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時,一名中年婦人應聲開門。她抬起半昏花了的眼,驚訝地看到失蹤多日的小姐與那聲稱要去浙江找尋小姐的老爺迴轉,一時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詫異,臉上半哭半笑,搓揉著手,口中囁嚅道:「這個……那個……」
「田嫂!你不會連我都不認得了吧?我回來啦!」姚水衣見對方傻在哪兒,不覺笑道。
「啊!是,是小姐啊!你……你你你你總算是回來啦?我們和老爺都快急瘋啦……」說著,竟便哭將起來。
水衣見之,心裡萬分的內疚,與乾隆對視一眼,將其一把摟住,柳眉輕扭,柔聲安慰道:「田嫂,你別這樣嘛!你哭成這樣,我可是會自責死的!」
「是老爺把小姐找回來啦?原來小姐果真是在浙江?」說話的,乃是隨後探出頭來的一名管家打扮的老頭。
「齊二叔,你可好!水衣真是該死,把你們拋下就走!」
「什麼死不死的,多不吉利?」田嫂忙在地上啐了一口。
他們幾人欷歔不已,哭個不止,乾隆卻終於是放下了心來:「原來那個姚頎到浙江去找他妹妹了!這樣固然很好,可我此行豈非全沒了意義?」他一時腦中思緒萬千,又是高興又是失望。
「別在外面聒噪了,卻把客人到晾在一邊,成甚麼體統?你們兩個還不快去準備招呼客人?」乾隆既然沒了後顧之憂,乾脆假戲真作,擺出他做皇帝慣了的架子,沉聲喝道:「有什麼嘮叨話兒,待客人進了門再說!」他聽聞姚頎對水衣管教頗嚴,想來也是個很有氣派的人物。目今試來,果如所料,田齊二人連連抱歉之餘,恭恭敬敬地將六人讓了進門。這一回,更令眾人對他的身份信之不疑。
府內走廊裡邊,乾隆欣賞著姚宅中的雕樑畫棟。那亭臺樓軒,一石一木,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自己早來過無數次了!可任他如何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腦中緣何有此念頭。六人次第來至大廳,分主賓坐了。乾隆見那白髮老者年紀最長,便讓他坐了首席。
白嵐未嘗坐下,卻手指著紫衣人道:「韋大哥的傷勢不輕,可否讓俺先給他治治?」
乾隆知道他醫術高超,道了聲「好」,對侍立一旁的齊二叔道:「齊二叔,你快給白先生空出間乾淨的屋子,讓他施醫救人。」
「是!」齊二叔逼紅著臉,欠身道,「老爺太客氣了!您還是照舊叫老頭子‘老齊’吧!這‘二叔’兩字,我實在是當不起。」
「別羅裡羅嗦的了,快去,快去!」乾隆揮揮手,目送他領白嵐扶紫衣人進了裡廂,心中忖道:「叫你聲‘二叔’,又有甚麼不好?我非此地人,怎會知道姚頎平日裡叫你什麼?」
「大哥!這位公子……」姚水衣一指陳家洛,「便是我在信中提起,在通門客棧認識的陳家洛陳公子。」又一指白髮老者,「這位是石泉上人前輩,便是小妹與陳大哥要去找的屬鏤劍主人……」乾隆起身,與二人又寒暄一番。陳家洛他自然認得,可這石泉上人卻是頭回見面。先前見其身手,便知乃是世外高人。現下細細看來,更覺骨格清奇,品貌非凡。雖然鶴髮童顏,神仙樣貌,然總有股子霸氣隱隱透出。觀其年紀應該不小,然真說起來,一時竟也無法拿準。
最奇怪的是,近地一見此人容貌,乾隆胸中一熱,居然湧起了親切之情!這種感覺,卻與對那紫衣人的感覺又自不同。他心裡頓然大惑,不知為何今天會有這許多奇怪的想法與感覺。
「大哥,我寄來的信,你可收到了?」
姚水衣的話,又將乾隆從怔忡裡喚醒過來:「原來她還曾向家裡寄過信去。」乾隆自用藥迷倒三人之後,一路趕回京城,對以後發生的事,自是一概不知,當亦不明水衣隨陳家洛西行送劍,又給乃兄投函報安一節。然對方此刻既然提起,乾隆也只好點點頭道:「為兄收到了。」
「那你也該知道,陳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吧?——對了,還有!哥,你知不知道?
在那通門客棧裡,有個姓金的壞蛋,和你是一模一樣的啊!——嗯,這個……不,不!
哥哥你可千萬別誤會啊。我不是說你像壞蛋,只是說你長得像那個壞蛋!不不!也不是,我是說……小妹是說你們的容貌……」
陳家洛見她越描越醜,手底狂揉衣角,臉上漲得通紅,不禁暗暗好笑。可沒注意乾隆正對他怒目而視:「陳家洛啊陳家洛,你可好!不知我走後又編造了什麼故事,竟將朕描述成一個……壞蛋?——唔,如此說來,水衣於信裡所述,應盡是客棧之事了!他們沒有立即回來天津,卻是去找這石泉上人了!」
「大哥!後來呀,我們為了幫白大哥送劍,便跋山涉水,歷盡千辛萬苦——比當年唐僧取經還要辛苦!——終於來到了玉泉山。咱們去玉泉山的事兒,你也知道的罷?…
…咦,可方才齊二叔說你前往浙江找我,又是怎麼回事?」
乾隆聞言一驚,一拳捶在椅上,暗罵姚頎混帳。如何其明知小妹去了湖北,卻要對下人說到浙江找人?這個難題擺在眼前,叫他縱然聰明絕頂,一時怎麼說得清楚?他心頭焦急,滿腔惱怒,不由火起,脫口而出道:「哼!你……你,你如此調皮,哪個要來管你?我去浙江是……是去作綢緞生意的。至於說甚麼找你的話兒,不過要讓齊……那個老齊他們寬心罷了……」
水衣見「哥哥」說得嚴厲,知道他真的很是生氣,心裡不覺又是愧疚又是難過。頭一低,眼淚便要掉下來。乾隆一生最不能見女孩兒傷心,知道自己的話實是重了些,連忙溫言數落起自己的不是來。
水衣見大哥言語溫柔之至,反而更覺過意不去。想到他平日裡對自己的萬般寵愛,及自己這回的任性胡鬧與不計後果,竟真的落下了淚來,倒把乾隆弄得手足無措。陳家洛冷眼旁觀,被兩人的「兄妹情深」感動。想到自己雖有一姐一兄,然其長居雪域,手足難得一聚。見到他人的兄妹關愛,內裡簡直就是極端地嫉妒。石泉上人見水衣哭得傷心,不覺開言從旁相勸,這才令其破涕為笑。姚水衣用袖口拭去淚痕,偷眼望見「哥哥」滿臉無奈抱歉,心裡居然大為得意起來:「嘿嘿,不論如何,這回大哥可不會再責罰我啦!真是天助我也!哈哈哈哈!」她暗笑夠了,於坐直之際,忽又猛地問道:「那麼,大哥你可知,後來發生了什麼古怪離奇的事嗎?」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青海長雲暗雪山」,摘自王昌齡《從軍行》之四。喻指許多迷霧疑問擺在眼前,如長雲籠山,昏暗無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