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一問才知,原來這九重俗家姓聶,十二歲裡死了爹,母親水性楊花,又攀上個富家佬。九重死不認這後爹,在其婚禮上大鬧一通後,氣沖沖地上了少林,做了和尚。
白漓本以為他是存心搗亂,故而甚為生氣。現經老和尚道出其中緣由,方才略略平息了怒火。
「我叔叔是名大夫,」白漓續道,「咱們白家世代行醫,而叔叔的醫術更是出類拔萃。我從小耳濡目染,也略通些須。可就在兩個月前,家裡突然來了兩名奇裝異服的人。他們一個方臉矮胖,另一個滿腮鋼須,樣子十分兇惡。其帶來的一人,便似這位小哥哥一般,總是昏睡不醒。叔叔用了‘七封八脈暗切法’為他診斷,也覺脈象平和,只有一絲毒息遊動四處,盤踞於三十六穴之中……」老和尚聽了,連連點頭,心想他叔叔果然厲害,那種什麼切法,也是聞所未聞。
「叔叔翻查祖傳醫書,居然找到關於這種奇毒的文字。據載,此毒源自貴州苗疆,是用巨蟒、毒蜈蚣之灰,配上積年鳥糞,再加斷腸草而成的粉狀母毒。用時,與鹿銜草汁混合成丸……」
「鹿銜草乃療傷聖品。‘無毒’以此為方,想是怕其毒性太烈。」
「大師說得極是!」白漓笑道,「這‘無毒’並不是要毒死人的藥,而是一種慢性毒藥。中毒之後,需定期服由一種毒桑葉所熬的汁。一但愈期,病人便會昏睡三天,醒來後全身劇痛。以後半月一發,越來越痛,那份苦楚真是……」說著,不由幽怨地瞥了眼臥在榻上的俊俏少年,痛惜地嘆了口氣。
九重想到這位小施主以後的慘境,心中凜然,道聲「阿彌陀佛」。白漓挪挪坐麻木的屁股,又道:「叔叔說,祖書上言,欲解此毒,得去海南瓊島玉環山上,採一種七仙草,加上祖傳的‘返生丹’一齊服下,再在井水中浸上七日,方可將毒悉數逼出。
「叔叔本打算即刻就去海南,可那兩人兀自放不下心,生怕他會逃走。且因其自己亦受重傷,無法遠行,便扣下了我,作為人質。又在叔叔體內植下三枚‘龍馭四海針’……」
「甚麼‘龍馭四海針’?」
「此針非鐵非鋼,無法用磁石吸出,只有來人的獨特內功方可奏效。他們又教了叔叔一套煉氣之術,叮囑他每半月執行一次,能暫阻此針不至遊入心肺,傷了性命。可是,倘若叔叔他四個月後還不迴轉,便再阻不住——其實,叔叔他待我好過親生父親,無論如何,他是不會撇下我一人不顧的——說實話,我一直很怕。怕那兩個人一但治好了毒傷,便會殺了我和叔叔滅口!因此,有的時候,我既盼叔叔快些回來,又希望他回來得越晚越好。」
白漓講了半天,口已頗幹。然老和尚見她雖則舔唇咂嘴,卻是未動那杯茶水。相問之下,方知其不喜茶葉,向九重丟了個眼色,九重知趣地去倒了白開水來。白漓接過杯子,甜甜地道了聲謝。不覺令小和尚受寵若驚,滿面通紅。白漓喝口水,心裡舒服了些,又道:「那兩人的傷漸漸好了,可脾氣卻越來越壞,常常敲傢什扔東西。一個多月來,始終沒有白嵐叔叔的訊息。眼見那剋制毒發後劇痛的‘返生丹’快用完了,病人的神色差極,樣子可怖,教人心寒。我怕得要命,幾次想逃出去,就是苦無機會——那大鬍子武功很好,我曾親眼見他將院後假山一拳劈成碎塊。
「有一天,鎮中舉行廟會,我思量再三,終於鼓起勇氣求他們讓我出外走走。也許是我平日裡一向安分守己,所以那矮胖子就答應了。叫大鬍子緊緊跟隨著我,他自己照顧病人。我一路緩行,極盼拖延時間,好找到逃走的機會。
「就在那個時候,我突然看見一名中年男子站在路邊。他身材高大,相貌英武,目光炯炯有神,兩邊的太陽穴高高鼓起,像極了叔叔以前說過的武林高手。」九重別轉頭朝他師父望了一眼,果也是太陽穴高鼓。老和尚知其用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嚇得九重垂下頭來,不敢妄動。
「我想,這可是我逃走的大好機會,遂一拉大鬍子的袖口道:‘叔叔,你武功好得很哪!如果讓我先跑出三百步遠,還抓得住我嗎?’「也沒待他回應,我便撒開腿沒命地奔向那中年人。大鬍子果然自負得緊,全沒將我這小女孩放在眼裡。待我跑到那中年人面前,才聞腦後生風。一回頭間,唯見那大鬍子老鷹似地撲將過來。我吃了一嚇,慌忙縱身跳到中年人背後。
「那大鬍子來勢甚猛,身軀又大,一時止不住,徑朝對方衝去。眼見二者就要相撞,忽然,中年人奮臂在大鬍子肩頭一格,接著順勢一推,立時將其碩大的身子送到一邊站定。大鬍子為之一怔,木木地說不出話來。
「我見狀大喜,看來他的武功果然不弱,忙告訴他,說那壞蛋想要抓我,請他相救。誰料他眉頭一皺,冷冷道:‘這事決計與我無干……’大鬍子喜道:‘正是,正是!
漓兒乖,別鬧了,快隨我走!’說著,右手一把向我抓來。我正想閃避,卻驚見他毛絨絨的大手在半途教那人截住,竟動不得半分。
「‘你!’大鬍子怒道。
「‘此女與我無干,但我偏偏愛管閒事!’
「大鬍子怒哼一聲,上前與他戰作一團。我可無暇去看,誰勝誰負,趁亂轉過大街就跑。跑不多久,忽然後領驟地為人提起,又覺兩腳離地,飛上天空,不由大叫救命!」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獨憐幽草澗邊生」,摘自韋應物《滁州西澗》詩。「幽草」
借指少女白漓,意其家中遭劫,小小女孩艱難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