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陳家洛傷重,白嵐醫者天性,姚水衣心裡牽掛,乾隆不忍棄之不理,故均留下照顧。他們在店中一呆就是十天,也虧得客棧裡糧米菜蔬、雞鴨魚肉儲備充分,陳家洛能夠吃好睡足,才恢復得特別地快。到了第十日里,已可行動自如。他含淚重葬了商無痛與元僑二人,卻又因乾隆將早在床底下找到的兩名公差埋在其不遠處,而幾乎與之大吵一架。姚、白二人看在眼裡,回想起那次鑑別「屬鏤」寶劍之事,總覺他們兩人之間,有些古怪。
且道正午時分,水衣做好一桌佳餚,總也找不到二人,問了白嵐,也是搖頭。心裡有點不安,便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四處叫喊,聲音都為風聲蓋過。她理了理蕪亂的頭髮,急得跺腳。誤走誤撞間,卻看見前面曠野中,有一人正在那兒舞劍。凝神一瞧,正是陳家洛!遠遠地望見他左手握著那柄屬鏤寶劍,左挑右點,劈、砍、掃、刺、切、封、削,招招迅疾絕倫,看得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利劍至處,塵土飛揚。劍嘯夾雜在風吼之中,篙草瑟瑟,樹葉飄飄,唯家洛的髮絲半分不亂,好像已把四面的狂風拒於劍氣之外。
水衣叫了聲「陳大哥……」,又為風聲淹沒。而陳家洛彷彿已聽到了她的呼喚,倏地收手,矗立於斯。忽爾,手中長劍一抖,嗖地飛向前方,扎入一柱朽木中,鏗鏘作響。水衣這才發現,原來那兒還有一人,就站在那段枯樹邊,劍刃離他只有半尺。陳家洛把長辮往後一拋,仰天長笑,只見其人,不聞其聲。呼呼風嘯中,姚水衣倒聽到另一人的聲音:「我本可以趁你傷勢未愈離開的。」
陳家洛陡地斂去笑容,低頭不語,好像在傾聽風的耳語。良久,方垂首道:「不錯!你不但可以獨走,更可以殺我滅口。我……我欠你一命,更是早該死了三次,就私底下說來,的確應該將你放過。然為了天下數以萬計的漢人,我不得不帶你回海寧去……」
那四爺乾隆苦苦一笑,雙眉緊鎖。而姚水衣聽了這番話,卻是問也不是,不問也不是。三個人呆呆地僵持在風中,一隻烏鴉飛過,在蒼天的映襯下,顯得煞是刺目……
夜晚時分,店裡滿是陰霾的氣氛。陳家洛心事重重,悶悶不樂;四爺乾隆酒菜不沾,呆呆而坐;姚水衣也一改往日里活潑的脾性,只情是吃。白嵐不明就裡,怎麼今個兒三人都一聲不吭?還是陳家洛先打破僵局:「我想明天即刻動身出發……」乾隆與水衣聞言,心頭都是一突,凝望著一臉莊重的陳家洛。
「這麼急?……唔,話說回來,俺也該儘快啟程,只是……」
姚水衣正想插上一句,忽覺面孔發燒,眼前的景物都在左右搖晃。
「怎麼啦,姚姑娘?你的臉色不好。」
「哦,我……我的頭很暈……」姚水衣話沒說完,便趴在了桌上,不醒人事。白嵐起身欲扶,猛然間也覺頭暈目眩,四肢無力:「不好,是蒙汗……」一個「藥」字尚未出口,啪地推翻長凳,一頭栽倒。
「你……」,陳家洛手指一旁若無其事的乾隆,只感到頭重腳輕,站立不住,「你……你這狗賊……」
乾隆看了搖搖晃晃的陳家洛一眼,道:「……菜裡放了店裡找來的蒙汗藥,死不了人的。其實,我一直都很賞識陳兄你的文韜武略,只可惜……只可惜……唉……」,見他晃得厲害,正想上前去扶一把,忽又將伸出一半的手縮回,緩緩放下,目光漸漸黯淡,「朕本也打算明日離開……唯願你永遠不要落在我的手裡……」陳家洛想說什麼,卻是一陣天旋地轉,腳下一絆,倒在地上,已失去了知覺……
姚水衣被人推醒,睡眼惺鬆地一看,天早大亮。外面風聲已止,只有鳥兒的微囀,撲鼻的花香。一旁的陳家洛正笑吟吟地瞅著自己。
「啊,陳大哥……我……」
見她一臉迷惑,陳家洛嘆了口氣,道:「昨晚咱們都叫人下了藥啦……」姚水衣嚇了一跳:「是,是毒……藥?」
「不,不,不!是蒙汗藥!」陳家洛別過頭來看了一眼還在昏睡的白嵐,將牙緊咬,猶豫再三,還是鼓起勇氣,轉臉一把握住對方白嫩的小手,紅著臉道,「姚姑娘,其實……其實有些事兒,我一直想要說出,可,可又怕……所以總瞞著你……」
「是……什麼?」水衣輕輕掙開他的手,羞澀道。
陳家洛被她掙開手去,神色極為尷尬,囁嚅道:「如果……如果你知道我騙了你,你……你會生氣嗎?」
姚水衣聞言一怔,忽地想起家洛與四爺之間的那些怪事,哪怕腦筋再過愚鈍之人於冷眼旁觀之下,也知他倆決計不是一夥的,遂道:「是你與那個四爺……」
「不錯,」陳家洛聽她一語點破,也知自己畢竟太過意氣用事,與乾隆兩人這幾日來的表現,實不似先前所說的同道夥伴,「他……他原是一個奸惡之徒,在京城為我們紅花會的豪傑擒住,原要押送到海寧總舵而去。誰想半路中插進了這麼一槓子事兒。當我毒發暈倒初次醒來之時,還很為你們擔心。一則怕他趁機逃跑,二則更怕他會不利於你……嗯,還有白大哥!想來對方尚且顧及你的武功,不敢貿然動手。唉,誰料昨晚他獲悉我欲於今日啟程,終於還是狗急跳了牆……又……又或者他怕害死咱們以後,紅花會不會輕易將他放過,所以沒有下甚毒藥……」
水衣自那天在樓道上初遇家洛之後,立即便為其俊朗的相貌與一身的俠骨柔腸所折服。一顆芳心,廿年初動。故雖家洛這番解釋疵漏甚多,她卻也不願細想,深信不疑。
此刻,白嵐悠悠醒轉,水衣於問寒問暖之間,將事情本末告之。白嵐乃是老實之人,更沒有一絲的懷疑。他問到家洛往後欲待作何打算之時,陳家洛略一沉吟,彷彿打定主意,反問白嵐:「白大哥如今是打算先去瓊島採藥,還是前往湖北送劍?」
白嵐被他如此一問,竟爾答不上來,撫著趣青的腦門,為難道:「俺自己也不知啊……家中病人毒勢兇猛,俺的侄女又在他們手中,怎麼可以耽擱;然徐崇大俠全心全意,生死之託,俺更不能棄之不顧。唉,這實在令人大傷腦筋……」
家洛望了對方一眼,正待發話,卻聽一旁的水衣插嘴道:「白大哥,如果你放心得過,不如讓我前去送劍如何?」
「這……」
「姚姑娘,你難道不欲迴轉塘沽家中去了嗎?你不怕你的哥哥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