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見女兒先前因為自己令其等了太久,面上頗為不悅,此刻卻因為知道叔叔近在眼前,而忘卻一切的不快。自己打遇到她以來,從未見其如此歡叫雀躍。心裡不知怎麼地很不是滋味,口中酸溜溜地,黯然自語道:「也對啊,這十六年來,白嵐待她好過親身父親,而我這個阿瑪又曾做過什麼呢?我撿到這麼乖巧懂事的女兒,已是天大的福分了,可還去爭甚麼?白嵐在她心裡的地位,自是誰也替代不了的……」他想到這裡,又是自傷又是自責,幽幽地嘆了口氣。
見父親一味地出神,可急壞了迫不及待的白漓:「怎麼啦,阿瑪?咱們快動身吧!」
「好。」
乾隆默默起身,走出房門。耳聽後頭白漓嗒嗒嗒嗒地跟了過來,旋爾腳步聲又自迴轉房中。乾隆轉過頭時,見她摘下掛在架上的包袱,在陽光的照耀下,臉上洋溢著最燦爛美麗的笑容:「咱們的包袱可不能丟——阿瑪,你真是天下頂好的爹爹!」乾隆聞言一愣之間,那白漓早衝到其跟前,衝他甜甜一笑,嬌語道,「你和叔叔是我在世上最親最親的親人!漓兒永遠都不想離開你們!」
「哈,」白漓的這一席話,令乾隆如沐浴於春風中一般的舒心愜意,眉心的結不解自解,卻將前頭的胡思亂想盡皆拋開,彎身一刮她的小鼻子,莞爾道,「阿瑪知道啦,小甜嘴兒!咱們走吧!」
西行的官道之上,一前一後緩緩駛著兩駕馬車。這一日,已是六月下旬,仲夏時節,天氣已然頗為炎熱。可車中之人卻個個神清氣爽,談興高昂。
前邊那輛車中,遠遠可聞一名青年女子的嬌美嗓音:「好大哥,你總算肯帶小妹出來見見世面了?你呀,總將我一人悶在家裡,自己卻又到處跑,到處去玩兒,真不公平——哎,怎麼這回卻有興致,要帶我去京城轉轉?」
坐在她身畔的中年男子手搖摺扇,斯里慢條地說道:「就因為你老抱怨在家太悶,所以作哥哥的才要帶你出來走走。免得你大小姐耍起性子來時,又要走個沒影兒……」
「怎麼會呢?」姚水衣把頭靠在「哥哥」肩頭,撒嬌道,「小妹哪裡還敢哪?如果在外邊再遇上壞人,怎辦?」她話說到這裡,忽而想起了英俊瀟灑,風度翩翩的陳家洛來,臉上禁不住大紅,趕忙手扶雙腮,低頭掩飾。
「哥哥,你說那個姓韋的老頭會去哪兒呢?今兒個一大早就不見了他的人影,哼,走時也不知會咱們一聲,真是個怪人!」
「不,他的傷未全愈……」乾隆若有所思地說道,「他這全是為了不連累咱們,遭他仇家的迫害……唉,他實是個大大的好人!我一見他,就認定了他是個好人……對!是個好人……」
姚水衣抬頭望著喃喃自語的乾隆,大眼睛撲閃撲閃地,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
才一日半的工夫,正值辰時初刻,乾隆引白漓、水衣、白嵐三人來到皇宮的東華門外。水衣拉拉他的袖子,神色緊張地向遠處望望,小聲道:「喂,喂,大哥!你,你真的沒有開玩笑麼?大內皇宮不是街道茶館,甚麼人都可以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乾隆輕捫其手臂,寬和地笑道:「我是這兒的皇商(皇上),如何進去不得?」說著,過去衝白漓耳語了幾句,白漓點頭微笑,向愣在一邊的白嵐、水衣眨了眨眼,徑望幾名守門的侍衛走去。
「喂,你!什麼人?」一名侍衛舉槍相對,擋在了面前。
「怎麼,你連本公主也不認得了?!」白漓雙手插腰,似乎有些生氣地說道。
那侍衛聽言,著實唬了一跳。待其認清這位站在面前的少女,正是聖上獨寵的和婧公主時,嚇得伏在地下,磕頭直如搗蒜:「奴才該死!奴才該死!不知公主格格鸞駕到了,真是瞎了狗眼!」其餘之人見狀,也都跪了下來。
白漓本欲開個玩笑,沒想卻將對方嚇成了這個樣子。她心地善良,此刻反覺過意不去,柔聲安慰道:「唉,算啦,算啦。我有幾位朋友奉旨要見皇上,你給我放行吧。」
說著,拿出了乾隆給她的一塊玉佩,在那侍衛前方晃了晃。
「是是是是!」這侍衛匆匆抬頭望了一眼,卻是起身,逼著手低頭讓在一邊。這一幕,直將不遠處的姚水衣、白嵐二人看得傻了。他們對視一眼,呆了半晌,還是隨著乾隆大搖大擺地進了宮門。那幾個侍衛自始至終都恭恭敬敬地垂首而立,不敢有甚異動,故而並未看見乾隆。
面對莊嚴肅穆的皇宮,水衣、白嵐一路唯唯喏喏,噤若寒蟬,對甚麼都不敢直視。
兩人木訥地跟在乾隆身後,忽爾想到當朝天子,如今正是居於此處,心裡更覺忐忑不安,一隻小鹿直撞。白嵐本欲問漓兒,她是用了何法,可令東華門的侍衛對其如此敬畏。
然至此刻,卻是再也問不出口了。他們隨白漓、乾隆走夠多時,於乾清宮前迎上來名英氣逼人的青年。見其一身明黃王子打扮,大步而前,精神抖擻,氣宇不凡,心裡不覺暗贊連連。
白漓走在最前頭,認得來人乃是三哥承貝勒顒瓔。自父皇告之,那白漓實為其親妹之後,顒瓔曾一度萬分痛苦,深陷情困,不能自拔。幸爾偶遇安親王的女兒蘇玉格格,兩人假戲真做,竟是越談越是投緣。顒瓔的一顆心既已移情,自當全無了失意之苦。白漓本也心儀其少年英雄,一表人才,可後見他的態度急變,與蘇玉二人卿卿我我,郎情妾意,內心很是傷心。如今,她既已知道了自己與阿瑪的父女關係,同顒瓔二度再見,立時悟到了他移情之故,禁不住嘆了口氣。
回目釋解:本回回目「始信星河在馬前」,摘自韋莊《焦崖閣》詩。意指白嵐前途艱難,步步為險。