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終於站不穩腳,一下攤坐在了凳上。信上的字微微發抖,又有好些地方的墨化開了。幾處是乾的,幾處尚且半溼。顯見那前者乃左婧如所流之淚,而後者便是白漓的了。乾隆心中洶湧澎湃,激動不已,愣了許久,方細細讀起信來:
「漓兒,我的好孩子!我不行啦,沒法看著你長大成人。為娘有一生的辛酸、一生的不幸,要向人傾訴。我本可與你爹爹白頭到老,卻可惜了為孃的一念之差,害他死於非命。娘自知命苦,無福消受天倫之樂,娘走了,你可要好好珍重。
「我讓你白嵐叔叔在你滿十六歲時,才將此信與你觀看,好讓你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其實,白巍大哥他不是你的親爹,他收留了我這個無家可歸的人。你的生身父親說他乃山東道臺公子,姓洪,名叫洪漓——呵,其實那也不過是個化名。你外公他欠了高老財家許多錢,只得將為孃的許給對方那白痴兒子。而在出嫁之前,娘遇上了你的生身父親。他中暑昏倒,被我救回了家。……可……可他玷汙了我……當時為娘並不情願,但……或許為娘其實是……可是,可是……(這幾處墨跡凌亂,無法辨別)
「為娘與那傻子成親之日,收到了河南總督送來的彩禮,說山東道臺是他們高家的遠房親戚,特地送了這些東西給我。我立即就猜到這是那個……那個冤家的東西——可他既然真是道臺公子,為何明明說過救我跳出火坑,卻又不守諾言?莫非他真的只是貪戀我的美貌而已麼?
「新婚當夜,我不堪與那個白痴共居一室,失手殺了他後慌忙逃出了慕仙村。為娘四處漂泊,居無定所。可卻發現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那時候,我突然冒出一個可笑念頭——去找你爹,去找這個洪漓,去找這個……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那種浪蕩公子。
「為孃的一路乞討,歷盡艱辛,好容易來到山東濟南府。最後卻發現根本就沒有這一號人。當時,我什麼都明白,我果然是被他騙了,我的貞潔就被這樣一個人給奪走了!為孃的剎那間萬念俱灰,一心只想去死。可就在我跳進冰冷的河中時,你忽然踢了我一腳。這一腳猛地把我踢醒——我這一死,不是也將你害死了麼?可你還是個小生命,你是無辜的呀!於是我拼命叫喊,有一個好心的人救起了我,又將我送到白大哥那兒。
「白巍白大哥雖然下肢癱瘓,行動不便,卻仍有一顆樂於助人的心。他聽了我的故事後,他為我難過,為我不平,他收留我,後來甚至要娶我這個破了身子的不貞之婦。
我當時真的好幸福好開心,為我終於可以擁有的幸福而流淚!我們共同生活了三年,其間生下了你。他叫我給你起個名字,我竟脫口說叫你白漓!我為什麼就是忘不了那個可恨的騙子呢?而白大哥卻因為你跟了他的姓而高興不已。
「就在那個時候,為娘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一時心血來潮,想起要給父母寫一封平安信!誰能料到,我逃走後,父母雙雙均為高老財逼死,而那白痴竟然尚在人世?!
信給高老財得到之後,他立即帶了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闖到濟南白家,揚言要將我這個‘高家人’帶了回去。白大哥和他們爭執起來,不慎為其打昏在地。
「我被他們硬拖回去,當晚就被那白痴給糟蹋了!後來,我成天神情恍惚,不辨東西——我瘋了,我傻了!就這樣渾渾噩噩地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剛才,才突然清醒過來。你白嵐叔叔告訴我,原來我被捉走之後,他聞訊趕來,然白大哥卻因傷重而逝。他憤然告官,可那高家當時只是將其打傷,併為將白大哥致死,又且其用大注錢財買通官府,所以只是賠了一筆錢款,並將我送回而已。二叔他雖然和其兄一般的醫術高明,卻治不好我的瘋病。
「今天我終於是醒了,可為娘也知道,這是臨死前的回光反照。為娘在世時日無多,語無倫次地寫下這些,是想讓你知道自己是誰。白家對我們母女恩重如山,你要好好孝順白嵐叔叔。那把瓊齒碧玉梳,是你親爹的東西,你也要好好保管。
「漓兒乖,娘就說這些了,好好保重。」
白氏左婧如絕筆
乾隆讀完這封浸滿血淚與辛酸的信,眼中早已模糊。原來這個苦命的女子,下場竟如此之慘。在姦汙了她之後,自己的心裡充滿悔恨與痛苦。不敢奢望對方能夠原諒自己,只在匆匆交代了彩禮的事後,黯然神傷地回到了京城。回京之後,曾大著膽子向父皇雍正提出納左婧如為側福晉一事。誰想父皇聽了,竟然大發雷霆,不許他對那漢女有甚想法,最後甚至禁止他出宮。弘曆向來是乃父最為疼愛的兒子,父皇對他始終百依百順。然這次父皇為何要對此事如此光火,卻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於是,就連去救左婧如也不成了。
其急悔交加之下,生了一場大病。皇后來看望時,他懇求母后向父皇求情,至少讓他救左女逃脫虎口。雍正帝見兒子病得嚴重,心腸一軟,勉強答應了。弘曆這一高興,病就好了大半,等他興沖沖趕回慕仙村時,卻聽說左婧如已然逃走,至今杳無音信,只得無奈迴轉,一個默默思念。當時幸有賢惠的福晉也就是後來的孝賢皇后富察氏耐心開導,他的心裡才自略為好過。見妻子如此大度,反對其生出歉意。再後來,八月裡雍正於圓明園碧桐書院遇刺身亡,弘曆忙於登極之事,方將此事漸漸忘卻。
可他萬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夠見到左婧如的女兒——那也是他的女兒呀!白漓是這樣像她孃親,也是那樣漂亮,那樣溫柔。初次相見之時,乾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現如今,他更是難以相信,這十六年從來都不知道的這樣一個女兒,竟會陰差陽錯地來到宮中,與她的阿瑪相會!難道這真是上蒼的安排?乾隆感慨萬千,仰天嘆道:「老天啊老天,你的安排太殘酷了!」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無那金閨萬里愁」,摘自王昌齡《邊愁》詩。原有上句「更吹羌笛‘關山月’」,連起來意為「有人吹起‘關山月’的曲調,更加引起思念親人、懷戀鄉土的感情;此刻,妻子也是萬里愁懷,同以無奈的心情,想著徵人。」這裡引申為左靖如對乾隆一去不回、欺騙自己的滿腔怨恨。然內心深處,又始終忘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