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洛一怔之間,早被那賊人凌空將劍搶去。老闆拔劍出鞘,一聲龍吟,登時滿堂生彩,團團青光瀰漫四周。陳家洛心中一悸,知道無望,不由放鬆勁力,束手待斃。那奸賊讚了聲「好劍」,欺身來至,揮劍便砍。
此刻的陳家洛神智已是不清,恍惚間,只覺眼前一花,旋又黯淡下來。再睜開眼時,見身前已多了一名黑衣男子。
「陳公子,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這聲音蒼老,宛然便是寒食之夜,夜訪陳宅,墳前遺玉的那位前輩!家洛心中悲喜交加,立時昏了過去。那黑衣人仍是黑布蒙面,見家洛暈卻,厲聲對呆立一旁的大漢道:「快喚醒陳公子,他一睡去,就再也醒不了啦!」說著,圓目一瞪,恨恨地對店老闆喝道:「不知多少無辜路人,死於你們手中,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嘿嘿,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個兒就叫你血債血償!」他移步而上,舉手就是三拳。那奸賊見他出招頗有路數,不敢小覷,抖一抖手中寶劍,挺身應戰。
卻道那大漢為陳家洛掐了人中,見其一個激靈,睜開眼來,連忙從隨身包裹中取出一個錦盒,開啟來,撿出一顆藥丸,給家洛服下。陳家洛神智恢復,方欲抗拒,然那藥丸入口即化,沒多時,頓覺周身為之大舒。清晰地看見那漢子笑道:「公子好些了嗎?」
「唔,多謝……這,這位大哥……」
「不,不好意思,俺不會武功,幫不了你們。」
陳家洛見他人高馬大,又是一口的山東話,以為是個豪俠。誰知他不但不會武功,說話竟似文弱書生,溫潤和雅,不由暗道慚愧,是自己看走了眼。那漢子扶他坐起,陳家洛暗暗調轉內息,才走了半個小周天,便覺一陣噁心,兩眼發花,幾又暈倒。定下神來,但見那惡賊兀自揮舞寶劍,似青蛇吐信,攻勢甚疾。四周木桌、木凳早被為所攜利風,劃上道道傷痕。而那黑衣人卻是左右閃動,幻化成人影重重,雖身陷劍風之中,竟然絲毫不損。家洛與大漢正看得眼花,忽聽那老前輩一聲嘯,惡賊肩背已是結結實實地捱了兩掌。
店老闆身子大晃,卻未跌倒,嘴角溢位一行血來。他本恃手中寶劍鋒利,陳家洛又中毒無力,滿以為是手到擒來,哪想半路殺出了個程咬金。那黑衣人步法玄妙無比,半分也傷他不得。現下吃了對方兩掌,手中劍法不覺紊亂,慌忙跳出圈子,哇啦哇啦不知喊了些什麼,卻見方躺在二樓的那名女子躍下,揮舞起手中短刀,向黑衣人衝來。那惡賊也不助陣,只在一邊有節奏地擊掌拍手,初時尚緩,後來竟越來越快。那女子也和著拍子,將刀舞得愈來愈快,到最後,直如瘋虎一般。
黑衣人仍是不慌不忙地閃避著。但見他雙手反剪,錯步交膝,鬼魅一般四處遊走。
女子的短刀每每好似砍中他了,卻又每每被他一晃避過,叫一旁看的人為之提心吊膽。
那女子像是與仇人拼命,招招欲置人於死地;而黑衣人便如在閒庭散步,身段飄逸瀟灑,化作人影叢叢,穿插其間。陳家洛看得神往,竟忘卻了此時自己身受的劇毒。
好一會兒,見一旁的店老闆兀自拍個不休,而那女子目光呆滯,面無表情,只是一味地猛砍,心裡忽地一突:「那女孩先前一派天真無邪,清新出世,後來卻突然翻臉,刺了我一刀,實是匪疑所思!啊,難,難道那是……」
正思量間,猛見那位黑衣前輩已繞到她背後,舉掌欲擊,不由失聲叫道:「前輩,她不是壞人,她中了狗賊的‘攝魂大法’!!」
這店老闆所用,正是載自《九陰真經》,失傳百年的「攝魂大法」。他在商無痛、元僑酒中下了慢性毒藥,卻不加在家洛他們的酒中,正如乾隆所想,怕毒害了官府中人,徒增麻煩。誰料那兩名公人去向商爺討毒酒喝,一時不及阻止。又見乾隆、家洛二人未吃,索性一不作,二不休,欲把他們一併害了,免留活口於世。故此,在晚上派一名同夥要去幹掉乾、陳二人。然其等了半天,也不見彼人回來。正焦急間,恰逢那山東漢子投宿。見他包裹沉甸甸的樣子,思量油水一定不少,財迷心竅,又生歹念,復端上毒酒,卻教陳家洛識破。老闆驚見對方未死,又掂量其從樓上躍下的那份輕功,自知不敵。待發現樓上女子後,便趁家洛不意,縱跳上去,目視其眼,用「攝魂大法」控制對方心智,交一把淬毒的短刀給她,假意挾持,趁陳家洛情急之際,讓那女子傷了家洛。滿以為能勝券在握,卻又為這神秘莫測的黑衣人纏住,只得再將那女子當擋箭牌。
他被陳家洛道破機關,不由地停了手來,那女子也隨之突然收劍不動。黑衣人看得真切,知道她確係為人控制,身不由己,這才收住掌擊,身子微轉,徑向惡賊拍去。那店老闆見勢不好,返身急欲奪門而出,早被黑衣人一把搶過寶劍,從後刺穿其背,哎呀一聲,斃命當場。
陳家洛見這惡賊自食苦果,心裡一陣痛快,旋爾便覺氣血翻湧,內息紊亂。忙強加壓制,哪裡能夠?大漢看他兩眼翻白,知道不好,忙又給他餵了一枚藥丸,卻是於事無補。黑衣人衝入後堂,見另幾個同黨正欲逃跑,一個箭步上去,如菜刀砍瓜,殺了個乾淨。回來時,見陳家洛臉色發黑,知道這毒性甚劇,藥物難以剋制。忙在其身後盤膝而坐,運用內力為之逼毒。
陳家洛於雪山苦練十年,內力之強猶似一般武林高手二三十年。一旦有人引導,立即運作如常,再加上大漢藥丸的效用,那黑衣人倒沒費多大的勁兒。不多久,兩人便漸入佳境,陳家洛的臉色也慢慢霽和。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家洛忽將嘴一張,一口黑血噴出,臉上青氣更是褪了大半,身子一倒,沉沉睡去。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惆悵階前紅牡丹」,摘自白居易《惜牡丹花詩》詩。這裡是指那名年輕少女便似在狼巢虎穴中的「紅牡丹」,讓人愛之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