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洛被他一連串的舉動給弄糊塗了,望著手中精光四射的匕首,心道:「我實是小看了此人!他明知我不屑於趁人之危,下手殺一手無寸鐵之人……現下惡賊當前,這段恩仇也只好暫且擱下,待宰了店中惡徒,為兩位哥哥報了仇後,再把他交由義父發落。」他主意打定,便吹熄了油燈,靜待惡賊自投羅網。
大約到了三更時分,外面的風聲愈發大了,陳家洛坐在屋中也不禁打了個冷戰,忙忙關上窗子。忽然,樓下傳來陣陣敲門聲。陳家洛不由納罕:「夜如此深了,還有誰來投宿?」更奇怪的是,那夥計已死了這許久,難道老闆竟無絲毫髮覺?他滿腹疑團,百思不得其解。舉目見乾隆仍沉浸於夢鄉,輕輕提起匕首,推開房門,躡手躡腳地來到二樓扶梯口的木柱後,凝神觀察大堂裡的狀況。
「來了,來了!」
正是店老闆的聲音。一想到九爺、十四爺的慘死,陳家洛便恨不得噬其肉,寢其皮,然目今情況有變,尚不知來人是敵是友,遂只好暫時隱忍不發。見那店老闆端盞油燈,除去門閂,吱呀一聲開啟大門,卻是一名魁梧大漢跨了進來。
「這是什麼鬼天氣?三月裡還那麼冷!」
老闆關上門,把他讓進堂內,四壁都點上燈,大堂裡登時亮了起來。陳家洛如今這才看清來人,但見他粗眉大眼,鬍子拉碴,一臉的豪氣,操的是山東口音。那漢子脫去外面大氅,付與老闆,又將背上一個包裹連同一卷物事擱在了桌上。店老闆目不轉瞬地瞅著這個看來沉甸甸的包裹,半晌,方問大漢可用過飯。那漢子大手一抹臉道:「還沒呢!有什麼好酒好菜儘管上,俺一天沒吃了。」老闆應了聲,滿面春風地忙活去了。
陳家洛見大漢不是他們的幫兇,心想那惡賊這會兒定是到後頭準備毒酒去了,我既在此,此人不可不救。正欲下樓,猛覺背上教人一拍,驚駭之餘,一抬手就要去抓,卻被它給逃脫。陳家洛急回身就要一刀刺下,手停在半空,但見身後不知何時多了個女子,睜著一雙大眼,正瞅著自己。
「你,你是何人?在這兒幹什麼?」
「我是何人?」那女子一怔,旋又笑道,「我還要問你呢!你是何人,在這兒幹什麼?不過呀,我看你鬼鬼祟祟地偷看人家,不像是甚麼好人。」
陳家洛仔細打量她,卻不過十八九歲的樣子。面白唇紅,烏鬟雲鬢,身著寬衫,體態婀娜,一雙美麗的大眼睛,淘氣地望著自己。不由臉上一紅,答不上話。
樓下大漢坐居中一席,老闆手腳麻利地端上幾樣小菜,還殷勤地替他斟上酒。那大漢聞到酒香,不禁喜上眉梢,正欲一飲而盡,猛聽樓上一聲斷喊:「別喝!」他與店老闆抬頭看時,但見陳家洛一個翻身,已飄然落地,卻沒發出絲毫的聲息。
「老闆您今兒個真是生意興隆,才藥倒幾個,這會兒又有買賣……」
老闆聞聽,大驚失色。那漢子還一團霧水,不知所云,這邊陳家洛一拱手道:「這位大哥可知,此乃黑店,這酒裡有毒?」
「什麼?」那漢子手一顫,酒杯登時墜地,摔得粉碎。
店老闆見事已敗露,怪叫一聲,衝家洛劈面就是一掌。陳家洛氣定神閒地閃身避過,方欲反擊,孰料對方一擊之後,徑直縱上二樓,立在了那位姑娘面前。家洛見勢,叫聲不好。那女子也是一驚,與店老闆四目相對,只覺兩眼發眩。
待陳家洛跳上二樓,那女子早為惡賊挾在了手中。「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你,你別傷害這位姑娘!」那惡賊獰笑一聲,把女子一搡,推到家洛懷中。陳家洛大羞之下,不知所措。忽覺肋間劇痛,驚見那女子咬牙切齒,眼中殺氣熊熊,右手緊握一柄短刀,深深刺入肉裡。他吃驚之餘,左肩一撞,登時將她震飛開去。賊人避開那名女子,亮出一把利刃,當頭劈來。陳家洛連忙退後,方要反擊,卻是一陣頭暈,只覺傷處麻癢無比。
「不好,刀上有毒!」剎時間,他只覺得真氣受阻,身體笨重。待連連避開惡賊洶湧的攻勢之後,不覺一腳踏空,咕碌碌地滾下了樓去。
那惡徒疾跟下來,對準方欲起身的家洛就是一刀。陳家洛忙用手中匕首去格,無奈手上無力,反被對方的大刀將匕首震飛。那大漢見陳家洛處境危急,大喝一聲,從桌上拿起那捲物事,拆去裹布,卻是一柄寶劍。陳家洛方才初見他時,就覺其品貌不凡,此刻見他亮出家夥,精神不覺為之一振。就地一滾,避開惡賊的刀,留待大漢出手。
但聞那漢子又是一吼,宛如晴天霹靂:「公子,接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