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不是我送給她的……怎麼會在這個小姑娘的手中?莫非……」乾隆怔怔地望著這柄瓊齒碧玉梳,思緒又回到了十六年前的春天。
十六年前,正是大清雍正一十三年。當時,還是寶親王的弘曆奉父諭去河南監察治黃工程。斯時正值季春時節,然天象已現夏貌。弘曆閒時無聊,便獨個兒出城四處逛逛。行走中,不覺來到了五里外的慕仙村。赤日當空,曬在人身,時間長了,便如毒打一般。弘曆猛覺口渴頭痛,腦袋就像要炸裂開一般,眼前景物由一而二,再而三。又邁幾步,突然足下一個踉蹌,跌倒在地,耳中一響,整個人不醒了人事……
待其悠悠醒轉,卻發現自己已臥在一間農舍的炕上。炕沿邊,端坐著一名年輕女子。
「公子醒了?」
這嬌滴滴的聲音,彷彿一洩甘泉,沁入兀自頭暈目眩的弘曆心坎。見她大約有二十左右的年紀,一雙靈動的眼睛,一張微啟的丹唇,雖是荊釵布裙,卻是不掩其含苞待放、嬌豔欲滴的美麗。弘曆痴痴地盯著她上下打量,傻在那裡,一時竟忘了回應。
這女子間他臉色依然很差,遂溫言道:「公子,你方才昏倒在了門口。是我把你抬進來的……」
弘曆微微點了點頭,忽見她立起身來,輕移蓮步,柳腰微扭,步態美到了極點。直到其人鑽入裡間,自己尚未傳過神來。不一會兒,女子撩開布簾,走了出來,端著一碗碧湯:「這是青豆薄荷湯——來,公子!你身體還虛,不方便動。讓小女子來餵你,好麼?」
「嗯!」弘曆嘴上含糊應了一聲,心裡卻早應了百聲還不止。他本來身體強健,少有病痛。只是先前由於行路疲乏,不加留意,才在不知不覺中中了暑。此刻一覺醒來,身體實已好了大半。可眼前美人主動喂湯,何樂而不為?
「沒想到她撩布簾的樣子也這般美,想那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當如是也。」
那青年女子手把碗底,放在嘴下輕輕吹著。弘曆撐起身子坐定,彷徨四顧。但見這間小屋灰暗破舊,不見有什麼好傢什,擺設只是簡單的一桌几凳而已。回頭見那女子吹氣的樣子,輕薄性兒又來,不經意地也噘嘴學上一學。自己好笑,身上一陣發燙。女子吹罷,淺笑道:「好了!湯不燙了,公子請喝吧!」說著,拿小匙劃了一口,送到他嘴邊。
弘曆此時此刻把視線都投到她秀雅端莊的臉上,機械地張了張口,教她喂進。那女子給他看得頗為侷促不安,才餵了幾口,臉上已是飛紅。為掩飾心中慌亂,避開他那灼人的眼神,問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府上何處,怎會來此窮鄉僻壤?」又補充道,「我看公子的衣著打扮,想定是個富家子弟。」
弘曆呵呵一笑,歪著頭道:「姑娘眼光不賴。我姓愛……哎,洪!叫……洪漓——
是灕江的漓!我本住山東濟南,家父是當地道臺。這次趁著春光大好,來此遊玩,不期走失了路途,才自撞到這裡。」頓了頓,又反問道,「不知在下該如何稱呼姑娘……」
那女子垂首笑道:「我姓左,雙名婧如……」
「左婧如?好美的名字!」弘曆大聲讚道。
「公子取笑了!」左婧如掩口吃吃笑起。
「這兒就你一人住麼?」
「是……啊,不!我家中還有老父老母,只是……只是……」她說著說著,臉色忽而大變,旋竟有顆閃閃淚珠滾頰而下,落在湯中,發出清脆的響聲,「啊呀!洪公子,真對不起……你看我……」左婧如忙放下碗來,別轉頭去拭淚。
「左姑娘,你怎麼啦?」
左婧如有一腔的不平與悲憤,這一個月來悶在心裡,無人可訴。此刻又自勾起傷心往事,竟對身邊這位陌生男子說了起來。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留連戲蝶時時舞」,摘自杜甫《江畔獨步尋花》詩。原指蝶兒為百花吸引,流連其間,不捨離開。這裡一則指顒瓔、白漓互為花蝶,形影不離;二則又指當年弘曆為民女左婧如深深吸引,樂不思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