄉,不過遊山玩水而已。陳公子盛情,在下領受,不日定來拜訪。」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天下誰人不識君」,摘自高適《別董大》詩。這個「君」字有多重含義。一則是指陳三公子家勢顯赫,聲名在外;另有隱含之意,此地不便揭曉,卻待往後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